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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香落袖,禅心难守 因着下 ...

  •   因着下雨,谭暮礼引岳梓澄走进前方不远的凉亭避雨,二人不言语,直到雨渐渐的停了,谭暮礼克制的道一声:“岳施主,走吧”岳梓澄点点头,尽显矜持。
      林间浮着一层薄薄的雾,空气湿润清透,洗去了连日的沉闷。青石小径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发亮,石缝间生着浅浅青苔,一路蜿蜒进深竹深处。整座后山安静至极,只剩风过竹林的轻响,绵绵不绝,衬得古寺后山愈发清宁。
      谭暮礼走在前方。
      一身月白云锦禅袍仍是干净矜贵的模样,暗金禅纹低调内敛,身姿清挺笔直。她步履稳当,节奏均匀,是常年修禅养出的规整姿态,从无半分错乱松弛。面上依旧是惯有的清冷淡漠,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看上去心如止水,不受外物惊扰。可她自己清楚,今日的心境,早已不如往日静定。她修行二十年,接引过的香客不计其数。世人大多心浮气躁,各怀贪念,求财求福,言语喧闹,神色急切,或多或少都带着俗世的功利与张扬。这些人来来去去,于她而言皆是浮生过客,看过便忘,从不会在心底留下半点痕迹,更撼动不了她的禅心。
      可岳梓澄不同。自上山一路随行,她始终安静安分。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步履轻缓,不言不语,不窥探景致,不随意张望,连气息都轻淡温和,生怕惊扰了山寺清净。她没有世家贵女的骄矜,也没有普通香客的浮躁,温顺守礼,进退有度,安静得近乎通透。
      正是这份难得的安稳,让谭暮礼素来紧绷的心弦,悄然松了一丝。这一丝松动极淡,却真实存在。谭暮礼心底生出一丝隐晦的别扭。
      她自幼受戒,恪守清规,日日默诵《断情戒》,时刻警醒自己断绝尘缘、不动凡心。她身负镇寺镇煞之责,道心本应坚如磐石,不为红尘万象所扰。道理她尽数明白,可心境终究难控。越是刻意提醒自己对方只是寻常香客、只是陌路相逢,不该多看、不该多思、不该上心,心底反而越是清晰记住了身后之人的模样。她记住她温顺垂首的姿态,记住她谦和柔软的语调,记住她一路安分自持的分寸。潜意识里的留意,藏得极深,却无处不在。
      谭暮礼性子本就清冷傲娇。于是,她表面愈发冷肃疏离,刻意维持佛门弟子的淡漠端正,以此掩盖心底悄然滋生的异样波澜。心底却反复复盘一路同行的细碎画面,挥之不去。
      身后,岳梓澄静心随行。她性情内敛温柔,素来不喜喧闹,更懂敬畏守礼。身处佛门清净地,她始终保持安静,不愿打扰修行。一路走来,她目光轻轻落在前方僧人身上,心底只剩纯粹的敬重。她生于京华豪门,见惯了俗世百态。世家子弟的温文多是教养,权贵之人的谦和多是算计,市井之人的恭顺多是趋利,真假虚实,她早已看得通透。

      谭暮礼确是异于他人,她的清冷是真,孤绝是真,无欲无求是真,不染烟火也是真。这般年少,却常年困于空山古刹,日日青灯木鱼,岁岁清苦孤寂。岳梓澄心底难免生出一丝浅淡怜惜,只是这份情绪干净纯粹,无关风月,只是温柔天性生出的共情,转瞬便敛于心底,不曾外露半分。
      竹径幽深曲折,行至中段,地势稍陡,石阶青苔湿滑。雨水浸润,石面湿腻,稍不留神便会立足不稳。岳梓澄一路静心观景,心神恬淡,落脚时微微分神,足尖轻轻一滑。她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重心微偏,险些失衡。只是刹那,她便迅速稳住身姿,没有失态,也没有慌乱,依旧端雅自持。
      可这一点极细微的动静,终究逃不过谭暮礼的感知。谭暮礼常年独居深山,感知敏锐至极,风声叶落、细微异动皆能清晰捕捉。在岳梓澄身形晃动的瞬间,她脚步下意识一顿,余光瞬间掠向后方。与此同时,心底毫无预兆地升起一丝顾虑——怕她跌倒,怕她受伤。
      这一念来得太快,全然出于本能,毫无铺垫,也毫无克制。
      以往她护寺镇邪,心念皆系于苍生安稳、古寺安宁,心怀的是大道众生。二十年里,她从未为单一的俗世过客,生出这般细碎、私人的担忧。谭暮礼心底骤然一乱。她迅速压下所有心绪,面上不露半点波澜,语气依旧清冷平直,守礼自持:“此处阶滑,施主慢行。”没有多余关切,只是一句制式的提醒,疏离又端正。
      岳梓澄轻轻颔首,眉眼温顺:“多谢师父提醒。”语气温和真诚,分寸得当。
      简短一句应答过后,林间再次归于寂静。
      谭暮礼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引路,步履依旧平稳端正,看上去与方才别无二致。但她自己清楚,她的道心已经彻底乱了。她开始不受控制地留意身后人的一举一动。留意她的落脚是否稳妥,留意她的行路是否从容,留意她是否不适、是否为难。这些思虑全然多余,全然犯戒,可她压制不住。
      她心底愈发郁结别扭。恼自己定力不足,恼自己轻易被红尘扰动,恼自己修了二十年的清净禅心,竟抵不过一场寻常相逢。可无论她如何默念戒律、强行摒除杂念,岳梓澄温顺安静的模样,始终盘桓在心间,无法消散。
      行至竹径尽头,眼前豁然开阔。
      一方清潭藏于群山之间,便是后山净心潭。潭水澄澈平静,雨雾落在水面,漾开细碎轻柔的波纹。四周竹木环绕,清幽静谧,是人迹罕至的清净福地。谭暮礼驻足侧身,姿态端方,语气规整:“此为净心潭,后山景致最静之处,亦是香客止步之地。施主可随心观览。”
      岳梓澄抬眸望向潭中景致,眼底浮出浅浅笑意,轻声应答:“山寺福地,清净无尘,多谢师父引路。”语毕,她缓步走到石栏边,静静立着观景,身姿温婉恬淡,不争不扰,安静得融进了这片空山清景里。
      不多时,山间一阵晚风穿林而来。风势轻柔,卷落枝头积存的雨珠,细碎雨雾随风漫开,拂过潭边的岳梓澄。她来不及避让,微凉湿气落在眉梢鬓边,下意识抬臂轻挡,身形微侧,姿态柔软温顺,不见慌乱。
      晚风拂乱了她鬓边发丝,几缕碎发垂落,贴在白皙侧脸,添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这一幕清淡温柔的景致,悄然落进谭暮礼眼底,加深了她对她的印象。谭暮礼常年居于空山,所见皆是冷寂清肃之景,青灯古佛、寒石冷竹,二十年岁月皆是寂灭清冷。她从未见过这般温润柔和的画面——不艳、不妖、不俗,只是简简单单的安静温柔,却格外动人。
      谭暮礼眸光微滞,转瞬便迅速收回目光,垂眸敛神,强行恪守禅心。可心底的波澜,早已无法平息。她指尖微收,心底满是别扭与不甘。她恨自己心绪不坚,恨自己道心失守,更恨自己明明知晓不该留意,却偏偏铭记于心。
      岳梓澄对此全然不知。她轻轻抬手拢好碎发,举止娴雅从容。深知山寺清修不易,不愿久留叨扰,稍作停留便回身轻声道:“景致已观,心下安然,不便久扰,我们返程吧。”
      体贴、懂事、知进退。
      谭暮礼心神又是轻轻一颤。她见惯了俗世之人贪念缠身、得寸进尺,从未有人这般妥帖周全,时刻顾及她的清修、顾及山寺安宁。
      “好。”她只淡淡一字,极简极冷,掩去所有暗流。转身返程时,她刻意加快半步,悄悄拉开距离。这是刻意的避嫌,也是刻意的自持。她想隔开这份突如其来的红尘温柔,想让浮动的禅心重新归静,想压下心底初生的杂念。可一路回程,一缕浅淡干净的冷香始终萦绕在她衣袖之间。不是寺中常年厚重的檀香,不是山间清苦的草木香,是独属于岳梓澄的、温柔干净的尘世气息,若有若无,挥之不去。这一缕淡香,无声牵绊着她的心神。她面上依旧目不斜视、冷肃端正,心底却反复纠结告诫。
      不过萍水相逢,不过寻常引路,不过俗世一客。为何扰她禅心?
      反复自问,却无答案。
      一路行回前山,廊下有数名小沙弥正在清扫庭院。众人目光皆悄悄掠来,又迅速低首垂目,不敢私窥。
      在寺中众人印象里,空智佛子素来清冷寡情,接引香客向来疏离仓促,从不会耐心等候,更不会一路安稳随行、分寸柔和。今日的相处状态,与往日截然不同。细碎的讶异落在众人心底,悄然埋下流言的种子。谭暮礼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她此刻满心都是道心失守的郁结。
      行至山门阶前,她依礼止步,侧身送客,语气平静无波:“施主山路平安。”岳梓澄温顺颔首,眉眼柔和有礼:“今日劳烦师父费心,改日我再来山寺礼佛。”她微微躬身,转身上车。青帷马车缓缓驶离山道,渐渐消失在雾色深处。空山重归寂静。谭暮礼立在石阶上,久久未动。
      晚风拂袖,衣间浅香依旧残存,迟迟不散。她垂眸看着自己干净无垢的衣袖,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茫然。二十年青灯古佛,二十年戒情守心,她以为自己早已万念皆空、无波无澜。原来最稳固的无情禅心,只需一场寻常初遇,便会悄然裂开缝隙。
      外表依旧清冷孤绝、无懈可击。可她心知肚明,自今日空山一遇起,她的清净道心,再也不复圆满无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尘香落袖,禅心难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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