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时差》十两山

3、课后琴音

　　一天的课很快过去，周思圆的名字被安排在了周五的值日表上。

　　很幸运，刚上第一天课就迎来了周六周天的假期。

　　周五的值日相对而言更繁琐些，耗时也更久。

　　走出教室时，学校里的同学大部分都已经走光了。

　　只剩下操场上正在踢球的同学和部分外围的值周生。

　　周思圆走过教学楼的拐角，从楼梯上走下去。好不容易来到一层，却始终没有找到出口。

　　北方的教学楼和南方的教学楼大相径庭。北方的教学楼是封闭式的，走廊两旁全是教室，因此教学楼的大门要仔细找一找。

　　两侧的小门和拐角处的小门都落了锁。周思圆拐过一个拐角，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走廊。

　　熟悉的琴音由远及近，周思圆被钢琴声吓了一跳，顺着声音走过去，在一扇半合着的门前站定。

　　男生坐在钢琴前，指节分明的手在琴键上轻轻跳动。

　　清瘦的体型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干净清爽。男生脸上的稚气未脱，眉目清朗，温柔又有力量的琴音从他的指尖流出。像初夏的风，明亮又治愈。

　　周思圆静静地听着琴音，想起了哥哥塞给她的MP3。

　　她对音乐并不敏感，却清楚地觉得，这首曲子和MP3里的曲子很像。

　　只不过这首更平静温柔，MP3中的更激昂热烈。

　　钢琴的声音戛然而止，周思圆落入了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里。

　　“尊敬的听众朋友，马上要锁门了。”男生并没有因为被偷听而感到被冒犯，用一个玩笑细心地提醒着周思圆马上要锁门这件事。

　　她这才注意到，男生正是早上被她打了一巴掌的许温言。她有些尴尬。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我早上不是故意的。”

　　许温言温和地笑着，好听的笑声传入耳中。
　　周思圆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颤动。

　　“都说了不用道歉了。抱歉，我比较爱笑。”迎着周思圆诧异的目光，许温言走到门口，关上了钢琴教室的门。

　　“还有一分钟锁门，现在出去应该来得及。”

　　周思圆听了这话，撒腿就跑。

　　跑出去几步后只听见许温言在后面喊。“同学，你跑反了。”

　　周思圆迅速折返回来，看见她回来，许温言不紧不慢地朝大门外面走。

　　她正疑惑许温言的不紧不慢，一扭头发现大门正在身后。

　　她慢下脚步走在许温言旁边，鄙夷地看着许温言一副正想笑的表情。

　　“嘲笑我的是笨蛋。”

　　周思圆说完，没有看许温言一眼，加快脚步走出大门，将许温言狠狠甩在身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我笨蛋了。”

　　因为急切的跑动和尴尬而导致的恼羞成怒，她心跳的极快。

　　听到许温言的笑声，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周思圆坐上妈妈来接她的车时，心脏还在跳动。她望向车窗外人来人往的校门口。不一会就捕捉到了许温言的身影。

　　他推着自行车出来，缓缓地走到分叉路口处，骑上车，与周思圆的车背道而驰。

　　少年扬长而去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染上了浪漫的粉色。夏日的风徐徐吹着。

　　车子停下，刘玉牵着周思圆的手来到了一个饭店。

　　“走吧，带你见见家人。”

　　一大桌人出现在眼前时，周思圆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场接风宴。

　　男女老少坐在一起围着她打量，姥爷姥姥躲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小姨舅舅给她塞着红包。

　　周思圆受宠若惊。目光在周围人身上掠过时落在了不远处的男生身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刘栩。

　　刘栩看见她的时候同样僵在原地。

　　“刘栩，你又在玩手机。你怎么一点教养都没有。”

　　男人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正是她的表舅刘威。

　　周思圆和刘栩都虎躯一震。刘栩收了手机，讪讪地走到周思圆面前。早就没了白日里在学校嚣张的气焰。

　　“叫人啊。还要我教你吗？”刘威拍了一掌刘栩的背。

　　“姐姐好。”刘栩有些不自在，目光飘忽。
　　周思圆忽然想笑，扯着嘴，憋了半天挤出一个“你好。”

　　刘栩看着周思圆的笑容，顿时翻了个白眼。
　　下一秒，一个巴掌落在了他的身上。“你给谁翻白眼呢。”

　　刘栩没有说话，父子俩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刘威，孩子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刘玉打着圆场，周思圆和亲戚们挨个见完以后，这才落座在刘玉身边。

　　饭局过半，周思圆被拉着敬酒，往肚子里灌了不少饮料。

　　出来上厕所时，和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人擦肩而过。那男人径直走进周思圆出来时的包厢，在刘玉身边坐下。

　　‘应该是哪个亲戚吧。’她在心里想。

　　前脚刚出厕所，后脚就被刘栩挡在厕所门口。

　　“喂，我和你打架的事你不许告诉我爸。”刘栩理不直气也壮地拽着周思圆的校服衣袖。

　　“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一会就跟你爸爸告状。”周思圆把袖子从刘栩手里拽出来。恨不得气死他才好。

　　刚才还给自己翻白眼，这会必须狠狠气回去，要不然也太丢人了。

　　“随便你。”刘栩一副平静的样子，周思圆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你继父来了，他们让我来催催你。”

　　“继父?”周思圆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早上的事对不起 ，以后在学校我会多照顾你的。”刘栩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周思圆觉得有些好笑，没有理会他的又一次道歉。

　　望着刘栩，周思圆这才想起母亲在火车上同她讲的亲戚们。

　　原来刘栩就是那个有着凶悍的父亲，软弱的继母，顽皮的妹妹的可怜弟弟啊。

　　“那咱们算是同病相怜吧，弟弟?”她半开玩笑式地说着。

　　“谁和你同病相怜。”刘栩说完转身走出了餐馆。

　　望着刘栩的背影，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不会因为他的家庭而去可怜一个是非不分给她带来伤害的人，却也没办法真正厌恶这个敏感又矛盾的人。

　　她忍不住想起曾经站在阁楼上的周思哲，也许不知不觉中，她已经能同周思哲感同身受了。

　　面对这一屋子从没见过的亲人，说不上什么深邃的情感，她只知道她能顺利回新疆，母亲问他们借了不少钱。

　　她能做到的就是感激。至于他们的是非对错与她无关。

　　她推开包厢门，她一个人，走进了这个家。
　　继父蒋文涛笑着迎了上来，对中年男人有着阴影的周思圆很自然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她以茶代酒，礼貌地举杯敬了姗姗来迟的继父。

　　日暮迟迟，鎏金般的灯光在这座城镇亮起。
　　饭桌上，高谈阔论的声音充斥着周思圆的耳畔。

　　她觉得有些吵，正赶上刘栩的妹妹吵闹着要出去玩。

　　她得了机会，牵着小女孩走出饭馆。

　　街道上川流不息。

　　小女孩顽皮，撒了欢似的到处跑。周思圆只能跟着小女孩跑。

　　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起来小辫子也晃动着。她跑过一个拐角，消失在周思圆的视线中。

　　周思圆慌了神，急忙跑过去。

　　拐过街角，一条笔直延伸的繁华夜市出现在眼前。

　　刘栩的妹妹在夜市不断穿梭。

　　她追过去，一边跑一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带小孩了。

　　她一边跑，一边被繁华的夜市迷了眼。

　　直到抓住刘栩的妹妹刘一橙。

　　“一橙，你再乱跑我就不带你玩了。”

　　周思圆蹲下，无奈地劝着眼前的刘一橙。

　　小姑娘豁了牙，咧着嘴笑，“不嘛不嘛，姐姐陪，姐姐陪。”

　　“我们走太远了，该回去了。”

　　望着早已消失不见的饭店，周思圆有些害怕妈妈找不到她们。

　　话音未落，一旁的烧烤摊传来有人唱歌的声音。

　　那是一个戴着白帽的男人。那样深邃的眼睛似乎是这里的人特有的美丽。

　　他一边烤着烤羊肉串，一边哼唱着歌谣。

　　烧烤摊烟雾缭绕，客人的酒杯碰在一起，有些泡沫飞溅。

　　周思圆听不懂那神秘的唱腔。却忍不住被极富节奏感的曲调感染。

　　十四五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她牵着刘一橙的手，在夜市漫无目的地逛着。

　　饭店中还在喝酒的母亲亲戚们，早已被甩至脑后。

　　“唱一首！唱一首！”

　　起哄声从不远处传来。

　　周思圆和刘一橙凭借瘦小的身体成功挤进人群的前排。

　　一个由十五六岁的少年们组成的摊位。

　　精致的手工制品被整齐地摆放在用铁架和木板搭建的展台上。

　　女孩们吆喝着，极力推销自己的商品，男孩们介绍着摊位的公益活动。

　　而被围在人群中央的少年，此刻正抱着吉他笑的张扬。

　　他的手指在吉他上拨弄，一首欢快的歌很快便凝聚的全场人的目光。

　　夜市纷繁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天然的聚光灯。仿佛这个少年，天生就是为了舞台而生。

　　那人正是许温言，他一改白日里温和谦逊的模样，笑的落拓不羁。

　　周思圆看的入了神，甚至并未察觉刘一橙已经悄悄松开了她的手。

　　摊位上的少年少女同他一起唱着。

　　几人默契地唱着一首歌，自信且明朗，让人移不开目光。

　　欢快的情绪在心头荡开如石子入湖的涟漪时，周思圆忍不住想，如果她也能够像他们一样自信开朗就好了。

　　察觉到这种思绪的时刻，她的笑容似乎僵在了脸上。

　　刘一橙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想和周思圆玩猫捉老鼠。

　　可是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周思圆，最后只能无奈地扯扯周思圆的校服。

　　周思圆的思绪瞬间被打散。

　　“姐姐，我也想要洋娃娃。”

　　刘一橙指着不远处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对周思圆投来期盼的目光。

　　她空荡荡的校服兜里可谓是一粒沙都没有。

　　她苦笑，“姐姐没有钱。”

　　“我有啊！”

　　刘一橙人小鬼大地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元大钞。

　　周思圆望着刘一橙手上的钱连忙给她揣回兜里。

　　“我的小祖宗……财不外露啊……”

　　看着刘一橙把钱揣回兜里她才安心下来。

　　“可是姐姐我想买。”

　　“人小鬼大，没经过大人同意怎么可以乱花钱?”

　　刘一橙才不管周思圆的苦口婆心，径直走向摊位。

　　各式各样的洋娃娃被摆放在地上。周思圆也看呆了眼。

　　眼看着刘一橙又要把钱掏出来，她眼疾手快地牵起她的手。

　　周思圆不知道怎么和小孩讲道理。五十元对她来说是一个很大的面额。

　　如果刘一橙将五十元轻而易举地花了出去，刘一橙的妈妈会骂刘一橙吗？会责怪他她不会看着点妹妹吗？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欢快的歌曲仍在继续，她的心里却五味杂陈。

　　“那我们回去问问舅妈吧！”

　　刘一橙点点头，跟着她往回走。

　　好在刘一橙是个听话的孩子，周思圆叹了口气。

　　耳畔仍回荡着少年的歌声，却不得不转身离去。

　　她们刚走回饭店，碰巧碰到刚走出门的刘玉一行人。

　　“妈妈！我想要个洋娃娃！”刘一橙甩开周思圆的手扑进自己妈妈怀里。

　　“不是给你钱了吗？怎么不自己买?”周思圆的舅妈把刘一橙抱起来，温柔地哄着刘一橙。

　　“姐姐不让我买，让我回来问问你。”

　　刘一橙将周思圆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不知为何，她的脸一热，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确实应该听姐姐的！你看看姐姐多懂事，以后一定要向姐姐学习知道吗？”

　　“知道了妈妈。”

　　周思圆局促地站在刘玉旁边。

　　“都十一点了，孩子们也该睡觉了，你们回家路上都注意点。”刘玉率先开口。

　　亲戚们互相道着别，刘玉看着她们的车都开走后，这才带着周思圆上了车。

　　刘玉一身酒气，牵着她的手上了后座。没喝酒的继父在前方开着车。

　　她觉得尴尬，只能摇下车窗，盯着窗外。

　　汽车拐过饭店，又路过了那条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