《彭伯里的晨光》云寄桑

12、剧院包厢里的博弈 伦敦的社交

　　伦敦的社交季不仅意味着没完没了的舞会和晚宴，还包括在科文特花园剧院（Covent Garden Theatre）那些装潢华丽的包厢里进行的隐秘社交。

　　周五的晚上，达西一家早早地来到了剧院，今晚演出的是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达西府的包厢位于二楼正中，视野极佳。伊丽莎白穿着那件新做好的月白色礼服，显得高贵而优雅；乔治亚娜则穿着淡粉色，如同初放的玫瑰；凯蒂坐在稍靠后的位置，兴奋地打量着剧院里那些光彩照人的观众。

　　“看那边，伊丽莎白。”达西低声对妻子说，他的目光投向了斜对面的一个包厢，“是斯特林阁下。他看起来似乎对舞台上的戏剧毫无兴趣。”

　　伊丽莎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亚瑟·斯特林阁下正坐在包厢的阴影里。他手里举着一把精致的观剧镜，但那镜筒的方向，却分明是指向达西家的包厢，更确切地说，是指向正在与伊丽莎白交谈的乔治亚娜。

　　“这位阁下的观察方式，总是这么……引人注目。”伊丽莎白轻笑了一声，“不过，比起那些只会用甜言蜜语掩饰企图的人，他这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反而显得坦荡些。”

　　话音刚落，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不出所料，出现在门口的是朱利安·哈德威克先生。

　　“晚上好，达西先生，达西夫人。”哈德威克微笑着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精美的节目单，“我刚才在走廊里看到你们的管家，便忍不住过来向各位致意。达西小姐，您今晚的光彩让舞台上的奥丽维娅都黯然失色。”

　　乔治亚娜礼貌地点头致谢。由于在邦德街的偶遇，她对哈德威克的出现并不感到突兀，反而觉得在这个有些吵闹的剧院里，有他在旁边解说剧情，会让人感到安心。

　　哈德威克极其自然地在乔治亚娜身旁的空位上坐下，开始以一种恰到好处的音量，为她讲解《第十二夜》中那些复杂的双关语和笑话。他的博学和幽默让乔治亚娜不时露出微笑，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达西坐在另一侧，眉头微微皱起，但他恪守着绅士的礼节，并没有强行打断他们的交谈。伊丽莎白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她注意到，哈德威克的每一次靠近，都在精准地试探着乔治亚娜的心理防线。

　　第一幕结束后，幕布落下，剧院里立刻爆发出嗡嗡的交谈声。这是先生们互相拜访包厢的时间。

　　就在哈德威克准备去为乔治亚娜端杯柠檬水的时候，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亚瑟·斯特林阁下走了进来。他依然是一副冷峻的神情，仿佛这剧院里热烈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

　　“达西，达西夫人。”斯特林微微颔首，然后将目光转向了正要起身的哈德威克，“哈德威克，你在这里的讲解一定非常精彩，我隔着半个剧场都能看到达西小姐脸上的笑容。”

　　“斯特林阁下谬赞了。”哈德威克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立刻恢复了完美，“我只是在尽一个朋友的义务，为初到伦敦的达西小姐解闷罢了。”

　　“朋友的义务？”斯特林冷笑了一声，走到伊丽莎白身边坐下，“在伦敦，‘朋友’这个词的定义往往非常宽泛。有的人用它来分享思想，而有的人，则用它来掩饰某些更为长远的‘投资’。”

　　这句话几乎等同于当面揭穿了。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乔治亚娜不安地看向斯特林，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位阁下总是要在最融洽的时候，用最刺耳的话来打破平静。

　　“斯特林，你的玩笑开得太过分了。”哈德威克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达西小姐在这里，请注意你的言辞。”

　　“如果说实话也被认为是不懂礼仪，那我确实是个极其粗鲁的人。”斯特林毫不退让，目光直视着乔治亚娜，“达西小姐，莎士比亚的戏剧里，最可悲的角色往往不是那些被恶棍伤害的人，而是那些轻信了伪君子甜言蜜语的人。您认为呢？”

　　乔治亚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斯特林的话像一根针，再次刺中了她内心深处关于韦翰的隐痛。但这一次，也许是因为在伦敦，也许是因为伊丽莎白就坐在她身边，她没有像在彭伯里那样立刻退缩。

　　“斯特林阁下，”乔治亚娜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微微发抖，但却异常清晰，“我认为，戏剧的意义在于教导我们如何去爱，而不是如何去怀疑。如果一个人为了避免受骗而对所有人的善意都抱有敌意，那他的人生也会变得非常可悲。”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钟。

　　伊丽莎白惊讶地看着乔治亚娜，她没想到这个一向腼腆的女孩，竟然能当面反驳斯特林阁下。

　　斯特林的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名状的光芒，那似乎是惊讶，又似乎带着一丝极其隐秘的赞赏。他定定地看着乔治亚娜，良久，微微低下了头。

　　“您说得对，达西小姐。”斯特林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比他平时的语气还要柔和一些，“怀疑是一把双刃剑，它保护了我们，也孤立了我们。受教了。”

　　哈德威克见状，立刻想要趁机巩固自己的优势。“达西小姐的智慧确实令人折服。相比之下，某些人那种充满恶意的揣测，就显得太不知趣了。”

　　但他没有料到，伊丽莎白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哈德威克先生，斯特林阁下，”伊丽莎白微笑着打破了僵局，“戏剧的第二幕马上就要开始了。无论我们是选择相信还是怀疑，台上的故事总要继续演下去。不是吗？”

　　两位绅士互相对视了一眼，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或包厢）。

　　当灯光再次暗下，达西握住伊丽莎白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乔治亚娜刚才的表现，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是的。”伊丽莎白看着舞台，目光深邃，“伦敦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达西。这只金丝雀，也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