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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寺逢霜容 秋山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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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连日阴雨,薄雾缠林,将清虚寺笼在一片清湿的静谧之中。
古寺远离尘市,无车马喧嚣,终日只剩禅音袅袅,风雨簌簌。大雄宝殿内肃穆庄严,檀香浅浅萦绕鼻尖,沉稳的木鱼声往复循环,一下下压尽世间浮躁,让整座殿宇都浸在刻板又安宁的禅寂里。
殿中僧众尽数静坐诵经,一身粗布灰麻僧衣,制式统一,朴素寡淡,是山寺苦修最寻常的模样。唯独谭暮礼,立于众人之间,格格不入,却又浑然自成一派风骨。她端坐殿前首位蒲团,身姿清挺修朗,脊背绷得笔直,如崖间孤松,无半分松弛慵懒。身上所穿并非寺中统一布衣,而是方丈亲赐的特制月白云锦禅袍。衣料温润细腻,触感轻薄矜贵,衣身织着极浅的暗金禅纹,平日敛光藏色,唯有微动之间,才泄出点点细碎微光,华贵内敛,不染半分奢靡俗气。整座清虚寺,仅此一件规制。
皆因谭暮礼天生佛骨殊异,年少修成大道,是寺中百年难遇的奇才,独担镇压山野邪祟、守护古寺安宁的重任,身份卓绝,得天独厚。可这份旁人难及的尊荣,从未让她生出半分矜骄。反倒将她骨子里的清冷孤高,衬得愈发透彻。
她眉目清隽凛冽,轮廓冷净分明,长睫密密垂落,严丝合缝掩住眼底所有情绪,不露分毫心绪。发顶浅淡规整的戒疤,是自幼皈依受戒的烙印,刻着二十年不变的清规戒律。她周身裹着一层极淡的疏离壁垒,静时寂然不动,淡时万事无波,仿佛人间一切烟火人事,皆与她毫无干系。
无人知晓,这位世人眼中道心稳固、六根清净的年少圣僧,本是女儿身。三岁家族倾覆,满门罹难,她被方丈暗中救下。为躲避朝野残余的追杀祸端,保全性命,她自记事起便束发藏貌,敛尽女儿娇态,以男儿僧徒的身份隐匿空山,苦修二十年。长年孤居清修,戒律刻骨,礼法融心。她早已习惯克制自持、寡言淡情,对外界人事从不好奇,亦从不关注。心性如寒潭古井,平稳无波,任凭凡尘起落,来客往来,皆视作转瞬即逝的陌路过客。
指尖檀木佛珠匀速捻转,节奏平稳不乱,她沉心诵经,心神凝定如初,不为外物所扰。
殿内静肃良久,小沙弥轻步入内,步履极轻,生怕惊扰殿中禅静。他垂首躬身,语声恭谨克制:“空智佛子,山下岳府嫡女上山礼佛,诚心布施重金香火,欲游览后山静景。现下诸位师尊皆闭关修课,寺中无人可遣,只得劳烦师父代为引路。”
闻声,谭暮礼捻珠的指尖极轻一顿。
这只是闻声应答的本能反应,无关心绪起伏。
她缓缓抬眸,一双眸子清寒澄澈,空寂无波,无喜无厌,无惊无扰。常年刻意压低的少年声线清冷平直,守礼规整,听不出半分情绪:“知晓。”语毕,她徐徐起身。月白禅袍广袖随动作轻垂,暗金纹路微光一闪而逝。身姿端方沉稳,每一步都踩着经年养成的禅门礼法,端正严谨,无半分疏漏。她缓步踏出大殿,迎面便是山间微凉的雨风,湿润清浅,拂过衣袂。
寺门前空地上,停着一辆青帷素车。车驾无鎏金雕饰,无锦绣铺张,形制素雅简约,安静停立雨下,低调沉稳,全然不似寻常豪门车马的张扬浮夸。两侧侍女垂手而立,身姿端正,进退有度,教养俨然。
片刻,车帘被侍女轻柔撩开。一道温静娉婷的身影,缓步踏落车阶。岳梓澄身着一身月白软纱长裙,裙身绣着细密雅致的兰草暗纹,素雅端庄,清润脱俗。青丝松挽低柔云髻,仅用一支素玉簪稳稳绾住,鬓边干净利落,只耳间缀着一点细碎珍珠,淡得几乎不可察。
她身为京华岳府唯一嫡女,生于顶级富贵之家,却从未沾染半分骄矜张扬。自幼深居闺阁,养出一身温和内敛、沉静安分的性子,心性恬淡克制,厌弃京城的浮华应酬与朝堂纠缠。此番入山,只为避俗世纷扰,寻一山清净静心礼佛。
岳梓澄抬眸,视线平稳落向前方的僧人。
雨雾朦胧里,那人一身矜贵月白禅袍,身姿孤挺清绝,气质冷然出尘,与寺中寻常僧徒截然不同。清贵、孤冷、端正,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威严,令人心生敬畏。她目光平和有礼,无探究、无猎奇、无惊艳妄思,只存一份俗世香客对佛门尊长的恭敬。
稍稍垂首,岳梓澄语声温柔轻缓,分寸得体,温婉有度:“见过师父。冒昧打扰清修,还望海涵。”
谭暮礼淡淡抬眼,视线平直扫过身前女子。
她看得细致,却全然是旁观者的客观审视。眼前女子身姿端雅,仪容素净,举止娴静从容,礼数周全,眉眼温顺恬淡。不同于寻常上山求财求福、心绪浮躁、言语聒噪的香客,她安静、安分、沉稳,无豪门傲气,无俗人浮躁。客观的评判,再无多余杂念。谭暮礼心如止水,不起半分涟漪。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位品性稍佳的俗世施主,萍水相逢,转瞬便散,不足挂心。
她依礼颔首回应,神色淡漠依旧:“施主客气。随我来。”言罢,她转身先行引路。步履平稳从容,目不斜视,心神依旧凝定,只恪守僧徒本分,尽责引路。岳梓澄默然抬步,轻缓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她性情内敛寡言,本就不喜无端攀谈,更不愿打破山寺清寂。一路随行,步履极轻,呼吸宁和,不窥探前路,不打量旁人,安静安分,分寸恰到好处。
湿润的青石石阶蜿蜒向上,直通后山幽深之处。山间静极,唯有雨丝落叶的轻响,伴着两人浅浅的脚步声。前路引路的谭暮礼,感官素来敏锐至极。她能清晰捕捉到身后之人的安分——无多余动静,无细碎低语,甚至连脚步都轻得近乎无声,安静得融在山寺的静谧之中。过往上山的香客,大多浮躁不安,或频频问话,或四处张望,满心功利妄念。这般沉静温顺、守礼安分的施主,确实少见。她心底淡淡掠过一分念头,随即散去,不留半点痕迹。二十年清修早已让她习惯万事浮眼而过,无论来人品性优劣,于她的修行、于她的人生,皆是无关紧要的红尘过客。
身后的岳梓澄,心境亦是平和安宁。她静静望着前方那道孤清冷寂的背影,身姿挺拔如松,禅袍素雅矜贵,步履端正不疾不徐。这位年少师父,气质太过疏离绝尘,像是长于空山风雪之间,清冷自持,不沾半点人间烟火。她心底唯有纯粹的敬畏与安稳。
一僧一客,一前一后,隔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距离。
一人守戒律、寂本心,冰封禅心远红尘;一人守礼度、安本心,恬淡沉静处俗世。
空山微雨,古寺石阶。只是一场平淡规整、再寻常不过的陌路初逢。
无人预知,这一日烟雨之中,这场克制又疏离的短暂相遇,终将在日后,破她二十年戒律,乱她半生禅心,成为她孤寂修行里,唯一的情劫与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