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我邻居》木晩棠

2、第 2 章 祁曜在

　　祁曜在新学校报到的第一天，发现谢青诸和他同班。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可惊讶的。县城不大，就这么一所高中，同班概率本来就高。但祁曜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谢青诸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正低头在课本上画着什么的时候，心里还是微妙地顿了一下。
　　谢青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和祁曜的视线撞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弯起来，举起手挥了挥，动作幅度很大，引得周围几个人都往门口看。
　　"祁曜！这边！"
　　祁曜："……"
　　他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谢青诸旁边的空位放下书包。谢青诸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空间，一边挪一边小声说："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名单了，还以为是同名，没想到真的是你。"
　　"嗯。"祁曜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码在桌上。
　　"你坐我旁边吧，"谢青诸说，"这个位置是我特意留的，我来得早，占了个好位置。"
　　祁曜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谢青诸一脸坦然，眼睛里带着点邀功的意味，像只等着被夸奖的小动物。
　　"你怎么知道我会坐这儿？"祁曜问。
　　谢青诸眨了眨眼睛："我猜的。你看起来就不像会往前坐的人。"
　　祁曜没说话，把最后一本书拍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谢青诸缩了缩脖子，但笑容没减，反而从桌肚里摸出一颗糖，递到祁曜面前。
　　"水果糖，橘子味的。早上买的，还没化。"
　　糖纸是橙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很亮的光泽。祁曜看了一眼，没接。
　　"我不吃糖。"
　　"哦，"谢青诸收回手，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那我自己吃。你吃什么？下次我给你带。"
　　"不用。"
　　"那喝水吗？我带了保温杯。"
　　"不用。"
　　谢青诸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要？"
　　祁曜翻开生物书，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插图上，一株细胞的结构图，标注着各种他早就背熟的名称。他说："什么都不需要。"
　　谢青诸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糖在舌尖转了个圈，发出细微的咯啦声。然后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在自己的课本上画画。
　　祁曜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他在画一只猫，圆滚滚的，尾巴翘得很高，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夏之屿家的猫，叫汤圆，很胖。"
　　"夏之屿是谁？"祁曜问。
　　"啊，"谢青诸抬起头，"我朋友，隔壁班的，等会儿介绍你们认识。他特别好玩，你见了就知道了。"
　　祁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看书，但注意力有点分散，能闻到旁边传来的淡淡的橘子味，混着一点消毒水的气息，很淡，但确实存在。
　　他皱了皱眉，转头看谢青诸："你身上什么味道？"
　　谢青诸愣了一下，抬起手臂闻了闻："没有啊……哦，可能是医院的味道，我前两天去复查了。"
　　"复查？"
　　"嗯，"谢青诸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毛病了，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定期去检查一下。"
　　他说着，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手腕。但祁曜还是看到了，那截细瘦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输液留下的痕迹。
　　祁曜盯着那截手腕看了两秒，转开了视线。
　　"注意身体。"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谢青诸笑了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关心我啊？"
　　祁曜转回头，看着书，说："你想多了。"
　　"哦，"谢青诸拖长了音调，但声音里带着笑意，"那就是关心我。"
　　祁曜没再理他。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能当防弹玻璃。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在祁曜身上停了一下。
　　"新来的同学，自我介绍一下。"
　　祁曜站起来，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祁曜，从省城转来。"
　　他说完就坐下了，没有多余的话。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祁曜同学以前在省城的成绩很好，希望大家多向他学习。好了，开始早读。"
　　英语书翻开的哗啦声响起，祁曜跟着念了几句，但注意力不在单词上。他能感觉到旁边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别的什么。
　　他没转头，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脸，用余光看到谢青诸正撑着下巴看他，课本摊在桌上，一页都没翻。
　　"看书。"祁曜说，嘴唇几乎没动。
　　谢青诸"哦"了一声，终于低下头，但嘴角还翘着。
　　早自习结束，谢青诸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拉着祁曜的袖子说："走，带你去见夏之屿。"
　　祁曜被他拽着站起来，眉头皱了一下，但没甩开。谢青诸的手很凉，指尖触到他的手腕，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
　　"我自己会走。"
　　"那你走啊，"谢青诸回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我又没拦着你。"
　　祁曜："……"
　　他被谢青诸拉着出了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长条明亮的光斑。谢青诸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确认祁曜有没有跟上。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很奇怪。祁曜想。他已经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被人等待，也不等待别人。但谢青诸总是回头，总是确认，总是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把他拉进自己的世界里。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正靠在窗台上玩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带着笑的脸。
　　"青诸，"他收起手机，"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邻居？"
　　"对，祁曜。"谢青诸把祁曜往前推了推，"祁曜，这是夏之屿，我发小。"
　　夏之屿比祁曜高半个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看起来就是那种在操场上能跑能跳、永远精力过剩的类型。他上下打量了祁曜一眼，伸出手："你好啊，听青诸说了你一早上，耳朵都快起茧了。"
　　祁曜看着那只手，停顿了一秒，握了上去。夏之屿的手掌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大概是经常打球磨出来的。
　　"他说我什么？"祁曜问。
　　"说你冷淡，"夏之屿笑，"说你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什么都不需要。青诸还担心你第一天来会不习惯，现在看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祁曜和谢青诸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确实挺冷淡的。"
　　祁曜松开手，说："还好。"
　　谢青诸在旁边插嘴："他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早上还让我注意身体呢。"
　　"哦——"夏之屿拖长了音调，"注意身体啊。"
　　祁曜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但夏之屿莫名觉得后背凉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那什么，下节体育课，一起打球？"
　　"我不打球。"祁曜说。
　　"那你看我们打，"谢青诸说，"夏之屿打球可好笑了，上次把鞋都甩出去了。"
　　"那次是意外！"夏之屿抗议。
　　谢青诸笑了起来，笑声很清亮，在走廊里回荡。祁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谢青诸的睫毛上，把每一根都照得透明。
　　他忽然想起早上在教室里闻到的消毒水味，还有谢青诸手腕上那圈淡青色的痕迹。
　　"你打吗？"他问谢青诸。
　　谢青诸的笑声停了一下，转头看他："我？我不行，我跑两步就喘，体育老师都放弃我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笑话。但祁曜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那你看我打。"祁曜说。
　　谢青诸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你会打球？"
　　"会一点。"
　　"哇，"谢青诸转头对夏之屿说，"祁曜会打球，等会儿你得好好表现，别被比下去了。"
　　夏之屿："……我怎么感觉我像个工具人？"
　　谢青诸拍了拍他的肩膀："自信点，把'像'去掉。"
　　上课铃响了，三人往教室走。谢青诸走在中间，左边是夏之屿，右边是祁曜。他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像是在把攒了一肚子的话都倒出来。
　　"祁曜，你以前在省城哪个学校？"
　　"附中。"
　　"附中很厉害啊，那你成绩是不是特别好？"
　　"还行。"
　　"谦虚了，附中出来的都是学霸。那你为什么转来这儿？"
　　祁曜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家里的事。"他说，语气平淡，没有继续说的意思。
　　谢青诸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别的："那你知道咱们学校食堂哪个窗口最好吃吗？我跟你说，二楼最右边那个窗口的糖醋排骨绝了，但是去晚了就没了……"
　　他说了一路，祁曜听了一路，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夏之屿在旁边插科打诨，三个人走在一起，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回到教室，谢青诸从桌肚里摸出两颗糖，一颗递给夏之屿，一颗塞进自己嘴里。祁曜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早上那颗呢？"
　　"吃了啊，"谢青诸含着糖，腮帮子鼓起来，"橘子味的，好吃。你真的不要？我明天带别的口味。"
　　"不用。"
　　"草莓味？"
　　"不用。"
　　"葡萄味？"
　　祁曜转头看他，谢青诸正含着糖，眼睛弯成月牙，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随便。"祁曜说，转回了头。
　　谢青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随便就是同意了！明天给你带葡萄味的！"
　　祁曜没说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体育课在第三节。
　　祁曜换了球鞋，站在篮球场边，看着夏之屿和几个男生热身。谢青诸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瓶水，正低头看手机。
　　"你不打？"夏之屿跑过来问祁曜。
　　"打。"祁曜把外套扔给谢青诸，"帮我拿着。"
　　谢青诸手忙脚乱地接住，外套落在他怀里，带着一点祁曜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是某种冷冽的皂香。他把外套抱紧了一些，抬头看祁曜走向球场。
　　祁曜打球和他的人一样，动作干净利落，不带多余的花哨。他个子高，手臂长，投篮的时候手腕轻轻一压，球就划出很漂亮的弧线，落入篮筐。
　　"好球！"夏之屿喊了一声。
　　谢青诸坐在场边，看着祁曜在球场上跑动，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很烈，把他的影子缩成很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他看得有点入神，连手里的水被晒热了都没发现。
　　一场比赛打完，祁曜走下场，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走到谢青诸面前，伸手："水。"
　　谢青诸把水瓶递过去，祁曜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你打得真好，"谢青诸说，"以前在省城经常打？"
　　"偶尔。"祁曜把水瓶还给他，瓶身上沾着他的体温，"你不打，平时做什么？"
　　"我？"谢青诸想了想，"看书，画画，偶尔写点东西。反正就是些不动弹的事。"
　　他说着，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一层很薄的玻璃，阳光照上去会反光，但仔细看就能发现裂痕。
　　祁曜盯着他看了两秒，说："以后可以看我打。"
　　谢青诸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起来："好啊，那我得占个好位置。"
　　放学的时候，天忽然变了。早上还晴得好好的，下午就堆满了乌云，风也大了起来，吹得校门口的梧桐树哗哗响。
　　祁曜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雨下得很大，像是有人把整盆水从天上倒下来，地面上很快就积了一层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他没带伞。
　　"祁曜！"谢青诸从后面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把很旧的折叠伞，"你没带伞吧？我送你回去，咱俩顺路。"
　　祁曜看着他，谢青诸的刘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眼睛里却亮得很，像是盛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不用，"祁曜说，"等雨停。"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谢青诸把伞撑开，"走吧，伞够大，挤挤能站下。"
　　他说着，伸手去拉祁曜的袖子。祁曜没动，谢青诸拉了一下，没拉动，疑惑地抬头看他。
　　"你身体不好，"祁曜说，"别淋雨。"
　　"没事，"谢青诸笑，"就几步路，跑回去就行了。你在这儿等，说不定等到天黑都停不了。"
　　他说完，把伞往祁曜手里一塞，转身冲进了雨里。
　　祁曜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谢青诸手心的温度。他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在雨幕中奔跑，脚步很快，但跑了几步就慢了下来，弯着腰咳嗽了两声，然后又继续跑。
　　雨太大了，就算有伞，谢青诸的背影也很快模糊在雨幕里，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
　　祁曜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站了很久。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撑开伞，走进雨里，脚步比谢青诸快得多，但他没有追上去，只是保持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走。
　　回到家，他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伞面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片水渍。
　　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才回来？"
　　"下雨了。"祁曜说，把伞往角落里推了推。
　　他回到房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对面的窗户亮着灯，能看到谢青诸的身影在屋里走动，然后停在窗前，似乎也在往外看。
　　祁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隐进窗帘的阴影里。
　　对面的人影停了一会儿，然后抬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图案。这次祁曜看清了——是一个圆，里面有两个点，像一只简笔画的猫脸。
　　画完，人影笑了一下，转身离开了窗户。
　　祁曜在窗前站了很久，雨声填满整个房间，像某种低沉的背景音。他想起谢青诸在雨里奔跑的背影，想起他咳嗽时弯下的腰，想起他塞过来的那把伞，伞柄上残留的温度。
　　他转身，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在搜索栏输入了一行字：【经常咳嗽，身体虚弱，是什么原因。】
　　屏幕亮起来，映出他面无表情的脸。
　　窗外的雨还在下，对面的灯灭了。祁曜站在黑暗里，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各种医学名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都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