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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 柔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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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解决完莖楝的事,殿下便再没说话。
青禾起初也没在意。因为殿下从前也这样——不爱出门,不爱见人,书房一待就是一天。但那时殿下会抚琴,会临帖,会画几笔兰木。琴声泠泠,从半开的窗棂里漏出,殿外人,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可如今不管在书房,还是府内都没有琴声。不知是不是出了宫、成了亲的缘由。
这天,府内难得在忙,青禾送茶进去时,殿下正坐在案前,面前摊一本书。
殿下如今教会了她们很多,但青禾自觉天赋不高,识字也不好,认不出那是什么,只看见案上书页泛黄,像是从哪个旧书阁里翻出来的。
殿下那一页,停了很久,青禾换了茶盏。
第二日,殿下去了六部。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书。
第四日,第五日。
青禾终于觉察出不对。
不是殿下做的事不对——看书有什么不对?是殿下身上,某种东西消失了。
那东西过去一直在,像琴弦绷在琴身上的一丝震颤,像寒刃出鞘前的那一瞬冷光。说不清,道不明。如今那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殿下坐在那里,像一棵窗下的松,没什么声响,也没什么动静,就只是静静待着。
青禾有一次进去添水,在门边站了片刻。殿下没察觉。不是沉溺于书中的放松,是根本不在意身后有没有人。不在意对方在看什么,不在意对方在想什么。说白了,殿下不在意任何人。
明明殿下不是这样的。
从前,殿下虽然安静,但对周围一切一直都有一种锋利的警觉。三步之内,有人靠近,殿下就会微微收紧眉梢。现在那个距离消失了。不是殿下放松。是殿下觉得,不再需要警惕。
这不是“信任”,是“无关”。
这个认知让青禾心底发慌。
她开始有意地多进几次库房、多出几次声音。换茶、添水,问殿下要不要传膳。但殿下给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两个——“不必。”“多谢。”“出去吧。”
这不是冷漠,是殿下对话语的利用,已经简到了极点——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
青禾有时候站在廊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从前。那时殿下话也少,但那种少是矜贵,不屑于与旁人废话。如今的殿下,说话这件事对她而言,就不太必要。她不需要通过太多语言来确认东西,也不需要在无必要时,与他人借此建立联系。她只需要待在自己的世界,完整而自足,不需要任何人塔进。
慢慢地,殿下身边,只剩下她们。
秋意,一日比一日浓。
院里梧桐开始落叶,青禾注意到,殿下书桌上,一叠又一叠的纸——那是殿下流过的痕迹。
殿下的字,清隽端正,一笔一画都像用尺子量出来的。青禾借着换水的机会扫过几眼——不是诗词,不是书信,是从那些书上摘下来的段落。农经,水利,药典,每一页都干干净净,没有批注,没有心得。殿下只是在誊抄。
不知不觉中,殿下已经誊抄了许多。
青禾想不明白,殿下抄这些要做什么?
过了几日,殿下继续顶着秋寒出门。
不是去宫里,不是去赴宴,是去六部。太医署、司农寺、工部……青禾依旧在门外候着,殿下进了藏书阁,挑几卷书,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又是从早到晚。
工部侍郎再次小心翼翼探问,“殿下若需要什么书,臣命人送到府上便是——”
殿下摇摇头。动作,淡得像轻风吹过竹梢,不是拒绝,是“不必多此一举”。那侍郎便不再问了。
慢慢地,青禾看明白——殿下不是在“学”。殿下翻书的速度其实很快。不是在背,不是在悟,是在找。找某一条特定的信息,某一段特定的记载。殿下那双眼扫过书页时,冷静而专注,像一把筛子,筛掉所有无关的东西,只留要找的那一粒沙。
有一天,司农寺,殿下在翻到某一页,手忽然停住。
青禾远远站着,看不清那一页上写了什么。但她看见,殿下在那一页看了很久,合上,然后望向窗外。殿下的侧影安静到近乎凝固。夕阳从窗格漏进,落在眼上,像镀了一层淡金的边。
青禾看着一动不动的影子,心里堵得慌。
她不清楚是为什么,只是觉得——殿下在离她很远,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远。
回府路上,殿下在马车里。青禾走在外面,时不时偷偷打量。
殿下的脸,在帘缝漏进来的夕光中明明灭灭,冷白的皮肤,眼尾微挑,和从前一样。可青禾越看越觉得陌生。
殿下,依旧冷而锋利,是刀,也是山。一座,没人见过的山。
马车经过长街时,对侧有喧哗。青禾看了眼——是崇王车驾。
崇王刚从宫里出来,侍卫开道,排场盛大。
两车擦肩时,青禾下意识看了眼车辇。殿下似乎睡着了,睫毛都没动一下。
青禾放下帘,忽然意识到,那次之后,殿下再未问过朝中之事。崇王,贤妃,东宫,党争——这些殿下从前也冷漠,但至少会留一只耳听。现在,一个字也没打算问。
不是刻意回避,是真的没有兴趣。
就好像这座城里,所有算计、明争暗斗,在殿下眼中,不过是一场遥远而不相干的戏。
马车停在了公主府门口。
青禾遣人放了踩格,为殿下掀帘。殿下出来时,青禾顺着目光看——原本不该会有人踏入的区域,此时墙根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小乞丐,衣衫褴褛,看不出男女,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管事正要开口遣人送走,殿下收回目光,进了府门。
青禾跟上去。等第二日再出门,青禾顺着昨天的视角再看——街角墙根下,那个小乞丐还在。但,姿势不一样了。
昨日蜷缩成一团的小家伙,今日倒是靠着墙,手里多了一个纸包。里面,有两个馒头。
青禾愣住。她下意识看向殿下。但殿下根本没在意,独自上了马车,帘子落下。什么话也没讲。
青禾看着帘子垂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以为,殿下昨晚来过。或许是半夜,或许是凌晨。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殿下独自出了府门,将两个馒头放在那小乞丐身边。然后回来,一个字也没提。
这不像殿下。当然,事实确实也不是殿下。
有人在殿下四周,一直在观察。青禾始终没有警觉。
因为,殿下从前也不是没有善心。殿下会对宫里挨罚被贬的宫人,命人送一碗热汤、一件旧衣,那是上位者对弱者的怜悯,隔着距离,恰到好处。如今的殿下——没有命令,她什么都不做,像风一样。沉默,不留痕迹。
青禾自知,殿下在变。不是变好,不是变坏。是变成一种让人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你看不出它成长,但你知道,它和昨天不一样了。
朝中消息,大概是十月末传来。
厨房负责采买的婆子,从别处那听了一耳朵,赶回府时,面色都是白的。
崇王的人,写了折子弹劾东宫,太子差点被消处理政之权。
青禾在库房门口深吸了好几次,才敢推门进去。
殿下在抄书。
青禾压低了声音禀报。说到太子被针对时,她死盯着殿下的手——原以为,殿下会因此停一下笔。但殿下没有。殿下从头到尾都没有停下。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字迹端正如尺。
“知道了。”
三个字,又是三个字。殿下继续抄书。
青禾退出去,在廊下站了好久。秋风灌进她的衣袖,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青禾不明白。太子,殿下同胞的兄长,也是宫里,唯一会在殿下生辰时,亲手做了点心送来的人。殿下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到现在,连眉毛都不再动一下。
书房的灯,亮到四更。
灯下铺开一张舆图,上面标注了好几处位置——私宅,庄子,几条不起眼的小路。笔迹,都是殿下自己的。
殿下静静看着,合上。翌日工部再去,那本图志与其他书一起被工部的小吏收走——东宫会遣人来借,这是惯例。但她不知,东宫也不常‘晓’。
太子妃再来,已是十一月初。当时天已经冷得能呵出白气。
青禾在门口迎候,远远看见一辆青帷小车驶来,和以前一样,不是东宫仪仗,没有侍卫开道。
太子妃从车上下来,一袭藏青夹袄,领口镶了一圈不起眼的灰鼠毛。她生得温婉——不是京城那种大家官眷,刻意做出来的温婉,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静。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看人的目光不卑不亢。
“青禾,长公主可在?”她问。
“在书房。”
太子妃点点头,跟着青禾穿过游廊,到了书房门口,没直接进去,而是停了步。
“劳烦通禀。”
青禾回礼。太子妃入内,还是像之前一样,将食盒轻放在案边的一处方几,然后,行了一礼。
殿下看了眼,没起身,青禾依旧捏把汗,代为还礼。之后便是安静。
青禾侍奉在一侧,看两人对坐着,谁也没急着开口。
太子妃没说近来朝中之事,只从食盒里取出一只汤盅,揭盖,热气袅袅。这似乎已成了每次太子妃的惯例。
“如今已是入秋,秋燥,外面不比宫内,我让人寻的方子,你再爱习,也得先注意身体。信我,不苦的。”
说着,她将汤盅轻推到殿下面前。
殿下看着那盅汤。汤面微漾,映出她冷白的面孔。
青禾以为,殿下还是会和往常一样,淡淡地,什么也不说。结果这次,“有劳”二字一出,愣是让所有人一惊。
太子妃惊喜看着,殿下也没再说多余的话,继续做自己的事。接着,太子妃坐在那里,顺势也拿出自己的东西,看着,陪着。
窗外有风穿过,树枝簌簌地响。
殿下写完一张又一张,天色渐晚,两人依旧没话。太子妃看了眼,用了晚膳,收好自己的东西,起身。
“殿下早些休息,妾身改日再来。”
走到门边时,太子妃回身看了眼。殿下依旧俯在案前,素衣素钗,身后满墙的书卷和一层薄薄的夕光透入。
太子妃那柔和目光在殿下脸上停了片刻,微微一笑。那笑意极淡,但,很暖。
“正如殿下所说,她,变了很多。”
青禾颔首,一路相送,看着太子妃背影逐渐消失在游廊尽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其实太子妃每次来,捎来的那些东西,殿下最后都会喝完,只是放置的时间很晚,而且,也没有人留意。
汤冷了,殿下一口一口,独自喝着。
好几次,只有她才看见,但她没告诉太子妃。
这是殿下回应好意的唯一方式,没有言语,只是接受。而她,青禾,作为殿下的贴身侍女,只会遵循殿下的意思。
目送完太子妃,青禾继续站回廊下。
房内,那个重新拿起笔的侧影,夕阳再次从窗格外漏进,落在殿下低垂的眉眼上。
时间——他们都需哟,很长很长的时间。
太和殿的早朝,一件事,争执了足月。
这件事,不知道一开始是怎么引起的。端王的人,似乎在朝上递了一本折子,言辞激烈,直指长公主婚后便将陛下所赐面首尽数遣散,之后日日前往六部,尤其工部,在那一坐便是一日,翻阅旧档,与匠人厮混,哪有一点皇家贵女的样子。
奏疏末尾,意味深长。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许多人纷纷出班附和,兵部侍郎徐长宁率先发难,先说长公主遣散面首,是对圣意公然忤逆,又顺带提及当年皇后在世时,长公主便不守规矩,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接着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太子——
“……六部乃朝廷重地,非儿戏之所。长公主每日出入工部、司农寺,翻阅旧档,与匠人为伍。臣斗胆请问太子殿下,长公主此举,是否得了殿下授意?”
太子尚未开口,一旁断王已出班接话。
“徐侍郎此言差矣。嘉颐自幼性子冷淡,不喜宫中繁文缛节。出入六部,不过是图个清静。诸位何必小题大做。”
有人冷笑。这话听着像在替长公主解围,实则是以退为进,将“性子冷”“不喜繁文缛节”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抛出,间接给长公主定了性。
太子位列班首,从头到尾面色未变。等崇王说完,身后不远处的人,不紧不慢地出班,没看崇王,也没看徐长宁徐侍郎,而是直接转向皇帝,拱手行礼。语气温润,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刀——
“陛下,长公主,乃太子殿下胞妹。自幼丧母,性子冷淡,不善与他人交往,因此宫中流言颇多,实属人之常情。但,大婚之后遣散面首,依老臣之见,并非谁的授意,而是长公主明了陛下多年良苦用心。此类行径,若是民间一个女儿家,新婚燕尔,自然也是不习惯府中有什么外人出入。至于她在六部翻阅旧档——”
吏部尚书郑苍顿了顿,目光扫过徐长宁。
“正如崇王所说,不过图个清净,长公主自幼宫中长大,又是陛下与皇后爱女,各位大人何必在这朝堂上,议论此等儿女私事,不觉可笑吗?果然,这朝堂是闲了,竟使得各位在此,谈论如此风雅之事。当然,对于徐侍郎所说,长公主殿下的品行问题,我不经要提上一嘴,老臣虽与长公主殿下素日接触不多,但长公主,为人光明磊落,殿下做什么,没做什么,各位何必在此猜来猜去。若诸位对长公主的行事有任何疑虑,大可亲自前去问问。据我所知,殿下一直都在工部,行事有无逾矩,相信工部官员最是清楚,你说我说的对吗?沈员外?”
郑苍这番话不卑不亢,不怒自威,没替长公主辩解一句,却将所有矛头间接揽到了徐长宁身上;没指责任何人,却让所有弹劾公主的人在此刻都显得像是无理取闹。
满殿朝臣低声议论,徐长宁的脸色也迅速沉了下去。崇王立在一旁静静听着。
此时,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班列中响起——“徐侍郎方才说,长公主翻阅六部旧档是僭越。老臣倒想请教——本朝哪一条律法,规定了公主不可翻阅六部旧档?是哪一朝、哪一代、哪一卷、哪一页的条文?徐侍郎若能当场指出来,老臣这便收回奏本,向徐侍郎赔罪。”
说话的,是太傅周悯。三朝元老,白发苍髯,双目如电。他拄着先帝御赐的楠木杖,站在班列,腰背挺得笔直。语气不疾不徐,像在太学里考校学生,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砧板上,掷地有声。
他是太祖皇帝临终前托孤的重臣,教过皇帝,也教过太子。其下弟子遍布六部,不结党,不营私,但一呼百应。
他一开口,满殿都安静了。这话不只是在反驳徐侍郎,更是在给所有人立规矩——律法无禁,便是可为。这是治国之本,谁也不能动摇。
徐长宁被问得哑口无言,正想辩解,却被另一个声音立即打断。
“周太傅所言极是。律法无禁,便是可为。长公主殿下翻阅旧档,合情合理,合律合法。若因殿下是女子便要禁足,那本朝女子是不是都要被关在家里,不许读书、不许识字、不许出门?徐侍郎,你是这个意思吗?”
御史大夫萧静渊。六十多,鬓发如银,腰背挺直如松。他的声音不高,但极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刀锋上滚过的,不留任何情面。他做了三十年御史,弹劾过两任丞相、四位尚书,满朝文武都怕他,他太干净了。他一开口,便是从法理上彻底堵死了所有弹劾之路。
徐长宁此时脸色已涨成猪肝,愤懑,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崇王身侧,刑部尚书崔玄,冷冷看了眼萧静渊,徐长宁此时还要开口,户部尚书裴世安忽然挑眉,笑眯眯地出班。圆脸细眼,笑起来像个账房先生,说话时习惯性地捋着胡须,语气慢条斯理——“臣以为,周太傅和萧大人说得都有道理。不过,臣想从另一个角度说说这件事。长公主去六部翻阅旧档,臣不知道她是为何。但臣,只知道一件事——工部今年的水利修缮比去年省了不少,听说是因为殿下在库房旧档发现了几处前朝留下的排水渠图纸。这笔银子,是实实在在省了下来。臣管了三十年钱粮,最佩服的就是这些能资财筹划的人。长公主为朝廷省了银子,臣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至于什么宗教礼法,老臣不懂。但这也比某些只知道花银子的人要好得多。”
话出,满殿朝臣,脸色巨变。
裴世安这番话看似温和,实则刀刀见血——不仅肯定了长公主翻阅旧档的实际成果,还暗讽了某些只会弹劾的官员。更重要的是,他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他说长公主省了银子,那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谁也无法反驳。只是他边说边捋胡须,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模样,实在是像,合计一笔极精明的账。
这次受了谁的意,谁也不好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裴世安的账,从不会算错。当然,也不‘出错’。
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老人像是借此知道了什么,对视一眼,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御史终于出班——江林远,国舅褚晏清的同年,在北境待过大半辈子,与皇后一脉的褚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的话,说得极为简单——“正如之前,郑尚书所言,臣只问工部员外郎沈听松一句:长公主殿下翻阅旧档,可曾翻阅过任何涉及军事机密的文书?”
沈听松答,“不曾。”
老御史又问,“那长公主殿下在工部所阅之书,可曾有过任何僭越之举?”
“不曾。”
江林远转向徐长宁,冷冷道,“既然不曾,徐侍郎方才说长公主殿下此举‘不知是何居心’,这‘居心’二字,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诬陷。诬陷皇室宗亲,该当何罪,徐侍郎可清楚?又或者,徐侍郎受了谁的意?或是,听了那些民间,疯言疯语?”
徐长宁额头早已渗出汗,只见他嘴唇翕动了数下,一个字也说不出。
江林远,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御史台从不结党,资历比萧静渊还老,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他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句句诛心,硬是将徐长宁等人逼到了绝境。
端王身后的人,见势不妙,连忙转移话题。一个年轻御史出班,矛头重新对准长公主——“陛下,长公主殿下虽在成婚之后行事有所改观,但新婚夜,将面首留在其房中的传闻,已在民间扩散。所以,长公主遣散面首的真正缘由,还有待查定。面首之中,不乏有心作乱之人。长公主此举,实在有违规制,有损天家颜面。另外,面首之事向来有之,殿下此举是否太过突然?臣听闻,殿下大婚当日,喻相并未亲自过府迎接,此后更是没有往来,形同陌路。长公主此举,是否是在与喻相置气?喻相当日未曾入府,似是对陛下这桩赐婚不是满意,若一切矛盾皆因你二人夫妻不睦,迁怒于府中侍从,进而引发之后一系列事件。喻相,你该——”
那御史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打断他的不是太子,不是周悯,不是萧静渊,是喻知聿。
“本相与殿下私事,不劳礼部主事操心。”
他的声音极淡,和他批军报时一样平淡,但整个太和殿都安静了。他从与太子班列首位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御史身上。那目光不重,甚至算不上冷,只是极寻常的一瞥——那御史便不自主地退了半步。
“御史台弹劾朝臣,需有人证物证。你弹劾本相,可有证据?”
年轻御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江林远,也在看他。
“若无证据,便是诬陷。诬陷当朝右相,该当何罪,你可清楚。”
喻知聿静静看着,顿了顿,目光从那御史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方才所有附和弹劾的端王党羽。
“陛下,殿下遣散面首之事,臣知晓。殿下在六部翻阅旧档之事,臣亦知晓。至于,堂下诸位同僚,殿下与本相之事,本相从未觉得殿下有何不妥。诸位若无实证,便请慎言。”
喻知聿的语气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提高半分音量。但此时满殿朝臣都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分量——喻知聿不是在替长公主辩解,他是在警告。警告所有人。这个信号太明确,明确到连裴世安都收起笑眯眯的表情,捋胡须的手停在半空。
傅言钲站在下层班列中,看着喻知聿的脸,淡淡垂眼。
认识喻知聿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这人在朝堂上为任何一方站台,更遑论为一个女人,一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妻子。
而他那从未正眼看过的妻子,亦是他傅言钲,难得躲开的人。
这桩赐婚,原本是他的。
相比其他,傅言钲对这一位再清楚不过。喻知聿和他一样,都是牺牲品。
——行简哥哥……——(傅言钲,字行简,刑部侍郎)
皇帝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他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静静看着殿中这一幕。良久,他开口了。语气极为平淡,像在说什么寻常之事——
“长公主在六部翻阅旧档,朕知道。”
满殿又是一静。皇帝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看她的书,你们做你们的官。”
说完,皇帝顿了顿,目光从满殿朝臣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崇王太子等人身上,目光不重。
“散了。”
崇王依旧不言,端王一党见皇帝三言两语便要将此事揭过,哪里肯罢休。徐长宁方才才被周悯、萧静渊和裴世安等一众老臣轮番驳斥,面上无光,心中更是焦躁。他追随端王多年,深知今日若就此退让,不仅自己在百官面前抬不起头,端王在朝堂上的威信也将大打折扣。
韩阁老不在,端王一事,大多交由他负责。
想着,他咬咬牙,再次出班,跪在殿中,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
“陛下!长公主乃天家帝女,一言一行皆为天下表率。如今她新婚未满便传出如此谣言。臣斗胆敢问——长公主此举,究竟置皇家颜面于何地?置陛下圣意于何地?臣并非要弹劾长公主,而是如今内忧外患,长公主未经陛下授意,便私自作出如此举动,随意出入六部,将工部一干旧纸图文,尽数誊写。面首一事,众臣皆知其中厉害,是否受外敌袭扰,还请陛下明察!”
“请陛下明察!”
太子正要开口,御座上,皇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短促得像错觉,此时整个太和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朝臣都听见了那声笑——那不是愉悦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笑。
吴长生站在皇帝身侧,手指在尘柄上微微收紧。
皇帝靠在御座,目光落在徐侍郎身上。那目光不重,甚至算不上审视,只是极寻常的一瞥,像在看一件摆在案头的器物。
“徐长宁。”
皇帝开口了。
“你说,长公主遣散面首,是置朕的圣意于不顾,置朝堂于不顾。朕倒想问问——朕赐她面首,是朕的恩典。她遣散面首,是她的自由。朕还没说什么,你倒替朕着急了。你是觉得朕的面子,朕的朝堂,需要你来替朕维护?”
徐长宁伏地,脸色刷地变得惨白,额头上的汗珠也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臣——臣不敢!臣绝不是这个意思——”
皇帝没理会他的辩解,继续说下去,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文书。
“你说长公主翻阅工部旧档,有通敌嫌疑,甚至不知是何居心。朕告诉你,她在做什么,沈听松。”
工部侍郎连忙出班。
“回陛下,长公主翻阅水利图纸。淮水今年的秋汛比往年早了半个月,工部拿出来的修缮方案漏洞百出,殿下看了几日旧档,便标出了三处闸门的加固位置。殿下所标位置精准无误,臣已按殿下的标注修改了方案,堤坝加固已于前日动工。”
皇帝微微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徐长宁身上。
“你方才说,长公主翻阅旧档,恐受人指示。朕现在告诉你了。淮水两岸数万百姓良田、性命,够不够资格让她翻阅几卷旧档?这份情报,够不够她对外谋一个王位?你说,够不够?”
徐长宁浑身都在发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连“臣有罪”三个字都说不完整。
崇王之人站在列中看着,平静如常,只有周围部分知晓此事的官员脸色铁青,握着笏板的手指关节泛白。
有人知道,端王这幼稚一局已彻底输了——不是输在太子手里,不是输在那些老臣手里,是输在皇帝手里。皇帝从头到尾都在看戏。他看有人跳出来,看下面人还有老臣们如何反击,看喻知聿这个当红权臣,如何破天荒地当朝表态。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一句话也不说,直到所有人在棋盘上走完了自己的步数,他才落下一子。只一子,便定胜负。
皇帝靠在御座上,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人,目光从徐长宁身上移开,缓缓扫过方才所有附和弹劾的官员。
“诸位。”
他的声音依旧极淡,仿佛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事。
“朕知道你们关心公主,关心这个国家。但,关心归关心,朝堂是议政的地方,不是议论朕家事的地方。长公主的事,朕知道。她做什么,朕知道。她没做什么,朕也知道。剩下的事,喻相会处理,谁若再拿这些做文章——”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长宁身上。那目光不重,但徐长宁感觉,已有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便是觉得朕不会处理朝堂上的私心了。”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这句话的分量太重。
良久,皇帝收回目光,看了眼一角的喻知聿。
“徐长宁,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折子上的字练练,太丑了。”
说完,头也没抬,折子一丢,满殿朝臣跪拜,山呼万岁。
徐长宁几乎是被人架着拖出太和殿的,腿已经软得站不住。
崇王等人退出太和殿时,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跟在端王身后的人,手指关节攥得泛白。
端王看见阴影里的脸,原本破了的胆子,此时更是破了又破。
“皇——皇兄?”
崇王没理。周悯拄着楠木杖从徐长宁身旁走过时,看都没看他一眼。
萧静渊从徐长宁等人身旁走过,冷冷说了句“徐侍郎若是闲得慌,不妨多看看律法。韩阁老将人交给你,端王,总要懂得再多些”。
江林远一行从徐长宁身旁走过,没说什么,淡淡扫了眼太子。太子回礼。
喻知聿走出,两人在廊下走了个并肩。谁都没说话,只在宫道拐角时,太子停了步。
“今日,多谢。”
“臣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太子看向他,沉默片刻,目光收回,往东宫走。
喻知聿目送太子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转身前往宫外。高铭在宫门处等了许久,见主子出来,脸色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放了踩格,喻知聿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马车才辘辘驶离宫门。
喻知聿靠在车壁,闭目良久——皇帝什么都知道。
今日,他站了出来。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从不参与党争的右相。
皇帝在试探,而他,也在试皇帝。
有的东西,此刻开始,需要引到明面上去。他被推上去了。皇帝故意的。
此时,那些他不太注意的人和事,必须重新排面。
‘长公主吗?’
工部,暮色从琉璃瓦上滑下,将整座院部染成一片沉沉的灰蓝。
藏书阁的窗,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伏案的侧影,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