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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搬家   祁曜搬 ...

  •   祁曜搬来这座县城的时候,九月刚过了一半,暑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黏腻的、让人提不起劲的味道。
      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老楼下面,引擎声轰轰地响,惊飞了电线杆上几只灰扑扑的麻雀。祁曜站在车旁边,单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洇湿了他的指尖。
      他没抬头看楼,也没看周围。这种老式的六层居民楼他在电视里见过,墙皮斑驳,阳台外头挂着乱七八糟的衣物,像一面面褪色的旗。楼道口的铁门锈了一半,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很刺耳的吱呀声。
      "小曜,帮妈妈拿一下那个箱子。"
      祁曜的妈妈站在车后面,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疲惫。她穿着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连衣裙,和这栋老楼格格不入。
      祁曜没说话,把水瓶塞进裤兜,走过去搬起一个标着"厨房"的纸箱。箱子不重,里面大概是些碗碟,碰撞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动。
      他搬着箱子往楼道里走,铁门果然吱呀了一声,像某种年迈的生物在叹息。楼道里没有灯,光线从楼梯转角处的小窗户透进来,在台阶上切割出一块块明暗交界的区域。祁曜踩着这些光斑往上走,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三楼。
      他把箱子放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门是新的,和这扇老旧的门框不太匹配,大概是刚换过。钥匙插进去,转动,咔哒一声。
      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油漆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祁曜把箱子放在地上,没急着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道。
      对面的门紧闭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翘了起来。
      他收回视线,转身进屋。
      新家的格局很简单,两室一厅,客厅不大,摆上一套沙发和茶几就没什么空地了。祁曜的房间朝南,窗户正对着楼下的一条小巷,巷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箔,洒在窗台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搬家公司的工人正在卸货,他妈妈站在一旁指挥,手势利落,眉头微微皱着。
      祁曜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从书包里抽出一本书,坐在还没铺床单的床垫上看了起来。
      书是《普通生物学》,他上个月买的,已经看了大半。祁曜看书很快,但不是那种囫囵吞枣的快,他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抓住重点,然后记住。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在原来那个学校能一直稳居年级第一的原因。
      不过年级第一这件事,对他来说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他只是习惯了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就像习惯了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习惯了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习惯了在人群中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不是冷漠,只是懒得应付。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从窗台爬到床尾,又爬到墙上。祁曜翻了一页书,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小曜,下来帮忙搬东西。"他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些闷。
      祁曜合上书,起身下楼。
      最后一趟搬的是他的书。三个大纸箱,里面全是书,从教科书到课外读物,从科普杂志到文学小说,堆叠得整整齐齐。祁曜不让工人碰,自己一箱一箱地往上搬。
      搬到第二箱的时候,他停在二楼半的平台上,歇了口气。纸箱压在手臂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正准备继续往上走,听到头顶传来开门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犹豫。
      祁曜抬起头。
      一个少年站在三楼的楼梯口,逆光,轮廓被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一层毛茸茸的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头发是柔软的黑色,有些长了,发梢微微卷曲,搭在额头上。
      "需要帮忙吗?"少年问,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哑。
      祁曜没说话,看着他。
      少年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很浅的月牙,眼角微微下垂,像某种温顺的小动物。
      "我就住对面,"他指了指那扇贴着福字的门,"刚才听到动静,猜是新邻居。"
      祁曜把纸箱往上提了提,说:"不用。"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收到这么干脆的拒绝。但他没走,反而往下走了两步,站在祁曜面前。这下祁曜看清了他的脸——皮肤很白,近乎透明,能看到脸颊上细小的绒毛。嘴唇颜色浅淡,没什么血色,但形状很好看。
      "你搬这么多书,"少年说,伸手在纸箱上拍了拍,"我帮你抬一头吧,这个楼道太窄了,转角不好过。"
      祁曜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但指节处有些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手腕很细,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我说了不用。"祁曜又说了一遍,语气平淡,没有不耐烦,只是陈述事实。
      少年的手停在半空,眨了眨眼睛。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好吧,"他收回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什么尴尬,反而带着一点自来熟的爽朗,"那你要是搬不动了,就喊我,我随时在。"
      他说完,转身往楼上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叫谢青诸,青色的青,诸位的诸。你呢?"
      祁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祁曜。"
      "祁曜,"谢青诸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这个名字,"好听。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啊。"
      他挥了挥手,推门进屋,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祁曜站在原地,手臂上的纸箱似乎变沉了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谢青诸拍过的地方,那里留着一个很浅的指印,很快就被灰尘覆盖,看不出来了。
      他继续往上搬,转角的时候,纸箱确实卡了一下。祁曜侧了侧身,调整角度,终于把箱子弄了上去。
      搬到门口,他发现对面的门开了一条缝,谢青诸的脸在门缝里露出一半,眼睛弯着,像是在偷看。看到祁曜发现了,他吐了吐舌头,把门关上了。
      祁曜:"……"
      他把箱子搬进屋里,堆在墙角,然后坐在床垫上,盯着那三个纸箱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紫色的光。祁曜起身,没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对面的窗户亮着灯,能看到一个人影在屋里走动,轮廓模糊,但动作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了一会儿,那人影停在窗前,似乎也在往外看。祁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隐进窗帘的阴影里。
      对面的人影停了几秒,然后抬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什么图案。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祁曜没看清。
      人影放下手,转身离开了窗户。
      祁曜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对面的灯灭了,他才拉上窗帘,回到床垫边,从书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显示一条未读消息,是他原来的同学发来的:【到新地方了?怎么样?】
      祁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悬停,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下,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细小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出来,像一道浅色的伤疤。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搬家公司的卡车走了。然后是他妈妈上楼的声音,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小曜,怎么不开灯?"
      灯亮了,祁曜眯了眯眼睛,坐起来。
      "在休息。"他说。
      他妈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整理东西了。祁曜听着隔壁传来的碗碟碰撞声,重新躺下,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黑暗中,他想起谢青诸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有他在玻璃上画的那个没看清的图案。
      大概是颗糖吧,他想。
      毕竟那种人,看起来就很爱吃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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