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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封尊 作者没有偏 ...

  •   天道陨落时,全世界都在祝贺。

      天道的灭世诡计败露,九重天上炸开万道金光,那是天道最后的残骸在燃烧。仙人们举杯相庆,凡人们跪地叩谢,妖界万兽齐鸣,三界都在喊同一个名字——年半。

      从此改年号为“天殒”,后再不改。

      天殒千年,天下安。无战无乱无争无斗,盛世太平,功凭一仙。

      名年半,字名,号同行。

      天下人、仙及妖都记得他。人拜他膜他,仙敬他慕他,妖惧他避他。

      凡人记得他走过每寸焦土,记得他替他们挡过天罚,记得他自封为“尊”时说的那句“与凡人同在并肩”。香火从他的神像前升起,缭绕不绝,千年未断。仙人们也记得他——记得他如何以一己之力揭穿天道的灭世阴谋,如何打响反天的号令,如何从一介散仙走到比天更高的位置。他们称他“同行上仙”,称他“逆仙之首”,称他“天殒之后唯一的尊”。

      天下人什么都记得,但是记不得他并不是“以一己之力揭穿天道的灭世阴谋”而是“他们二人相互依靠揭穿天道的灭世阴谋”,也不记得他们是挚友、搭档、死党,不记得年半仙与另仙按理同命相连、生死不离。天下人什么都记得,但是唯独不记得一个人。

      而那个人,恰好是年半仙记忆最深刻、永世难忘的人。

      ---

      天殒千年整,年半封尊。

      封尊大典定在九重天旧址——昔日天道盘踞之处,如今只剩一片虚空。虚空之上,万仙列阵,万妖伏首,万民跪拜。香火燃成白雾,缭绕如云海,将年半的身影托举在最高处。

      他站在那里,一身玄衣,面容清冷,眉眼间看不出喜怒。千年前他反天时,天下人说他“冷如霜刀”;千年后他封尊时,天下人说他“尊如孤峰”。他好像从来都是这样——寡言、冷淡、高不可攀。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注意到,封尊大典的礼台上,摆着两张椅子。

      一张他坐着。另一张空着。

      礼官高声诵读尊号:“年半仙,功盖三界,德被万灵,自今日起,号为‘同行’,永镇天殒——”

      万仙齐呼:“同行上仙!”

      万妖齐啸:“同行上尊!”

      万民齐拜:“同行大人!”

      声音震彻虚空,连天殒千年未动的残骸都微微颤了颤。年半坐在那张椅子上,听着三界喊他的名号,目光落在那张空椅子上。

      很久。

      久到礼官以为他走神了,小心翼翼唤了一声:“尊上?”

      年半收回目光。

      “继续。”

      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清了。不是因为仙法传音,而是因为封尊大典上,没有任何人敢发出声音。

      礼官擦了擦汗,继续往下念。念了很长,从年半的生平功德念到反天壮举,从反天壮举念到治世之绩。每一个字都在歌颂“一己之力”,每一个字都在强调“独挽狂澜”。

      年半听完了。

      他站起身,面向三界众生,开口说了封尊大典上唯一一句不在礼单中的话:

      “我并非一人。”

      全场寂静。

      有人以为他要谦逊,有人以为他要提携后辈,有人以为他要颁下什么旨意。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下一句。

      年半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走进虚空深处,走进那间为他修建的尊殿。殿门关上的那一刻,万仙才敢重新呼吸。

      封尊大典圆满礼成。

      三界都在议论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有人说那是自谦,有人说那是警醒,有人说那是对天道的嘲讽。

      没有人猜对。

      因为没有人记得,千年之前,年半身边还有一个人。

      ---

      尊殿很大。

      大到大殿上能并排摆下十张椅子,大到回廊能并排走下二十个人,大到寝殿里那张床能睡下四个人还绰绰有余。

      年半一个人住。

      他把尊殿里每一间房都走了一遍,每走一间,就停下来想一想这间房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不是他想,是他记得。

      记得那个人说过的话。每一句。

      但他越来越不确定,那些话到底是那个人真的说过,还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千年太久,记忆和幻觉之间的那条线,已经模糊得看不见了。

      年半在寝殿的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从枕下取出一本手札。

      那手札是凡间的东西——黄纸,糙面,边角已经起了毛。他封尊之前就开始写了,写了很多年,写满了大半本。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的事。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他不在了。但我还记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刻石碑。

      年半看了片刻,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道:

      “今日封尊。礼台上摆了两张椅子。”

      写到这里,他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慢慢凝聚。他想写“另一张是给他的”,但手指没有动。不是不想写,是写出来也没有意义。没有人会看到这本手札,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年半合上手札,放回枕下,躺下来。

      天花板很高。高到躺着的时候觉得上面空荡荡的,像缺了一层。

      他闭上眼。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封尊后的第三天,有客来访。

      来的是姻阁的人。

      姻阁是三界最特殊的存在——不参与仙妖之争,不涉足天道的权力更迭,只做一件事:牵红线。三界姻缘,凡是有情众生,都在姻阁的册子上。姻阁不偏袒任何一方,不站队,不站队,不站队。重要的事情说三遍——这是姻阁阁主亲口立的规矩。

      来的是两位兰红仙。

      兰红仙是姻阁最特殊的存在——双子共生,一兰一红,一兄一妹,永不分离。哥哥叫兰丝阁,妹妹叫红线月。两人皆着素衣,但兰丝阁腰间系一条兰色丝带,红线月腕上缠一条红色细绳。那是姻阁的标记,也是他们身份的象征。

      红线月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兰丝阁跟在她身后,步子沉稳,眉眼温和,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年半——不,现在该叫同行上尊啦~”红线月笑嘻嘻地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我们来讨杯茶喝~”

      年半坐在尊殿正殿的主位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兰丝阁拱手,规规矩矩行了仙礼:“尊上,叨扰了。舍妹年幼无礼,还请尊上海涵。”

      “我不年幼!”红线月跺脚,“我只比你晚出生一刻钟!”

      “那一世你比我晚出生一世。”兰丝阁平静地说。

      “那是转世!不算!”

      年半听着他们拌嘴,没有表情。但他微微侧了一下头——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兰丝阁注意到了,红线月没有。

      “上茶。”年半开口。

      侍从端来三盏茶。红线月捧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成一团:“好苦。”

      “尊上的茶自然是苦的。”兰丝阁把自己的茶盏推过去,“喝我的,我加了蜜。”

      “哥哥最好了~”

      年半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很淡,像隔了一层纱。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

      红线月喝了半盏茶,终于想起来意:“尊上~我们这次来,是姻阁阁主让我们送一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红绳。不是普通的红绳——它泛着淡金色的光,绳身上隐约有细密的纹路,像两个人并肩而行的剪影。

      “姻缘绳?”年半没有接。

      “不是普通的姻缘绳~”红线月把红绳放在桌上,“这是‘双生并行绳’,姻阁开阁以来只织过三根。第一根给了开阁阁主夫妇,第二根给了——”她顿了一下,看了兰丝阁一眼。

      兰丝阁接过话头:“第二根给了谁,姻阁没有记载。这是第三根。”

      “阁主说,这根绳子应该给尊上。”红线月的声音忽然轻了,不像之前那样跳脱,“阁主还说——‘有些线,断了不是没了。有些缘,忘了不是尽了。’”

      年半的手指微微一动。

      “阁主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像冬天的湖面。

      红线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向兰丝阁。兰丝阁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个字。

      “行。”

      年半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

      “这块玉牌,姻阁一直收着。”兰丝阁的声音很轻,“收了多少年,没有人记得。阁主说,姻阁的库房里有很多没人记得的东西。大部分东西,忘记就忘记了。但这一件——”

      “这一件,阁主说,应该物归原主。”红线月接上话,“虽然阁主也不记得这块玉牌原主是谁。但阁主说,这块玉牌上有尊上的气息。很淡,但还在。”

      年半伸出手。

      他的手很稳。千年战场,万年修行,他的手从来没有抖过。但当他拿起那块玉牌的时候,指尖碰触到玉面的那一刻——

      玉牌上那个“行”字,亮了。

      很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它亮了。

      红线月愣了一下:“它还有反应?”

      兰丝阁没有说话。他看着年半的手——那双从不会发抖的手,此刻握着一块小小的玉牌,指节泛白。

      年半把玉牌握在掌心。

      “姻阁想要什么?”他问。

      “阁主说,什么都不要。”兰丝阁说,“姻阁不参与三界事务,姻阁只做一件事——”

      “牵红线。”红线月笑着接话,“但是尊上~阁主让我偷偷告诉你~姻阁的红线,只牵给还活着的人。死了的,牵不动。忘了的,也牵不动。但是——”

      她歪着头,认真地看着年半,眼睛里有光,像凡间的小女孩看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但是,如果一个人还活着,却被全世界忘了,那他的线还在不在呢?”

      年半抬眼。

      红线月笑嘻嘻地退后一步:“阁主说,这个问题,姻阁答不上来。但是尊上,你如果有答案,记得告诉我们呀~我们走了~茶很好喝~下次来还喝~”

      “下次带蜜。”兰丝阁补充道。

      两人行礼,转身,并肩走出尊殿。兰丝阁的步伐始终比红线月慢半步,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知道,妹妹不会回头。而他,要在她身后。

      年半看着他们的背影。

      并肩。半步。一个不回头,一个不退后。

      他把那块玉牌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两道细如发丝的刻痕——两道,并行,从一端蜿蜒到另一端,时而靠近,时而分开,但从未交错,也从未离远。

      像两个人并行的轨迹。

      年半把玉牌贴在胸口。

      那个位置,曾经挂着一个小布袋。布袋已经不见了,但他胸口那个位置,还是温的。

      封尊后的第七天,烟阁来人了。

      烟阁不同于姻阁——烟阁管的是“记”。三界万事万物,凡存在过的,烟阁都有记载。仙籍、妖谱、凡册,生死、轮回、因果,烟阁皆有记录。如果说姻阁牵的是“将要发生的缘”,烟阁记的就是“已经发生的事”。

      来的人是烟阁的两位执事仙,一老一少。

      老的姓文,叫文墨书,是烟阁资历最深的录事仙之一。少的姓烟,叫烟不语,是个年轻的女仙,名字起得随意——因为她娘生她的时候没想好名字,随口说了句“烟阁的事儿莫要多语”,后来就干脆叫了不语。但烟不语本人话很多,与她名字恰恰相反。

      “尊上。”文墨书拱手行礼,背微微佝偻,像一本翻旧了的书,“烟阁近日整理旧档,发现了一些……异常。”

      “异常?”

      “烟阁的规矩,每一件事至少要有三处记载——仙册、妖谱、凡册,三册对照,方为可信。”文墨书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纸页,“但是有些事,三册对不上。”

      烟不语插嘴:“不是对不上!是——”

      “不语。”文墨书看了她一眼。

      烟不语瘪瘪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忍了三息,还是没忍住:“是一册有,另外两册完全没有!就像……就像这件事只被记在了一个地方,其他地方都被抹掉了!”

      年半的表情没有变化。

      文墨书叹了口气,将纸页展开,铺在年半面前的案几上。那是三页抄本,分别来自仙册、妖谱、凡册,记载的是同一时段——天道陨落前夜。

      仙册写的是:“年半仙独闯天道殿,揭天道灭世之谋。”

      妖谱写的是:“年半仙独战天道,斩天道于九重天。”

      凡册写的是:“有仙名年半,独挽天倾,万民得救。”

      三册措辞略有不同,但核心一致——独,一个人。

      年半看完了。

      “异常在哪?”他问。

      文墨书从袖中取出第四页纸。这一页与其他三页不同——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年半仙与——共赴天道殿,二人并肩,同生共死。”

      中间有一个空白。不是被抹去了,是空着——写字的人写到“与”字之后,停笔了。不是写不下去了,是忘了。忘了那个名字。

      “这一页,是从烟阁禁地的碎档堆里翻出来的。”文墨书的声音很低,“碎档堆里的东西,都是被丢弃、被遗忘、被认为‘不存在’的记录。按照烟阁的规矩,这些记录每隔百年清理一次,彻底销毁。”

      “但是这一次清理的时候,”烟不语的声音忽然轻了,不像之前那样活泼,“我们发现,这个碎档堆里的记录,不是慢慢变旧的。它们是一瞬间变旧的。就像——”

      “就像有人把所有关于一个人的记录,在一瞬间全部抹掉,然后丢进了碎档堆。”文墨书接过话,“但不是完全抹掉。留下了一个痕迹。一个名字被挖掉、被遗忘、被清空的痕迹。”

      年半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页泛黄的纸上,那个空白的“与”字之后。

      “与”。不是动词。

      年半知道那个空白处原本写着什么。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烟阁想查清这件事。”文墨书说,“但是烟阁查不到。所有线索都在那个空白处断掉了。所以阁主让我们来问尊上——”

      他抬起头,看着年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尊上,您还记得那个名字吗?”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烟不语以为年半睡着了,久到文墨书的腰更弯了一些,久到殿外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年半开口了。

      “记得。”

      就两个字。

      文墨书等着他继续说。烟不语也等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年半没有继续说。

      他站起身,将那页泛黄的纸折好,放进袖中。然后看着文墨书和烟不语,说了一句让他们都愣住了的话:

      “烟阁不必查了。这件事,我来记。”

      烟不语张了张嘴,想说“但是烟阁的职责就是记录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觉得,此刻的同行上尊,不是在做决定,而是在做承诺。

      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兑现的承诺。

      文墨书深深作了一揖:“遵尊上之命。烟阁……不再过问。”

      他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烟不语退出了尊殿。走出殿门的那一刻,烟不语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文老,您说那个空白处原本写的是什么呀?”

      文墨书没有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尊殿的大门。门已经关上了,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坐在殿内的身影——孤零零的,像一盏灯,亮着,但照亮的只有自己。

      “不知道。”文墨书说,“但能让同行上尊用‘记得’两个字来回答的——”

      他没有说下去。

      烟不语等了半天,追问:“是什么嘛?”

      文墨书摇了摇头,走了。

      封尊后的第十五天,年半做了一件事。

      他让侍从在尊殿的正殿里,加了一张椅子。

      不是随便加的。那张椅子和他坐的那张,一模一样。同样的材质,同样的雕花,同样的高度——刚好能让两个人并肩坐着的时候,肩膀轻轻挨着肩膀。

      侍从不敢问为什么要加。

      年半也没有解释。

      椅子加好之后,年半在两张椅子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坐到自己那张上,转过身,看着旁边那张空椅子。

      他伸出手,放在空椅子的扶手上。

      掌心贴着冰凉的木面,没有温度。

      但他没有收回手。

      就这样坐着,手搭在空椅子的扶手上,像搭在谁的肩上。

      殿外,有仙官来报事务,隔着殿门恭恭敬敬地通报。年半听了,说“放一放”。仙官不敢多问,把奏报放在殿门口,退下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仙官来报。年半说“放一放”。又退了。

      到第三个仙官来的时候,年半没有说“放一放”。

      他说:“今日不见。”

      殿外安静了。

      年半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手搭在旁边椅子的扶手上。殿内的香火燃着,烟雾缭绕,将他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之中。

      那张空椅子在烟雾里,像是坐着一个人。

      只是像。

      封尊后的第三十天,年半第一次离开尊殿。

      不是去巡视三界,不是去接受朝拜,是去凡间。

      他独自去的。没有仪仗,没有侍从,没有通告任何人。他从尊殿的后门出来,走过虚空中的那条长阶,走过九重天的废墟,走过仙凡两界的交界处。

      然后,像一个凡人一样,走进了人间。

      天殒千年,凡间确实安定。没有战乱,没有饥荒,没有天灾——不是没有,是都被年半提前挡下了。凡人们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年半是“同行上仙”,是护佑他们的尊,逢年过节要烧香祭拜。

      年半走在凡间的集市上,没有人认出他。不是他变了模样,是凡人不曾见过他的真容。他们的神像上,年半是金身、是法相、是不可直视的光。而眼前这个人,一身素衣,面容清冷,走在人群里,像一个普通的过客。

      他走过卖糖葫芦的摊子,停了一下。

      摊主是个老婆婆,笑着招呼:“公子,来一串?甜得很。”

      年半看着那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没有伸手。

      “公子?”老婆婆又唤了一声。

      年半从袖中摸出几文钱,买了一串。他拿在手里,没有吃,就这么拿着,穿过集市,穿过巷弄,走到一条河边。

      河水很清,倒映着天光云影。河岸上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凳被磨得发亮,不知道坐过多少代人。

      年半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把糖葫芦放在身侧——空出来的那半边凳子上,像留给谁的。

      然后他拿出手札,翻到空白页,提笔写道:

      “今日去凡间。集市上有人在卖糖葫芦。以前他最爱吃这个。”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以前。他总是写“以前”。以前他爱吃什么,以前他说过什么,以前他做过什么。千年了,他的“以前”越来越长,“现在”越来越短。

      年半合上手札,站起身。糖葫芦还放在石凳上,他没有带走。

      他走回尊殿,走回那间空荡荡的寝殿,把那块刻着“行”的玉牌从枕下取出,握在掌心。

      玉牌上的光比十五天前更暗了。

      年半闭上眼。

      “行。”他低声说。

      玉牌没有反应。

      那不是名字。那只是一个字。他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他只是不说。因为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不是害怕什么,是不确定自己说出口之后,那个名字会不会也像其他记忆一样,慢慢变淡。

      他宁愿把那个名字藏在心里。藏得深深的,谁也拿不走,连时间都拿不走。

      年半睁开眼,看着空无一人的寝殿。那张大床上只有一个枕头,茶室里的茶盏只有一只,书房里的椅子只有一把。

      他亲手建的。他亲手摆的。每一件都留了“两个人”的位置。

      但每一件都只有他一个人在用。

      封尊后的第四十五天,姻阁又来人了。

      还是兰丝阁和红线月。

      红线月一进门就发现了那张多出来的椅子。

      “咦~”她眨眨眼,看了看年半,又看了看空椅子,没有多问。这一次她没有蹦蹦跳跳,步子放得很轻,像是在别人家的殿里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不好意思惊动。

      兰丝阁也看到了。他什么都没有说,规规矩矩行礼:“尊上,姻阁阁主让我们带一句话。”

      “说。”

      “阁主说——”兰丝阁顿了一下,“‘线还在。’”

      三个字。

      年半的手指微动。

      红线月忍不住补充:“阁主说~她不是靠姻缘册查到的~是靠感觉~阁主说,她的感觉从来不会错~那条线没有被剪断,只是被~被——”

      “被遮住了。”兰丝阁说。

      “对!被遮住了!像一层纱盖在上面~看不见,但还在~”红线月越说越激动,“所以尊上你不要——”

      “少言。”年半忽然开口。

      红线月一愣:“少言?什么意思呀?”

      兰丝阁看了年半一眼,若有所思。

      “尊上的意思是,”兰丝阁缓缓说道,“少说些话。”

      红线月把嘴闭上了。但她闭上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因为她注意到,年半说“少言”的时候,语气和从前不一样了。不是命令,更像是一句习惯。像是对某个人说了太多次之后,忘了换一种说法。

      兰丝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年半问。

      “阁主说,这是尊上的东西。”兰丝阁说,“姻阁库房里找到的。和那块玉牌放在一起,但是隔了两个架子,所以上次没发现。”

      年半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张纸。不是仙箓,不是法旨,是凡间的纸——泛黄,发脆,边缘卷曲。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是个不太会写字的人硬写的:

      “今日抢了你的面吃。第三碗了。你瞪了我一眼,但没有骂我。”

      年半看着这行字。

      纸太老了,轻轻一碰就会碎。但他的手指稳稳地托着纸的边缘,像托着一片枯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和烟阁送来的那页碎档放在一起。

      “替我谢过阁主。”他说。

      红线月用力点头:“一定带到~那我们先走啦~下次来还喝茶~”

      “下次带蜜。”兰丝阁重复了上一次的台词。

      两人转身,并肩走出殿门。兰丝阁依然比红线月慢半步。红线月依然不回头。

      年半看着他们的背影。

      并肩。半步。一个不回头,一个不退后。

      他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张泛黄的纸。纸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隔着不知多少年,还在那里。

      “你瞪了我一眼,但没有骂我。”

      那年他们还不是仙人。那年他们还在凡间。那年有人吃了第三碗面,被瞪了一眼,然后把这件事写下来,偷偷塞进另一个人的枕头底下。

      年半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见一个声音。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与……”

      只有一个字。后面的听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他知道。

      他握紧玉牌,在心里默默补全了那个名字。

      封尊后的第六十天,三界送来无数贺礼。

      仙界的贺礼最贵重——万年灵芝、九转金丹、先天灵宝,堆满了尊殿的三间偏殿。妖界的贺礼最古怪——有送奇珍异兽的,有送异花异草的,还有送一筐活蹦乱跳的灵鱼的,据说是妖界某位大妖亲自下河捞的。凡间的贺礼最朴素——有送锦旗的,有送字画的,有送自家酿的酒的,还有一个小村庄凑钱打了一面铜镜,镜背刻着四个字:“永念尊恩。”

      年半一样一样看过。

      仙界的东西,他让人收进了库房。妖界的东西,能退的退了,不能退的也收进了库房。凡间的东西,他让人摆在殿里。

      那面铜镜,他放在了寝殿的桌上。

      侍从来来回回搬了三天,终于把贺礼清点完毕。最后一件被搬走的时候,侍从发现正殿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被一堆大箱子挡着,没人注意到。

      侍从把包裹捧到年半面前。

      包裹很轻,用一块粗布包着,粗布上沾着泥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张小纸条别在上面,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年半”

      字写得很丑。丑到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硬写的。

      年半拆开包裹。

      里面是一双布鞋。

      针脚粗糙,大小不一,鞋面上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云纹——如果那两坨线团能叫云纹的话。鞋底纳得很厚,但针脚疏疏密密,有的地方密得硌手,有的地方疏得能看见里面的衬布。

      总之,是一双很丑的布鞋。

      年半看着这双鞋。

      他没有说“扔了”。没有说“收起来”。他只是看着这双鞋,看了很久。

      然后他脱下自己脚上的靴子,穿上这双布鞋。

      尺码不对。小了一些,挤脚。鞋底的针脚硌得脚底发疼。鞋面上那两坨云纹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喝醉了酒的小人在跳舞。

      年半穿着这双鞋,在殿里走了两步。

      侍从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他看不懂尊上在做什么——尊上有无数仙履宝靴,每一双都是三界最好的匠人用最好的材料做出来的。但尊上此刻穿着一双连凡间地摊上都卖不出去的布鞋,在殿里走来走去,脸上的表情——

      侍从不敢确定。

      但他觉得,尊上的表情,像是踩在了云上。

      年半走了很久。

      然后他坐下来,把手札翻开,提笔写道:

      “今日收到一双布鞋。不知道是谁送的。大概是凡间哪个老婆婆,听说我封尊了,连夜做的。她不认得我,不知道我的尺码,不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但她想送我点什么。”

      “她不知道,我很久没有收到过别人亲手做的东西了。”

      写到这里,他停了笔。

      他没有写“上一个亲手给我做东西的人”。不是不想写,是不确定。他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有没有亲手给他做过东西。记忆太久远了,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了。

      他把手札合上,穿着那双挤脚的布鞋,走进了寝殿。玉牌还在枕下,“行”字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

      年半把玉牌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块温凉的石头。

      石头还是温的。

      但那个字,已经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

      黑暗中,没有声音。没有那个人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千年来,一直如此。

      封尊后的第七十三天,年半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三界之外,不在仙册、妖谱、凡册的任何一页上。那个地方没有名字,因为去过的人都忘了它长什么样。那个地方只有一个称呼,是从上古流传下来的,不知道是谁起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忘川的背面。”

      传说中,忘川是一条河,亡魂渡过它,会忘记前世的一切。但很少有人知道,忘川有两面。正面是河,亡魂渡过,忘记。背面是岸,没有人去过,因为只有已经忘记了一切的人,才能到达那里。

      年半没有忘记一切。他只忘记了一些细节——一个人的声音、一个人的笑、一个人的温度。但他还记得那个人的存在。记得“他存在过”这件事本身。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去不去得了。

      但他还是去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没有带手札,没有带玉牌,没有带那双布鞋——他把布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像在等谁回来穿。

      然后他穿着另一双凡间的布鞋,走出了尊殿。

      走过虚空,走过九重天的废墟,走过仙凡交界,走过凡间的山川河流,走过忘川的渡口。

      摆渡人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不,不是人,也不是仙,也不是妖。摆渡人就是摆渡人。从忘川存在的那一天起,他就站在那里,渡每一个亡魂过河。

      年半走到渡口的时候,摆渡人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亡魂。”摆渡人说。

      “我知道。”

      “你不是来渡河的。”

      “我知道。”

      “那你要去哪?”

      “背面。”

      摆渡人沉默了。很久。

      “去背面的人,没有回来的。”摆渡人说,“不是不能回来,是不想回来。因为背面不是地狱,不是惩罚,是——”

      “是什么?”

      摆渡人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能说清楚的词。但他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没有记忆?没有痛苦?没有期待?还是什么都没有?

      年半没有问。

      他看着忘川对岸。那里是一片雾。雾后面是什么,看不清楚。但隐约能感觉到,雾后面有东西。不是活物,不是死物,是什么都没有的那种“有”——像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但你知道那个房间里曾经放过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没有了”这件事本身,就是那个房间的全部。

      年半迈出了一步。

      摆渡人没有拦他。

      年半走出了第二步。

      摆渡人还是没有拦他。

      年半走出了第三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忘川传来的,不是从背面传来的。是从他袖中传来的。

      他停下脚步,伸手探入袖中——是那块玉牌。他明明把它留在尊殿了,但它却出现在袖中。玉牌上的“行”字,灭了七十三天的“行”字,此刻亮了一下。

      不是亮了。

      是闪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在最后的最后,忽然跳了一下。

      那一瞬间,年半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是真的声音。

      “年半——”

      尾音上挑。

      像猫爪子在心上轻轻挠了一下。

      年半站在忘川的岸边,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雾气。

      那个声音只响了一下。然后玉牌重新暗了下去。暗得比之前更深,像最后的灯油耗尽了。

      年半站在雾中。

      他没有往前走。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那只脚踏了回来。

      转过身。

      走回了渡口。

      摆渡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半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他还在。”

      摆渡人问:“谁?”

      年半没有回答。

      他走过忘川的渡口,走过凡间的山川河流,走过仙凡交界,走过九重天的废墟,走回尊殿。

      走回寝殿。

      那双布鞋还在床边,整整齐齐地摆着。

      年半坐下来,穿上那双挤脚的鞋。然后拿起手札,翻到空白页,提笔写:

      “今日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今日”改成了“刚才”。

      “刚才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不是今天。不是过去。是刚才。好像那个声音是刚才才发出的。好像那个人还在某个地方,刚才喊了他一声。

      好像。

      年半合上手札。

      玉牌上的“行”字,彻底暗了。

      但年半知道,那个字还在。只是看不见了。

      就像那个人还在。

      只是全世界都看不见了。

      封尊后的第一百天,三界举行了盛大的庆典。

      “同行上尊封尊百日”,三界同庆。仙界摆宴,妖界献舞,凡间张灯结彩。万民欢呼,万仙朝拜,万妖臣服。

      年半坐在正殿的主位上,接受三界的朝贺。

      他的身旁,那张空椅子依旧空着。

      万仙依次上前,敬酒、献礼、诵祝词。年半一一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好”。声音很淡,像冬天的风。

      贺礼堆满了偏殿。祝词念了整整一天。

      年半从头听到尾,没有不耐烦,也没有高兴。他一直坐在那张椅子上,手搭在旁边的扶手上——那张空椅子的扶手上。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朝贺终于结束了。

      仙官们退去,侍从们关上殿门。殿内只剩下年半一个人,和那张空椅子。

      香火还在燃。烟雾缭绕中,年半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那张空椅子前,弯下腰,轻轻拂了拂椅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那张椅子,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殿内的香火都没有晃动。

      “今日是封尊百日。他们都来了。”

      他停了一下。

      “就差你了。”

      殿内安静。

      香火燃尽,最后一缕烟消散在虚空里。

      年半转身,走进寝殿,躺下来。

      枕边是手札,手札下面是玉牌。玉牌上的字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声音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散去,没有任何回响。

      年半闭上眼。

      明天,他还会继续写手札。后天,他还会把两张椅子并排摆着。大后天,他还会穿着那双挤脚的布鞋。百年,千年,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一直记得。

      哪怕全世界都忘了。

      他不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封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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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动脑子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几辈子前写作文的时候吧,本来文笔就差,还偏要灵机一动写个文,没招了……老己,我真求你了,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