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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房间   房间不 ...

  •   房间不大,但比他在老城区那间卧室大了一整圈。管家关上门之后,陆知予站在房间中央,没有立刻走动。他把行李箱立在床边,环顾了一圈——床、书桌、衣柜、墙角一个旧柜子,漆面有些斑驳,和房间里其他崭新的家具不太搭。窗帘只拉了一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照进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小片水纹般的光斑。

      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很软,比他在亲戚家睡的那张折叠床软了太多。他把手掌平放在床单上,指腹感受着布料的纹理——棉的,浆洗过,带着一股很淡的皂角味。和母亲以前用的那块肥皂是一个味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坐了一会儿没动。然后站起来,把行李箱放倒。拉链不太好使,卡在拐角,他蹲下去用力拽了两下才拉开。箱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一套洗得发白的校服,几本教辅书,边角都翻卷了。他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尽量不让衣架碰出声音。衣柜很大,他那几件衣服挂进去之后,剩下的空间空空荡荡的,像一间只有三四个学生的教室。

      他从行李箱夹层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张旧照片,一个发卡。

      照片是母亲的。大概是他出生以前拍的,也可能是刚怀上他的时候。照片上的女人还很年轻,扎着马尾,对着镜头笑。不是那种摆拍的笑——是有人喊了她一声,她转过头来,眼睛还没对好焦就先弯起来了。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头发映成浅浅的栗色。陆知予看着这张照片,拇指在照片边缘慢慢摩挲了两下。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母亲这样笑了。在他的记忆里,母亲的笑是后来那种——嘴角扯动一下,弧度很小,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那种笑比哭更让人难受。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很淡,像是下笔的时候没有用力——“小予满月,她来了。她很可爱。”

      陆知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是母亲的字。是那个还会叫他“小予”的母亲写的。“她”应该是母亲的自称。她在自己儿子满月那天,在一张照片背面,用第三人称记了这么一笔。

      他已经记不清母亲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叫自己“小予”的了。大概是小学一二年级。有一天放学,他拿了一张满分的卷子回家,站在厨房门口喊“妈,我考了一百分”。母亲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没有停。她说“嗯”。他没有等到第二句,就把卷子收进书包里,回房间写作业去了。后来每一次都是这样。满分是“嗯”,第一名是“嗯”,奥数拿了区里的二等奖也是“嗯”。他用了很长时间才不再去期待那个“嗯”字以外的东西。

      他把照片小心地夹进一本竞赛教辅里。翻开的那一页刚好是函数与方程,他把照片平放在书页之间,照片上的母亲正好压在“解”字的右上角。然后他把书合上,放进书桌抽屉的最里面。

      然后他拿起那个发卡。

      淡蓝色,塑料质地。很廉价的那种,街边两元店就能买到。款式也旧了,边角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发黄的颜色。母亲出车祸那天早上戴的就是它。那天他刚到学校,上完第一节课,班主任来教室门口喊他出去。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很久,后来有护士过来,递给他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一只旧钱包,一串钥匙,和这个发卡。发卡上还缠着一根头发。他当时没有哭。他把那根头发取下来放在手心里,握了很久。后来他一个人办完所有手续,坐公交回到老房子。进门之后没有开灯,把发卡贴在胸口,蜷缩在床上,从傍晚躺到天黑。

      那天的雨比今天大。窗外的雨声很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把发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整夜。

      他把发卡放进抽屉,和那本夹着照片的教辅书放在一起。手指在发卡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关上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

      做完这些,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桌面很大,比他在老房子用的那张折叠桌大了一倍不止。他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竞赛教辅,翻到今天该做的那一页。题目是昨天从网上找的——他自己打印出来的竞赛训练题,分代数、几何、组合数学几个模块。他用的是手机流量下载的文档,在亲戚家蹭邻居的无线网。钱要省着花,母亲车祸的赔偿金还剩一些,但要撑到高中毕业。

      笔握在手里。题目不难,辅助线在哪里画他已经有了思路。但笔尖抵在纸面上,那条线迟迟没有落下去。

      这个房间太安静了。

      老城区的出租屋从来不安静。楼上邻居的拖鞋声,楼下夫妻的吵架声,巷口小孩尖叫着跑过的笑声,深夜醉汉在路灯下不成调的歌。那些声音虽然嘈杂,但是他已经习惯了。他甚至需要那些声音——有人吵架说明有人在,有小孩在跑说明这个小区还活着。而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从鼻腔里进出,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响,听见自己吞咽时喉结轻轻滚动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窗外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灌木被裁成规整的球形,在夜色里沉默地排列着。每一栋别墅都亮着灯,但那些灯光看起来很远。他伸手碰了一下玻璃,指尖冰凉。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瘦削,没有表情。路灯的光从背后透过来,把他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他想起老房子的窗户。推拉式的,窗框生了锈,推开时会有吱呀的声响。他趴在窗台上写作业,母亲在旁边择菜。阳光斜进来,把芹菜叶子照得透亮。她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什么话也不说,但那时候的沉默和后来的沉默不一样。那时候的沉默是暖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说不清楚。他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家,看到母亲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他叫了她两声,没有应。第三声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眼神他后来花了好几年才找到了一个词来形容——是“失望”。不是对他失望。是对他这张脸失望。这张脸长得太像那个男人了。

      从那天以后,母亲再也没有摸过他的头。

      他回到书桌旁,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在纸上画下了第一条辅助线。然后是第二条。然后是第三条。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进题目里,让那些线条和公式把大脑填满。这是他用了很多年的方法——当世界太乱的时候,就退进题目的壳里。题目是可控的,有标准答案,有对错。不像现实里的事,怎么也理不清楚。

      为什么母亲后来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为什么那个男人现在突然出现了。为什么隔壁那个摔花瓶、骂他脏的人,在吼叫的尾音里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些问题他没有答案。他只有题。

      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身后的墙壁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他把笔停下。不是听到了——是感觉到的。隔着那堵墙,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了墙面上,震动沿着墙体传过来,在他靠着的椅背上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他等着,但墙壁那头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响动。

      他继续写题。没有再回头。

      写完最后一个步骤,他把笔放下。合上习题册。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里很暗,只有墙角亮着一盏微弱的夜灯。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经过陆辰逸的房门时,他看了一眼——门缝下透出一线光。很细,落在走廊的地毯上,像一道没有合上的缝隙。那个人还醒着。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那扇门缝下的光还在。他轻轻地推开自己的房门,回到床边,躺了下来。

      窗帘只拉了一半。路灯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亮斑。他把手交叠放在胸前,看着那块亮斑。太安静了。他试着在心里背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背到铁钴镍铜锌的时候,语速慢了下来。背到银镉铟锡锑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隔壁没有声音了。但那扇门缝下透出来的一线光还在——他刚才路过时看到的画面还留在脑海里。那个人也没睡。

      他不知道那个人今天晚上会不会关灯。他也不打算知道。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

      墙的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但他能感觉到——和刚才椅子靠背上的震动一样细微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另一个人的存在。隔着一堵墙。醒着。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声很轻的门的开合声。不是他的门。是隔壁。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他在黑暗里睁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闭上。

      今夜太长了。但再长的夜,总是要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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