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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 沉静‘湖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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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沉在一片宁静的海,呼吸重得不像话。
用力提起肺部,没有知觉。她潜意识里知道,自己睡了太久,不好。
意识努力冲出‘水面’,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靡丽的红。
鲛绡垂落,暗香浮动。她静静躺了数息,坐起,目光掠过地上横陈的人影,又掠过锦被下那具陌生的身躯,看不太清,最后,视线落在自己脚踝——红线缠绕,铃铛轻系。
人未动。
思绪在静默中迅速归位:昨夜园林家宴,只陪了家人吃饭,之后便回到别墅沉沉睡去。再醒来,已是此处。
不是梦。触感太真,气息太实。
想着,她缓缓打量四周,坐到床边,整理衣襟。
穿戴尚整,幸事。但眼下情况谁也不敢保证。
不是她所熟悉的区域,这些装扮,想不通。
鲛绡垂落如薄雾,暗香浮涌,那股香气,熏得她太阳穴疼。大脑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似乎是抽筋,踉跄,后背撞上雕花床栏,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心脏在胸腔内狂跳。
不对。
她记得,自己是在房间里睡着的。没有加班,没有出差,更不会是身体原因,然后——然后就是这里!
手指下意识攥紧那床锦褥,触感丝滑冰凉,是真的。空气里的熏香是真的,脚踝上缠绕的红线也是真的,金铃在烛火下泛着的冷光,没有手机提示音,没有智能光感,没有阿姨,只有这具陌生的身体与这个陌生的房间。
作为冷静的现代人,她的第一判断:不是梦。触感太真,嗅觉太真,脚踝上铃铛的重量太真。
第二判断:这不是她的身体。她低头看着那双白净纤长的手,指腹有薄茧,位置偏掌心,更像是握过什么重物。
第三判断还需要更多信息。
想着,目光从手上移开,她缓缓扫过房间。
这次,总算没了现代近视的老花,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锦被里还伏着一个,赤着半截手臂。绫罗委地,玉盏横斜,满室靡丽的陈设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尽管现代开放态度,但深受家中极严端正的教育,即使是长大,有些潮流事物,还是会让她这个几近三十的成年人接受不了。
想着,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恶心。不能慌。她此刻需要更多信息。
再次起身,失控动作惊醒了榻边人。有人撑起身,朦胧着眼唤她“殿下”,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但她没看他们,赤脚踩过满地绫罗,脚踝的铃铛发出细碎声响,一路走到门边,推开。
“殿下——”
门外传来轻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谨慎。
垂眸,看着脚上红线,片刻,她直接抬手扯断。
榻上有人惊醒,撑起身。她未停。
门外乌压压跪了一地人。
“殿,殿下!这——”
她看着他们,目光平静,像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
殿下?谁是殿下?
她微微偏头。
新婚第二日,当朝长公主房中不见驸马,倒是一群美男日夜相伴。
门外那一张张脸,此时除了讶异,全是惊恐。
“殿下。”
殿下这两个字,好似什么妖异波纹,扭曲着和某日那些下属讨论的话题,从她脑中迅速闪过,什么也没留下。
她看着他们,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已开始飞速计算。
她不是一个会对眼前事物轻易下判的人,也不会对一些现状太过惊恐。不过眼下这些人的惶恐也不是装的,而惶恐底下藏着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有人在偷偷打量她,有人在交换眼神,有人跪在那里的身体僵硬得像绷紧的弦。
他们,在怕她,不是单纯的怕。是那种——怕她,又不确定她今天是什么状态的怕。
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她将这些信息一一收进心里,面上纹丝不动。
“殿下。”
跪在最前面的侍女抬头,她是这堆人里最镇定的一个。
“奴婢这就伺候您更衣。”
“……清出去。”
殿下声音不高,但极清晰。跪在廊下的宫人们齐齐一愣,有人下意识抬头,又迅速低下。青禾也愣了——这些面首,是殿下尚未出宫时,陛下赏赐。往日殿下虽从不与他们亲近,也从未这样直接地赶过人,但今天,不,是昨天,昨夜……
青禾飞快看了殿下一眼,正想说什么,却在那张冷淡的脸上读到了一个极其明确的信号。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命令。
青禾将嘴边的话咽回去,重重叩首。
“是。”
清人的过程并不顺利。有些面首刚醒,迷迷糊糊唤着,有的试图想说些什么,有的胆子更大,甚至想上前一步。殿下没看他们,只是偏过头,目光极淡地扫过。
“殿下——”
那人还想再说什么。殿下没开口,只看了他一眼。不是瞪,不是怒,是极淡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一眼。但那一眼足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
那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剩下话全卡在喉咙里,再也不敢说出口。其余几个还想求饶,见此情形,也纷纷噤声,被宫人们半拖半拽地清了出去。
青禾带着几个内侍迅速收拾,转头,宫里的人随即便到。
传旨的内侍站在廊下,神色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陛下召长公主殿下入宫。”
殿下刚从内室出来,身上还是青禾方才捧来的那套织金华服。她没说什么,只看了她们一眼,便跟着内侍往外。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大亮。朱墙碧瓦从帘缝里一帧一帧滑过,恢弘得不像假的。
殿下端坐车中,没有掀帘,余光淡淡掠过窗外——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宫道两侧的水渠里养着睡莲,石雕的螭首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将这些画面收进心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幻觉,她没学过宫中礼仪,这也不会是演戏。接下来,最好便是安静。
御书房里燃着香。皇帝在批折子,御案上奏章摞得厚,他斜靠着,执笔的手稳而沉,朱批在宣纸上洇出锋利的笔画。
殿下站在殿中,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
吴长生侍奉在皇帝身侧,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下面的人。半柱香过去,谁也没有开口。
皇帝继续批折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殿下依旧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截立在风中的松。
吴长生终于忍不住,弯着腰,走过去,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
“殿下,见到陛下,要行礼。”
殿下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皇帝身上,淡淡问了句。
“我知道。怎么做?”
吴长生一愣。他在宫中伺候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哪位公主皇子在御前问出这样的话。但看着她,心下一惊,随即压下心底异样,继续耐心引导。
“殿下,见到陛下,要行跪拜礼。”
殿下沉默一瞬。
“怎么跪?”
吴长生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此时御案后的人终于开口。
“你在宫里学的规矩,这么快就还了?”
皇帝语气极为平淡,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事,边说边继续批折子,头都没抬。
殿下没有回答。
她看着皇帝,吴长生连忙打圆场。
“陛下息怒,殿下刚刚大婚,想是一路过来太过辛苦,这才殿前失了礼仪。还请陛下见谅。”
“辛苦?”
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次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但极深,像是在称她的斤两。御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吴长生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殿下与皇帝对视,目光也极淡;没有辩解,没有惶恐,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皇帝看她。
“你这么看着朕做什么?”
“不是您叫我来的?”
殿内一片死寂。吴长生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停跳了。皇帝看着殿中人,殿中人也在看他。御座上的人忽然冷笑一声——那笑意极淡,短促得像错觉。
“你如今已出宫,自立门户。往后,要注意自己言行、举止。从前宫里学的那些规矩,该捡的捡起来。没什么事,便回吧。”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笔。从头到尾,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殿下站在原地又停了片刻。吴长生忙小声提醒:“殿下,快谢恩。”
她看了皇帝一眼,对方没抬头,但她注意到,那只握着朱笔的手指微微偏了些许——他在注意她的动作。
殿下收回目光,微微屈膝,行了个极简的礼。
“儿臣,告退。”
说完,转身往外。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
吴长生一路相送,等她出了那道殿门走远,才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皇帝斜眼看向人离去的方向。
“韩泗隹。”
白眉老内侍从檐下翻进,落地的脚步极轻,踩在青石地上没有任何声响,连衣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见到皇帝,双手合交,俯拜。
“老奴在。”
“让人,看着她!”
韩泗隹应声。等吴长生回到殿外,他刚好退出御书房,转过游廊,两人在一处极偏僻的耳房前停了步。
“啊,韩公公。”
吴长生开口,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客气。
对方看着他,斜阳落在脸上——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放在人堆里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但吴长生每次与他对视,都觉得后背隐隐发凉。不是因为他老,也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吴公公。”
韩泗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任何起伏。
吴长生微微点头,看着他逐步消失在游廊尽头,忽然发现,这人在光影间的背影竟显得有些模糊,像是整个人融进了空气里,这还是在白天,要是晚上……吴长生用袖子又擦了擦额角,这回不是因为热。他伺候了皇帝几十年,深知陛下从不下多余的棋。派韩泗隹去盯着长公主,不是监视,不是保护,是在观察。观察她是不是真的“不对劲”,观察她究竟是何原因。而韩泗隹的观察,从来不只是观察——如果有人需要消失,他会让那个人走得无声无息,就好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窗外,阳光落在御书房的青石地上,皇帝依旧在批折。更漏声一滴一滴地坠着,他的笔下朱批,锋利如刀。
被吴长生送出殿时,廊下正站着一个人。月白长袍,玉冠束发,立在晨光里,温润如松,静静打量她。
“嘉颐。”
殿下本已走过,被迫带着一停。吴长生恰在此时说出他的称谓,“太子殿下。”
嘉颐?封号?太子?
太子回应老内侍的礼节,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不是因为她的状态,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站姿,她的眼神,她整个人站在那里的感觉,都和从前不同了。从前的嘉颐冷淡矜贵,像在握一柄镶金嵌玉的刀,锋利但华美;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虽然依旧是那把刀,却褪去了所有装饰,只剩下刀刃本身。
他顿了顿。
“孤让人备了些点心,都是你幼时爱食。你如今已出宫,可常去东宫小坐。”
殿下静静看着,吴长生提醒,结果回答还和之前一样——客气,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温度。
“还有些事,小坐就不必了,多谢。”
太子笑意淡了一瞬,旋即如常。没有强求,只点了点头。
“好。天凉了,出门,记得多添衣。”
殿下转身。秋风卷起落叶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她没有低眼,也没有回头。
太子目送那抹影子渐行渐远,眼底的沉思比方才更深了些。
他的妹妹,似乎变了一个人。但他没有追问——他从不追问。这是他们兄妹之间多年的默契,也是他作为兄长唯一纵容的方式。
他从来没有陪她好好长大。这是,他的问题。
出宫马车上,殿下闭目养神,回想刚才一切,但越想越不舒服。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这个车。这个马车本身就让人很不习惯,即使车辇巨大,不晃,但她就是坐不爽利,勉强绷着,或是斜靠。
这和之前在国外坐的那些还不一样。
马车缓缓行至朱雀街,长街那头停着一辆黑漆车辇。那车辇其实并不显眼,围着马车的人——不是侍从,是守卫。这与公主府侍卫的朱缨亮甲截然不同,几个带刀守卫立在车旁,护腕在日光下泛着冷沉的乌光。他们没人说话,也没有人走动,甚至没有人眨眼。
暮色里,这支沉默的亲兵像一排铸铁的雕像,将整条街的温度都压低了三分。
马车从右相车驾旁即将驶过,外头有人低语。
“主公,是长公主的马车。”
车内没有回应,也没有人拦,没有人问候。那辆黑漆马车就这样静默停在原处。
殿下一直阖着眼,马夫驾着车辇驶过街角,风吹帘动,四周景致,已与她无关。
沉默中,黑漆车帘内,有人从里面掀起书页一角。
是一只极漂亮的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脉络,像薄瓷下流动的暗纹。指节干净,没有扳指,没有玉戒,一身玄衣与他冷白的肤色形成极致反差,衬得那只手愈发禁欲而克制。手背上两道极淡的旧疤,像是箭伤,已年代久远,早褪成了浅浅的白痕,落在上面不显狰狞,反而像某种被打磨过的印记——是风霜赠予的勋章,也是岁月留下的刺青。
车帘被风吹起半寸,暮光从帘缝漏进去,落在他脸上。
是一张冷峻到近乎寡淡的脸。
眉骨高而挺秀,眉峰如远山,斜斜没入鬓角,带着一种天生自持的冷意。眼窝微陷,将那双眼藏在眉骨阴影里,像深冬结了冰的湖,什么也映不进去。他的睫毛极长,鼻梁挺直如削,嘴唇极薄,唇色很淡,嘴角没有一丝弧度。
给人的感觉,很冷。
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的玉像,每一根线条都极尽精致,却又冷得让人不敢触碰。
但又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那种你明知道他就在眼前、却永远触不到的距离感。像一座生在极寒之地的雪山,远看巍峨静穆,近了才知那是万年不化的冰。
他整个人沐在暮色里,长发垂落,玄色衣袍衬得他愈发清冷如月。月光仿如在云层后还未升起,但他坐在那里,就像一轮被遮了光的冷月——明明灭灭,不可触及。
衣袍上松散却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极致的克制。那种克制不是刻意为之,是从骨子里渗出来——仿佛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都已被某种比他自己更严苛的力量规训过无数遍。
他不看任何人,不理会任何事,只是垂眼在那里坐着,低头看着什么。
车帘被风掀了半寸,侧脸隐在帘后阴影里,露出下颌极利落的线条,和一小截冷白的脖颈。
他似乎是在看一份公文,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轻点,动作极慢极淡,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审判什么极微不足道的事物。然后,翻过一页。
当宫里出去的马车,从车驾旁驶过,‘亲兵’们目光齐刷刷转过,又齐刷刷移开。没有人开口,没有人动作。两车交错一瞬,晚风恰好掀起车帘一角。
两人的接触,极短,极淡,却像一柄刚从冰水中抽出的剑——冷冽无声,寒光乍现。
没有欲望,没有情绪,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破绽。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站在湖边往里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看不见湖底。
喻知聿看见了马车。目光只停了极短一瞬,然后收回。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主子?”
“回府。”
他的声音极淡,带着一种清冽的磁性,像冬夜里的风穿过松林,簌簌地响,不带任何温度。
两辆马车背向驶离,前往各自目的地,铁甲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喻知聿闭上眼。暮色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呼吸平稳,姿态端正,从头到脚依旧是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样。难得这次,他闭眼的时间似乎比平时更久了些。
风吹便聚,风停便散。摇摇不望,互不相干。
回到公主府,天色尚早,当然,这只是现代人的视角。
青禾一行早在门口等候,为首的嬷嬷手里捧着热帕,几个侍女排成一列,低眉顺眼,等着殿下吩咐。
殿下下了马车,脚步在门口停了停。抬眼看着这座朱门高墙的府邸,忽然发现,自己对这里一无所知。这具身体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每天会做什么?见什么人?说什么话?她全都不知道。
很快,她的沉默也让那些仆从们逐步不安,几个侍女偷偷交换了眼神,又迅速低下头。
青禾见状,上前一步,试探着唤了声“殿下?”
殿下没有回应,只是回眼,抬脚跨进门槛,往正厅走。
仆从们连忙跟上,端茶的端茶,捧帕子的捧帕子,训练有素地站了一排。
殿下在正厅的椅子前站着,转头,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没有人敢开口,厅中安静得只剩下茶盏里热气袅袅升腾的声音。
半个时辰。整整半个时辰,殿下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仆从们弯腰弯得脖子都酸了,硬是没人敢动一下。
青禾偷偷抬眼,见殿下目光落在院外那棵松树上。那个侧影安静到近乎凝固,夕阳从窗格漏进来,落在她冷白的侧脸上,将那一小片皮肤映得近乎透明。
“接下来,做什么。”
殿下忽然开口,声音极淡。
青禾愣了一下,旁侧嬷嬷上前。
“殿下,按往常的规矩,您回府后应先净手,更衣,然后用晚膳。今晚厨房备了——”
“不必。”,殿下看向她,抬手顺势扶起最近的老仆从,对方一愣,“净手更衣即可。”
青禾应了,引着殿下往内室走。几个侍女连忙跟上,手里捧着梳篦、铜盆、香膏,鱼贯而入。
殿下在妆台前坐下,侍女们习惯性地围上,有人替她卸钗环,有人替她解外袍,动作娴熟而恭敬。
但殿下忽然抬手,止住了所有人动作。
“你留下。其余人出去。”
侍女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多问,齐齐行礼后退了出去。
青禾独自站在殿下身后,也有些愣神。殿下让她留下,她自然留下,但她不明白——从前殿下梳妆更衣从不少于四人,今日这是怎么了。但她没有多问,只是轻手轻脚地替殿下卸了钗环,散了发髻,又捧来温水和香膏。
青禾动作极轻,和从前一样稳,但心里隐隐觉得,殿下让她留下,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她在试探。试探她这个人到底能不能用,能不能信。
念头一起,青禾只觉心底一凉,没有立即表现出来,更加仔细地伺候殿下洗漱。但殿下,似乎没打算让她假手。
沐浴后,殿下换了一身素白寝衣,独自坐在妆台前。青禾已退至门外,室内只余烛火噼啪。铜镜里映出一张极清冷的脸——冷白皮,细长眉,眼尾微挑,眼眸沉静无波,像是深冬结了冰的湖水,什么也映不进去。远山含黛,眉峰如削,透着淡淡的锋利。冷傲,疏离,仿佛淡然于尘。
抬手,指腹轻轻触上镜中那张脸。触感温凉,是真的。
这张脸与她在现代的样子并无区别,只是更年轻了些,眉目间的冷淡也更浓了些。她看着镜中人,沉寂了很久。她想,这个人到底是谁?自己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是穿进这个人的身体,还是她本来就是这个人的一部分,或者说,梦?
她不认为穿越这样无厘头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这对现代的她,各种硬性条件都不成立。
她很健康,也很自律。每年的体检报告足以说明问题,更别说日常作息,营养师安排。
她就不符合日常所谓的穿越条件。
所以,眼下只有一种可能,梦。
只是这个梦境过于真实,连触感、痛感都是真的。
那么,想想接下来该怎么离开。
显然,这些问题都没有回答。但她向来不会在这样无解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既然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就先走,走一步看一步。
放下手,殿下对着门外唤了一声,“青禾。”
青禾应声而入。
殿下没有回头,只在镜中看她。
“能跟我讲讲,这里。以及——在你眼里,我是个怎样的人。”
青禾愣了一瞬。
她伺候殿下多年,从未听过殿下这样的语气问话。之前那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但她没多问,只是将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
殿下是谁,殿下在宫里的位置,殿下与太子的关系,殿下与宫中的关系,还有殿下大婚时的情形,以及,那个从未来过的驸马,她也顺便,淡淡提了一下。
“……殿下,奴婢知道的就是这些。”
“所以。”,殿下道,“直到昨日,我也一直在宫里,从不与人见面。”
青禾低头。
“殿下。”
抬手示意青禾不要敏感。
嘉颐,不知道本名。她将这个封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长公主,好像这个人的事,在哪里听过。不是这具身体的记忆,是她自己的记忆——那天早会,有下属汇报项目进度时,不小心把内容投屏,那句茶水间随口一提的议论,“诶,那本小说你看了吗?”
她以为,只是他们工作之余的闲聊,没想到那么狂热。那天早上,草草扫了眼详细的人物简介,她隐约记得有这个名字,另外还有一人。好像不是男主,是男配?
喻知聿,这个人在那本书里似乎呼声很高,这其中好像有什么联系。
如果没猜错,现在这具身体,就是其中一个反派。只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到现在,她也没觉得自己是穿越,当然也不可能是幻觉,只是她需要接受眼下一切,并在可能已知的结局到来之前活下去,走完全程,然后离开。
至于这位驸马——一个从新婚夜便不曾露面的男人,她暂时不打算在他身上浪费任何精力,而且,她很快也忘记。
“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接下来半月,公主府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殿下每日天不亮便起,不用人伺候梳妆,自己绾了发,穿一身素衣,斜坐窗前。起初,她只是坐着,后来开始在纸上写些什么。青禾偷偷看过,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诗词,不是书信,像是某种规划——她不知道殿下在规划什么。
后来,殿下不再去正厅,三餐都摆在书房,有时动几口,有时原封不动地端出。她不再穿华服,只穿素色衣裙,不要人跟着,每日午后都会去临水那座架空的亭子。那亭子建在假山顶上,四面临水,只有一条极窄的石径可以通上。
殿下独自坐在亭中,望着水面,一坐便是一下午。
青禾第一次见殿下这样,心中难免不安,以为是宫中之事,或者有关那个驸马的问题,让殿下伤了神。但殿下只说了句“不必跟”,她便不敢再上前,也不敢问。只是每日提前让人把亭子清扫干净,在石径旁放一盏灯,把殿下常坐的那把竹椅垫上软垫,然后退到游廊下远远守着。
后来她发现,殿下在亭子里坐着时,不是在发呆,是在思考。
那双眼睛望着水面,但水面显然不是她看的东西——她的思绪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就这样安静过了半个多月,青禾在一天清晨没见到亭内殿下,再想起近段状态,忙慌忙找人,结果,对方直接从房顶墙上翻下,问了青禾一句。
“青禾,这里有什么可以学习技艺手工的地方,比如……”
“殿下可是在说工部?”
殿下想了想。
“不,不止。”
“那,就是六部。”,青禾回答,“奴婢不知殿下究竟想问什么,不过六部在皇城里,统管所有事物,离公主府不远。殿下可要去借书?”
殿下嗯了一声。第二日,果真带人去了六部。
工部侍郎闻讯赶来,恭恭敬敬行了礼,问殿下要看什么,做何用。殿下只说了两字,“修缮。”
那侍郎愣了一下,连忙引路。之后殿下在工部的藏书阁一待就是一整日。青禾在门外候着,看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看工部的小吏们从惊讶到习以为常。
散值时分,侍郎进去请过一次,问殿下可要用膳,殿下只道不必。那侍郎退出来时,脸上带着一种青禾说不太清的表情——不是不满,是困惑。那种困惑和青禾心里的一样。殿下到底要做什么?没人知道。
从那天起,太医署的医典、司农寺的农经、工部的水利图志、户部的税赋造册,流水一般送入六部一处偏远库房,殿下在那一待就是一整日,一坐就是一整夜。她像一块海绵,沉默地、无声地、吞噬吸收着这个世界所有一切信息。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也不向任何人解释。
而青禾,只是在清晨推开公主府的门,在傍晚推开藏书阁的门,然后看见殿下在灯下伏案,一笔一画地誊抄那些她需要的东西。
窗外松枝簌簌作响,烛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殿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切都在安静中开始,在安静中生长。而那座皇城里的棋局,也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悄悄运转着。正如,那一天。
“你在看什么,又或者,你想从我这儿,找些什么?”
还没出门,所有人齐齐一颤,伏得更低。
青禾冷冷看着,殿下不再重复,只看向跪在最前面的侍女,对方弱小的肩膀一直在打颤。
青禾记得,那小丫头名唤莖楝,年十三,是殿下出宫后,府内外收的家生子。
在外人看来,也许只是因为小丫头无意翻动殿下物品,惹得殿下不快。但只有府内亲近的人还有青禾知道,自入宫与殿下相伴,这位殿下就从不是会压迫人的主,不管过去还是现在,殿下从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发火。即使后来,殿下变了。殿下不再独自沉闷静坐,虽然平时她安静的时间占大多,但大家都懂——那股潜意识里被殿下轻托抬平的举动,早已从那天的宫里,缓缓带回。
所以,莖楝的翻看绝不是不小心。而且整个过程,青禾从那小丫头的眼中也察觉到了一丝——狡黠、惶恐的变化。
那个转变实在令人恐惧。
有人在指使她,观察殿下一切。
是谁?
青禾不敢想。
此时嘉颐脑中终于浮现,有朋友曾对她提起的话——这里的长公主,玩得花,她最不起眼,但也是最引人注目,前期骄奢淫逸,心狠手辣。皇帝赐面首,驸马避而不见,夫妻形同陌路。你要不要看一下,强推哦。
现在——
“今日起,这间屋子,你可以随意出入。”,殿下道,“但,作为交换,我要你告诉你背后的人,接下来该怎么做,青禾。”
殿下开口,声音淡而清冷,不怒自威。
那侍女抬头,眼中闪过惊愕,旋即垂首。
“殿下,奴婢知错了。”
院中晨雾未散。
殿下立于廊下,任凉意浸透衣袖。
她知道自己处境了。
穿进一本没看过的书,成为结局注定下线的反派。按之前所了解,这位长公主后期下场凄惨——造反失败,或将死于男女主之手。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需要留意太多,我应该不是死穿,更不是魂穿,我要走到,剧情结束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