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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清风赴寺,禅心再动 一夜清 ...

  •   一夜清辉落尽,晓色微曦破窗而来。岳梓澄端坐榻前,一夜未眠,眼底却无半分倦怠。先前萦绕半月的惶惑纷乱尽数散去,余下的只有落定尘埃的笃定与孤勇。心间桎梏瓦解,连窗外拂过的晨风,都比往日更为轻盈通透。
      半月闭门静养,她隔绝了俗世喧嚣,也挣脱了捆缚自己十余载的礼教枷锁。从前步步斟酌、事事周全的顾虑,此刻尽数化作浮云。世人眼光、世家规矩、佛俗殊途的天堑,她尽数看过、想过,最终选择置之度外。
      此生规行矩步十九年,她为家族、为名声、为礼法活了半生,今日便要为自己滚烫的心动,任性一次。
      湘莲一早便候在门外,推门入内时,望见自家姑娘静坐窗前,眉目清宁,神色平和,再也不见往日的恍惚失神。那萦绕半月的郁色一扫而空,温婉眉眼间,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澄澈坚定。湘莲又惊又喜,上前轻声道:“姑娘今日气色好了太多,总算是想开了。”
      岳梓澄抬眸,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眸底清亮如洗:“是,想通了。”
      心事落地,万般清明。
      她起身移步妆台前,亲手理鬓整衣。未曾再像往日一般,着规矩严谨的世家华裳、铺陈繁复钗环。只挑了一身素色月白襦裙,外罩一件轻薄烟霞色披风,青丝仅用一支素雅玉簪绾起,干净温婉,落落出尘,褪去了侯府嫡女的华贵,多了几分奔赴山野的轻盈赤诚。湘莲看着她这般装束,心头微微一动,隐约猜出几分端倪,轻声试探:“姑娘今日,是要出门?”
      “嗯。”岳梓澄颔首,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我要再去一趟清虚寺。”话音落下,湘莲心头微震,瞬间明白了所有事。
      这半月姑娘郁结于心、失神难安,根本不是劳顿受惊,皆是为了山寺之中的那个人。她虽不知具体渊源,却知晓那是一位出世佛子,是万万不该、不容俗世儿女动情的人。湘莲情急上前,压低声音劝道:“姑娘!您三思啊!那清虚寺乃是佛门清修之地,寺中之人斩断尘缘、不涉情爱,您此番前去,于理不合、于礼不容!若是被府中长辈知晓,定然震怒,传出去更是有损您闺誉啊!”
      闺誉、礼法、流言、规矩!这些是困住世家女子一生的牢笼,是岳梓澄从小到大,刻在骨血里的枷锁。换作半月前,她定会因这些言辞退缩迟疑。可此刻,岳梓澄只是轻轻抬眼,望向窗外远山方向,眼底赤诚滚烫,无半分动摇:“湘莲,我知你顾虑。只是世间万般规矩,皆束身,不束心。我半生守礼,换得一身周全安稳,却唯独弄丢了本心。今日我不求世人理解,不求礼法相容,只求不负初心,不负那场心动。”她历经半月挣扎,早已勘破执念。旁人惧人言可畏,惧世俗非议,惧佛俗殊途的无望,可她只怕余生遗憾,只怕一念怯懦,从此山水永隔,此生再无交集。湘莲看着她从未有过的坚定模样,知晓自家姑娘心意已决,万般劝说皆是无用。跟随多年,她最清楚,岳梓澄素来温和顺从,可一旦笃定之事,便万般难改。终究是心疼自家姑娘,湘莲轻叹一声,屈膝取来轻便行囊,装好干粮薄毯,低声道:“奴婢不劝您了。无论您去往何处,奴婢都陪着您。只是山路遥远,您务必万事小心。”
      岳梓澄心头一暖,浅浅点头。她未曾向府中长辈辞行,亦未曾告知任何人踪迹。只留书一封,言明心绪已宁,欲往山寺静养数日,消解郁结,归期未定。她不愿再被家事牵绊,不愿再被世俗裹挟,只想循着本心,奔赴青山古寺。
      晨光熹微,薄雾漫漫。车马驶出侯府朱门,远离繁华街巷,一路向着城郊青山而去。一路山风拂面,褪去了市井的燥热冗杂,满是山林的清冽草木香。沿途青山叠翠,溪流潺潺,景致与半月前离去时别无二致,可岳梓澄的心境,早已天翻地覆。去时仓皇怯懦,满心逃避,只想斩断情丝;归时坦荡勇敢,满心赤诚,只为奔赴一人。车马行至山脚,再无通路。岳梓澄弃车步行,踏着青石山路,拾阶而上。
      山间古木参天,晨雾缭绕山寺飞檐,悠远的晨钟声声漫开,穿透层林,清越悠扬。熟悉的钟声入耳,不再是碾碎尘心的清冷,反倒让她纷乱落定的心,愈发安稳。步步登高,渐近古寺。朱红寺门静谧紧闭,香火袅袅,禅意森森。俗世的喧嚣浮华,尽数被青山阻隔在外,此处依旧是不染尘俗的清净天地。
      岳梓澄立在寺门前,抬手轻扣门环,指尖微顿。时隔半月,再踏此地,心境全然不同。从前她自觉是俗世俗人,闯入佛门净地,满心局促不安,生怕惊扰清修。可如今她坦然伫立于此,只想再见一见那个扰乱她半生规矩、抚平她一世安稳的人。
      片刻后,寺门缓缓开启。
      守门的小沙弥见是她,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岳施主,又来了。”此前她在寺中小住数日,待人温和,品性端方,寺中僧众皆有印象。
      岳梓澄微微颔首,温声问道:“小师父,敢问谭师父可在寺中?”
      小沙弥眉眼纯净,如实回道:“谭师兄今日未曾入殿诵经,晨间便去了后山清潭静坐,尚未归来。”
      “后山清潭。”正是那日他们相遇相救、月下闲谈、许下知己之约的地方。岳梓澄心头轻轻一颤,眉眼温柔:“多谢小师父,我去后山寻他便可。”辞别小沙弥,她循着熟悉的林间小径,缓步走向后山。
      林间清风簌簌,落木轻扬,晨露沾湿衣角。一路行来,眼底皆是当日朝夕相伴的细碎光景,一草一木,一潭一石,皆藏着心动的痕迹。行至清潭之畔,视野豁然开朗。碧水清潭澄澈见底,水光映着天光,粼粼生辉。潭边青石之上,一道素衣身影静坐如初。
      谭暮礼身着一袭素白僧衣,广袖垂落,身姿挺拔清绝。他脊背挺直,闭目静坐,指尖轻捻佛珠,周身萦绕着不染尘俗的清冷禅意。山间清风拂动他鬓边碎发,衣袂随风轻扬,与青山碧水融为一体,静谧疏离,仿佛千年不变的山月古松,无波无澜,无欲无求。
      半月未见,他依旧是这般清冷孤绝、禅心无尘的模样。仿佛俗世所有的悲欢悸动、执念痴念,皆与他无关。岳梓澄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之下,静静望着他的身影,脚步微顿,不忍惊扰这份静谧。她远远看着,心头百感丛生,上次她也是这般远远地看着。
      世人皆道佛子无情,禅心寂灭。可只有她知晓,这副清冷皮囊之下,藏着世间最温柔的暖意。他可以对万物疏离,却独独对她温柔妥帖;他可以斩断万般尘缘,却偏偏为她动过本心。静坐青石的人似是感知到周遭的气息变动,绵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清泠的目光越过清风草木,精准落在伫立林间的女子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山间清风骤停,潭边流水微缓,周遭万物仿佛尽数静默。
      谭暮礼澄澈无尘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讶异与惊喜。似是未曾料到,时隔半月,这位俗世侯府的嫡女,会再度踏足这深山古寺,立于她的身前。她眸底波澜不惊,依旧是佛门禅心的清冷平和,无半分多余情绪,只是轻声开口,语声温润清冽,一如往昔:“岳姑娘,归来了。”简简单单六字,无惊无喜,无嗔无怪,平淡得如同对待寻常访客,可落在岳梓澄心底,却瞬间掀起千层浪潮。她敛去心底所有翻涌的悸动,一步步缓步上前,走到潭边青石旁,立在清风天光里,抬眸望向他清冷眉眼,声音温柔却无比笃定。
      “暮礼,我不是归来,我是为你,专程而来。”
      一语落地,山林寂然。
      谭暮礼捻着佛珠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顿。

      素来无波无澜的禅心,在这一刻,终被以前压在心底的倾诉吞没,理智消散,“为我而来?你喜欢我?”问出这一句后,又反应过来自己早在初次见面变动了情,旋即抿紧嘴唇,不再说话。岳梓澄坦然的回答:“是,我心悦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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