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过低空的飞鸟》钱知娴

2、第 2 章

　　沿着蜿蜒土路走到茶园腹地时，视野骤然开阔。

　　层层叠叠的茶田顺着山势铺展，满目浓绿被山风掀出柔软的波浪，草木与鲜叶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简汀白停下脚步，索性闭紧双眼，胸腔大幅度起伏，深深吸了一大口山野间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好舒服。”他轻声感慨，眉眼间连日积压的倦意都淡了几分。

　　身侧的文崤已经熟门熟路地抬手劳作，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一片鲜嫩的翠叶便稳稳落进掌心。

　　他侧过头看他，声音混在风里：“什么好舒服？”

　　简汀白睁开眼，转过身子望向对方，目光扫过无边茶田，笑意浅淡：“这里的环境，我很喜欢。”

　　“是吧。”文崤低低笑了声，指尖把茶叶放进身侧的竹篓，动作未停。

　　笑意停在嘴角，眼底却悄悄漫开一层浅淡的怅然，不像方才那般坦荡热烈。

　　他望着连绵向远处延伸的绿意，沉默片刻，才接着开口，语气轻得像山间流云：“我也很喜欢这里。”

　　简汀白没捕捉到那点隐晦的情绪，只当他是单纯偏爱这片山水，顺着话接道：“蓝天，白云，很难不让人喜欢。”

　　文崤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看向他，很快又恢复了初见时爽朗的模样，抬手示意身前的茶丛：“要不要试试摘两片？很简单的。”

　　“好啊。”简汀白走上前，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

　　山风掠过两人肩头，林间的鸟鸣依旧清脆，方才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怅然，被绿意与风声轻轻掩了下去。

　　简汀白笨拙捏了半天，才轻轻摘下两片完整的嫩叶，指尖还沾着淡淡的茶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茶叶，又抬眼看向身侧动作利落的文崤，轻声感慨：“你摘得好快。”

　　文崤指尖不停，捻叶、落篓，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他目视前方茶丛，语气随意又松弛：“熟能生巧而已。你要是多摘个几天，慢慢熟练了，也能这么快。”

　　简汀白听得认真，试着放慢呼吸，模仿着他的手法，指尖轻轻抵上茶芽。

　　城市里长大的人，双手常年只握笔、敲键盘，从未做过这样细碎又鲜活的农活。

　　指尖触到鲜嫩温热的茶叶，触感柔软微凉，是他从未接触过的、踏实的烟火气。

　　他慢慢摘下一叶，成功落掌，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笑意，很轻、很干净。

　　“好像也不是很难。”他低声道。

　　文崤余光一直悄悄落着他，看见他难得放松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山间日光温柔，透过层层枝叶落下来，碎碎点点洒在简汀白白皙的侧脸、纤长的指尖上。

　　他整个人安静又温柔，像揉进山野清风里的月光。

　　“慢慢来。”文崤的声音放得很轻，被山风衬得格外温和，“哪有人天生什么都会的，什么都可以慢慢学，慢慢适应。”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简汀白心里，却莫名沉了一下。

　　他被困在城市的焦虑、无止境的内耗、写不出来文字的焦灼，都是急的。

　　急着突破，急着圆满，急着追上别人眼里“该有的光鲜亮人生”。

　　可在这里，山风慢，日光慢，连时间都慢悠悠流淌。

　　简汀白垂眸，看着掌心翠绿的茶叶，轻轻应声：“嗯。”

　　风又漫过山峦，整片茶园绿意翻涌。

　　两个身影并肩立在层层茶田之间，一个熟练利落，扎根山野；一个初来乍到，刚刚挣脱泥泞。

　　无人言说的共鸣，悄悄落在这一刻温柔的风里。

　　太阳静静西斜，缓缓沉落在连绵山际边缘，漫天铺开一层温柔的绚烂霞光。

　　远山、茶田、林间草木，全都被这层暖光轻轻裹住，褪去了白日的清亮，添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简汀白抬眼静静望着，心底莫名漾开一片松软的暖意，温柔得一塌糊涂。

　　这抹纯粹又澄澈的橘色，很像小时候攥在手心的橘子糖，简简单单的甜，干净又安稳，是很久没体会过的松弛。

　　“回去吧。”文崤开口，语气平淡自然。

　　简汀白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来时的土路，慢慢往山下走。落日压低，晚风轻悄，整条山路安静得只剩脚步摩擦泥土的轻响。

　　走到平缓的下坡处，简汀白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犹豫：

　　“如果我跟你说我现在想跑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文崤脚步没停，侧头看他一眼，随意问道：“跑什么？”

　　简汀白倏地停住脚步。

　　文崤也立刻顺势停下。

　　四目相对。

　　山野寂静，落日熔金，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简汀白。”文崤叫他的名字。

　　“嗯。”

　　短暂的沉默过后，文崤收回视线，望向前方绵长的下坡小路，语速平淡，却带着毫无迟疑的坦荡：
　　“那就一起跑吧。”

　　话音落地的瞬间，他已然抬腿，率先朝着晚风与落日的方向跑了出去。

　　少年气的利落与肆意，藏在松弛的动作里，坦荡又热烈。

　　简汀白瞬间怔住，愣在原地两秒。

　　他只是随口一句荒唐心绪，以为会换来不解或是敷衍，没想到对方如此坦荡。

　　他短暂一笑，抬脚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落日铺就的小路往前跑。

　　没人竞速，没人急切，只是顺着晚风，顺着下坡，肆意迈步。

　　跑着跑着，两人都下意识张开了双手。

　　晚风骤然涌来，灌满简汀白身上的驼色冲锋外套，衣料高高鼓起，像挣脱了所有束缚。

　　落日辽阔，山野空旷，风干净得没有一点城市的黏腻压抑。
　　风掠过耳畔，带走所有沉郁。

　　相识不过半日，两个人在漫天橘色落日里，共享了一场随性又坦荡的奔跑。

　　慢慢跑到民宿门口，两人渐渐收了步子，最终稳稳停下。

　　像是有莫名的默契，二人同时弯下腰，单手撑住膝盖，胸腔起伏着大口喘气。晚风还萦绕在身侧，裹挟着奔跑过后的热意与山间草木的清香。

　　简汀白缓了好一会儿，抬眼看向身旁的人，正巧对上文崤望过来的目光。

　　他气息还没平复，话音带着几分微喘：“你怎么一点都不喘呀？”

　　文崤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神色自在从容，半点疲惫都不见。他勾了勾唇角，还是那副直爽模样：“我早说了，你们城里人虚，你还不信。”

　　两人抬脚走进院子，院间草木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

　　简汀白随口问道：“接下来做什么？”

　　“吃饭啊。”文崤答得干脆，语气带着几分市井里的熟稔，“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话你没听过？”

　　简汀白低笑出声：“我发现你这人说话还挺逗的。”

　　跨过门前几级矮台阶，他顺势走到廊下的摇椅旁坐下，身子往后一靠，随着椅身轻轻晃了晃，整个人透着跑完步后的松弛。

　　文崤把肩头的竹篓搁在门边，扭头看他：“我去准备晚饭。看你这样子，估计城里待久了，也不大会下厨。”

　　“别小瞧城里人。”简汀白扬了扬眉，笑意明朗，“我还真会做饭。”

　　文崤挑了下眼，明显不太相信：“哦？做出来的东西能入口吗？”

　　这话一下勾出了简汀白几分胜负心，他从摇椅上直起身。一人站、一人坐，视线两两相对。

　　“要不咱俩比比？”

　　“行啊。”文崤抬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手上的薄汗，爽快应下，“比就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屋内陈设质朴，正中立着老式土灶台，铁锅、木铲一应俱全，唯独不见城里常见的燃气灶。

　　简汀白脚步一顿，当场愣在原地，语气带着几分错愕：“没有天然气吗？”

　　文崤低笑一声，在灶台边坐下：“城里人，这儿可是山里。”

　　他摸出松香打火机，咔嗒一声引燃火苗，随手抓过一把干草塞进灶膛。

　　橘色火光瞬间窜起，映亮半边墙面。接着他又拾起脚边码好的木柴，陆续添进灶里，火光愈发旺盛。

　　“想吃点什么？”文崤一边拨弄柴火，一边转头问道。

　　“都行。”简汀白回过神，顿了顿又补充，“有西红柿吗？”

　　“西红柿倒是没有，不过鸡蛋管够。”文崤望着跳动的火苗答道。

　　简汀白耳尖微热，略显窘迫地开口：“不好意思哈，我其实也就只会做一个菜。”

　　文崤抬眼看向他，眉眼间笑意明显：“西红柿炒鸡蛋？”

　　简汀白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没有主料，再加上眼前这从没接触过的土灶，他彻底没了底气。

　　“得了。”文崤摆了摆手，语气轻松，“那你还是出去歇着吧，这儿不适合你。”

　　“总不好等着吃现成的吧，怪不好意思的。”

　　简汀白笑了笑，主动提议，“我给你打下手吧，洗菜择菜这些我还是会的。”

　　文崤直起身，抬手拍掉掌心沾着的灰土，随口道：“行，那你先去捡几个鸡蛋回来。”

　　“好，在哪儿？”

　　“院子那头的鸡窝。”文崤抬手指了个方向。

　　简汀白顺着他指尖望过去，只见院角用渔网围出一小块区域，几只土鸡正慢悠悠踱步。他了然地点头：“知道了。”

　　简汀白抬脚往鸡窝走去。

　　文崤转身走到水池旁，拧开水龙头仔细洗净手上的柴灰，心里盘算着晚间的菜式。

　　没片刻功夫，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文崤心头一紧，快步冲到厨房门口，一眼就看见简汀白仰面摔在地上，模样有些狼狈。

　　他立刻迈步走过去，见对方正撑着地面想要起身，便弯腰伸手拽住他的胳膊，稳稳将人拉了起来。

　　“摔哪儿了？哪儿不舒服？”文崤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简汀白脸颊微微发烫，尴尬地摇了摇头：“没事。”

　　“你这么大个人，怎么好好的就摔了？”

　　他垂着眼看向沾了些泥土的鞋面，低声解释：“我刚抬脚跨过去，里面的鸡突然扑腾着飞起来，吓了我一跳，脚底下就乱了。”

　　文崤忍不住笑出声，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不是，鸡会飞，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简汀白抬眼望他，脸上还挂着几分窘迫。

　　“行了，你还是回屋歇着吧。”文崤摆了摆手，语气带着打趣，“再折腾下去，净给我添乱。”

　　简汀白只好乖乖退回屋檐，重新躺回那张摇椅里，身子轻轻一靠，

　　椅身慢悠悠晃了两下。晚风徐徐吹过来，冲淡了方才摔倒的窘迫，整个人又松弛下来。

　　没坐多久，视线里就看见文崤从厨房走出来。

　　他手里捏着两根根翠绿的黄瓜，径直走到摇椅前站定，抬手递过来，语气随意：“吃吗？今早刚摘的，特新鲜。”

　　简汀白顺势坐起身，伸手接过，轻声应：“吃。”

　　文崤看着他干净温顺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声：“你还挺好养活。”

　　简汀白指尖摩挲着微凉的黄瓜表皮，抬眼看向他，带着点浅浅的无奈：“难道有人跟你说我不好养活？”

　　“有啊。”文崤咬了一口黄瓜，清脆的水声炸开在风里，他笑得坦然，“沈既明啊。他说你可难养了，性子软、爱多想，跟小猫一样，敏感又矫情。”

　　简汀白闻言轻轻睁圆了眼，又好气又好笑：“不是，合着沈既明背地里跟你，你两到底蛐蛐我多少事？”

　　文崤嚼着黄瓜，笑得眉眼舒展：“也没多少，就是闲聊时顺口提了几句。说你平日里不爱凑热闹，心思重，得慢慢相处才熟络。”

　　简汀白咬了口手里的黄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山野果蔬独有的鲜爽扑面而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沈既明这个大嘴巴，等回了饶城，我不宰他一顿大餐，我都不姓简。”

　　“嗨，犯不着”，文崤靠着廊柱站着，目光扫过院里随风轻晃的草木，“人各有性情，又不是什么毛病，很正常。”

　　他又咬了一口黄瓜，开口道：“你歇着吧，我去做饭了。”

　　简汀白点了点头。

　　文崤手脚麻利，没过多久，便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了出来。“简汀白，吃饭了。”

　　简汀白应声，从摇椅上站起身。

　　文崤把菜放到矮几上，说道：“还有两道菜，我再去拿。”

　　简汀白拉过一张竹椅坐下。

　　片刻后，文崤一手托着两盘菜，一手端着饭碗与筷子走了过来。

　　简汀白连忙伸手，帮他把菜一一摆上桌，随口夸赞：“挺厉害啊。”

　　文崤露出几分得意的笑意：“我厉害的地方还多着呢。”

　　说着，他将碗筷递到简汀白面前。

　　简汀白伸手接过，文崤便道：“我去盛自己的饭。”

　　等他端着饭碗回来，两人便相对而坐，安静地吃起了晚饭。

　　桌上摆着四样家常菜：红烧鲫鱼、丝瓜蛋汤、酸辣土豆丝，还有一盘清炒苋菜。

　　简汀白夹起一筷鱼肉尝了尝，出声夸赞：“味道挺不错。”

　　文崤没有答话，目光落在他的动作上。

　　只见简汀白动作娴熟，一点点将鱼腹的肉尽数夹走，整条鱼的外皮却完好无损。

　　“看不出来啊。”文崤打趣道，“你倒有几分本事。”

　　简汀白嘴里含着米饭，含糊地问：“什么？”

　　文崤抬眼示意盘中的鱼：“鱼肚都吃光了，鱼皮反倒一点没动。”

　　简汀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不吃鱼皮，不好意思啊！”

　　文崤扒了一口饭，笑道：“你这人啥毛病啊，三句话不离这个三字。”

　　咽下口中的饭菜，他又接着问道：“那你还有什么忌口？”

　　简汀白愣了一下，没立刻反应过来。

　　“我是问你挑不挑食。”

　　文崤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解释道。

　　简汀白低头想了想，握着筷子下意识在碗里轻轻戳了戳米饭，缓缓说道：“不吃葱蒜，所有动物的皮也不吃，肥肉也碰不得。”

　　文崤闻言笑了笑：“行，还好，不算难养。”

　　晚饭后，简汀白伸手想去收拾碗筷，文崤连忙开口拦道：“放着吧，我来收拾就好。”

　　“那多不好意思。”简汀白下意识说道。

　　文崤一边动手收拢碗筷，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说起来，我倒有件事挺好奇。”

　　他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对面的人。

　　简汀白颔首：“什么事？”

　　“你平时写书，总不会笔下人物也把这三个字挂在嘴边吧？”文崤笑着打趣。

　　简汀白微微一怔：“倒也没有。”

　　“那就试着少把‘不好意思’挂在嘴上。”

　　文崤顿了顿，语气也认真了几分，“不少人习惯把这话挂在口头，但我不太喜欢。人活一世，哪有那么多需要觉得不好意思的事。”

　　简汀白坐在原处，手肘撑着桌面，手掌轻轻托住脸颊，一时有些出神。

　　方才那番话落在心上，慢悠悠漾开几分思绪。

　　周遭静悄悄的，只剩晚风掠过院落的轻响。

　　忽然一只手探到眼前，掌心躺着颗圆润的红苹果。

　　他抬眼，撞进文崤带着笑意的眼眸。

　　“给你洗个苹果，很甜的。”

　　简汀白抬手接下那颗苹果，微凉的果皮触到掌心，随即弯眼笑道谢。

　　文崤闻言问道：“今天跑了一圈，累不累？”

　　“还好，算不上累。”简汀白轻轻摇头。

　　“那你等会儿，我把碗筷洗完，带你去个地方。”

　　“好。”简汀白应声，静静坐在原地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