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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学校   周一早 ...

  •   周一早晨,陆知予比闹钟先醒了十五分钟。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片刻,然后起身,叠被,洗漱。动作很轻,水龙头只拧开一小半,牙刷在杯子里搅动时没有碰到杯壁。隔壁没有声音——陆辰逸的房间在六点四十之前通常不会有动静,这是他上周观察得出的结论。所以他把出门时间定在六点半。

      管家起得更早。陆知予下楼时厨房灯已经亮了,空气里飘着小米粥的热气和煎蛋的油香。管家看到他从楼梯上下来,微微点头,把打包好的三明治和盒装牛奶推到料理台边上。没有说话,但牛奶是温过的。

      陆知予把早餐装进书包侧袋,轻声说了句“谢谢”。他站在玄关换鞋时,余光扫了一眼楼梯——空荡荡的。他推开门,初秋的早晨扑面而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甜腥气。

      从陆家到学校,公交车二十分钟,步行穿过操场再走到教学楼,正好七点零五。比早自习提前十分钟,教室通常还空着一大半。这是他给自己预留的安全时间。但今天是第一天——课表是新的,教室位置是新的,从哪个楼梯上来离三班最近,这些都需要重新算。他在校门口站了片刻,仰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六层,米白色外墙,窗户统一开着半扇。门口的光荣榜还没来得及换上这学期的照片,玻璃后面还是上学期期末的排名,几个陌生的名字排在前列。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同学,麻烦让让。”身后有自行车铃响。陆知予侧身,一个男生推着车从他旁边挤过去,书包带子勾了一下他的袖口,头也没回地说了声“不好意思”就跑远了。陆知予把被勾歪的袖口捋平,往教学楼走。

      三班在四楼,走廊尽头靠左。他找到教室门牌时,里面只坐了三个人——两个女生在窗边擦玻璃,一个男生歪在最后一排趴着补觉。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欢迎新同学”,没有名字。班主任还没来,座位也没排。

      他选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不前不后,不算角落,也不算显眼。窗户外面是一棵银杏,叶子还没黄,绿得很扎实。他把书包挂好,拿出英语单词本摊在桌上,翻到有折角的那一页。单词本已经旧了,封面磨得发白。他习惯早晨背二十个单词,这是从初中养成的节奏——不管发生什么事,二十个单词背完,这天就算开了个头。

      背到第十三个时,教室渐渐满了。

      有人拖椅子,有人互相拍肩膀说暑假去哪了,有人从后门冲进来把一个塑料袋扔到同桌桌上——“你的早餐,欠我八块。”声音大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那个补觉的男生被吵醒了,骂了一句,换了个方向继续趴着。没有人注意倒数第二排多了一个人。偶尔有视线扫过来,也只是扫过去——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校服,桌上摊着和大家一样的单词本,低着头写字的样子和任何一个不想被注意的转学生没有区别。

      早自习铃响。班主任姓陈,四十出头的女老师,短发,眼镜链是淡绿色的。她夹着花名册走进来,先让大家安静,然后说这学期有一个新同学。陆知予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三四十个人的视线集中在一个点上的重量。他在这种重量里说了自己的名字,没有说从哪个学校转来,没有说为什么转学。班主任也没有追问,只是补充了一句“陆知予同学的成绩非常优秀,初中拿过两次省级竞赛一等奖”,然后让他坐下,开始讲开学注意事项。

      他坐下之后,前排的女生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不是之前那种轻飘飘的扫过,是带着好奇的、正眼看了看他。然后转回去,和同桌凑近说了句什么。同桌也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了。没有恶意,只是那种“原来这个人挺厉害的”的重新打量。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板书,讲到一道完形填空的难题时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陆知予身上。“新同学来试试?”

      陆知予站起来,看了一眼题目,把答案念出来。老师点点头让他坐下,顺口提了一句他在之前的学校成绩年级第一的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细微的骚动——翻书声停了,后排有人抬起头往这个方向看,前排那个女生又回过头来,这次目光里除了好奇,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不是恶意,是那种学霸对学霸的、棋逢对手的审视。

      陆知予低下头,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他习惯了成绩带来的注视——这种注视比别的注视好处理,因为不需要解释,只需要继续做题。但今天这种感觉不太一样。在以前的学校,他成绩好是既定事实,大家习惯了,他也习惯了。在这里,他是一个刚来不到两小时的人,而“学霸”这个标签已经替他做了所有的自我介绍。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物理老师让他上黑板解了一道力学题,他写了两种解法。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说“第二种解法是高二才会讲的内容,你提前看了?”他说“暑假闲着没事翻了一下”。后排有人发出一声拉长了的“哇——”。化学老师讲到上学期期末考试的失分点时,顺嘴提了一句“我让新同学也做了一下那套卷子,人家这道题是满分”。

      每一次被点到名字,他都站起来,完成要求,然后坐下。声音不大,动作不拖沓,坐下后继续低头记笔记。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在变。不是变坏——是变多。更多的人开始转头看他,有人在课间路过他座位时会放慢脚步,有人在他从走廊经过时用眼神跟了他一小段。

      第四节课是数学。老师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讲课像自言自语。讲到一半忽然停下,说“这道题上届期末考试全军覆没,你们谁做得出来我请谁吃食堂的红烧肉”。教室里稀稀拉拉举了几只手,答了两轮都没答对。数学老师的目光扫到最后一排,落在正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的陆知予身上。

      “新同学?”

      陆知予站起来,走到黑板前。他拿起粉笔,没有马上写,站在那儿看了几秒题目。然后开始写。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一行一行往下推。写完最后一步,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说:“答案是负二分之根号三。”

      数学老师盯着黑板看了五秒,然后转头对全班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标准答案。”

      后排有人带头鼓了两下掌,紧接着七八只手跟着拍了起来,夹杂着几声“牛逼”。陆知予走回座位的路上,一个坐在过道边的男生在他经过时侧过身,压低声音说了句“兄弟你也太猛了”。陆知予愣了一下,说“还好”。那个男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他叫赵逸飞,是陆知予记住的第一个同学的名字。

      午饭时间。陆知予打了饭,正要往角落走,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是赵逸飞,端着餐盘站在他后面,旁边还跟了两个男生。

      “坐我们那儿呗,”赵逸飞朝中间一张桌子努了努下巴,“你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陆知予迟疑了半秒。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不是喜欢,是习惯。一个人吃饭不需要想话题,不需要判断对方的用意,不需要在夹菜的时候留意自己有没有被观察。但他看着赵逸飞那张完全没有试探意味的笑脸,发现对方不是在客气。

      “好。”他说。

      那张桌子上已经坐了四五个人,看到赵逸飞领了个新人过来,齐刷刷抬头。赵逸飞把餐盘往桌上一搁,用筷子指了指陆知予:“学霸,数学课代表预定。刚才那道三角函数你们谁听懂了?反正我没听懂。”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你哪个问题听懂过?”赵逸飞说:“今早老班说‘暑假过得怎么样啊’,我听懂了。”一阵哄笑。

      陆知予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没有人刻意和他搭话,也没有人刻意冷落他。旁边的人聊暑假去哪了,聊某款游戏新出的赛季,聊食堂今天的红烧肉比上周的更咸。他安静地吃着饭,偶尔赵逸飞转头问他一句“你觉得呢”,他回答,然后话题继续流转。这种热闹和他隔了一层,但不是那种冰冷的、被排挤在外的隔膜。只是他还没学会怎么走进去。

      食堂另一个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进来了——一班那群人在门口闹哄哄的,动静比别人都大。有人隔着几张桌子喊“辰哥这儿”,陆辰逸端着餐盘往那边走,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头也不回地踹了那人一脚。没有用力,就是闹着玩的那种。有人把一个鸡腿扔进他盘子里,说“叫爸爸”,他说“滚”,笑得漫不经心,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张扬与朝气。

      和家里那个攥着楼梯扶手吼他的人,判若两人。

      陆知予低下头继续吃饭。赵逸飞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没说什么。

      午休时间,赵逸飞趴在桌上翻陆知予的数学笔记本。翻了两页就递回来:“你这个字也太工整了,是不是有强迫症?”

      “习惯了。”

      “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陆知予报了一个名字。赵逸飞想了想:“没听过,外地的吧。怎么突然转这边来了?”

      “家里的事。”陆知予说。

      赵逸飞“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题,问陆知予玩不玩游戏。陆知予说不玩。问他看不看球。说不看。问他周末干嘛。说做题。赵逸飞用一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看了他三秒,然后叹了口气:“兄弟,你这生活真不是一般人能过的,这学霸活该你当。”并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陆知予淡淡的笑了笑。他的生活确实很无聊,但他不觉得无聊有什么不好。无聊意味着没有意外,没有意外意味着安全。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放学铃响。陆知予收拾书包时,前排那个在英语课上回头看过他的女生忽然转过身来。她叫林晚秋,是学习委员,桌角贴着她自己手写的课表和值日表,字迹很秀气。

      “陆知予,明天的物理实验分组,你还没组队吧?要不要和我们一组?我和我同桌还差一个人。”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知予拉书包拉链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林晚秋正看着他,眼神坦荡,没有试探也没有打量。她的同桌在旁边探头,冲他摆了摆手。

      “可以。”他说。

      林晚秋点点头,转回去了。她的同桌小声说了句“他话好少”,林晚秋说“这就是高冷型学霸”。

      陆知予把书包背上,从后门走出去。经过走廊时,他看到一班门口围了几个人,陆辰逸不在其中。他没有停步,从侧楼梯下去,走了操场最外圈那条小路。这条路绕远,但经过的人最少。傍晚的风凉了一些,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他踩在树影里,书包带子勒着一边肩膀。

      身后忽然有人喊他。

      “陆知予——等等。”

      赵逸飞从后面跑上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他跑到陆知予旁边,双手撑了一下膝盖喘了口气:“你走这么快干嘛。你家住哪?”

      陆知予犹豫了一下,报了公交站名。赵逸飞说:“我住那附近,一起走呗。”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赵逸飞的话比中午更多,从数学老师的地中海发型一直聊到食堂阿姨打菜时的颠勺技术。陆知予偶尔接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他不觉得烦。赵逸飞的声音有一种不需要回应的热闹,像收音机开在那里,不关也行。

      走到校门口时,赵逸飞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哎,那边那个人你认识不?陆辰逸,一班的,他家里听说挺有钱的。刚才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好像往咱们那桌看了一眼。”

      陆知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利店外面,陆辰逸和几个人站在那儿。旁边那个贴他最近的男生正凑在他耳边说什么,看起来很熟悉,那男生递过来一瓶水——不问口味直接拧开盖子递过去的那种熟悉。

      陆知予收回目光。

      “不认识,”他说,“走吧。”

      赵逸飞没再多问。两个人在公交站分了手,赵逸飞往西,陆知予往东。他上了公交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很凉,他把额头贴上去,闭上眼睛。

      今天第一天。有人主动和他说话,有人邀请他组队,有人追上来和他一起走。这些事情在以前的学校也发生过,但那时候他有时间慢慢适应。现在他不知道这些友善能持续多久,不知道当那个靶心最终被瞄准的时候,身边还有没有人会站在这里。

      但他暂时不想去想。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公交车摇摇晃晃地拐过一个又一个路口,窗外的街灯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他的侧脸一明一灭地照亮。路还很长,但至少他知道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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