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玉兰 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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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早已结束，但少年们的生命力仍像深泉的水般汩汩涌出来。
“诶诶诶，听学长学姐说我们崇文一中有个玉兰园。”前面女生正和朋友聊着。
“这还用你说啊？你没看学校的宣传视频吗？老美了！”朋友回应着，“我们等会下课了就去看看呗，我就是因为它才来的一中。”
女生眼睨着她，然后翻了个白眼“装你妹，那还不是一中重本率高吗？”
“竟然被你发现了，嘿嘿嘿~”
……
姜之柔在她们身后听着对话，十分罕见地没有搞抽象，蓦地想起什么——
她所在的那所私立初中也曾有个玉兰园。
可惜的是，在他们初三的时候就改成了桂花园。
有点遗憾。
她对玉兰园多少是有点感情的，在读初中时她早就学完所有课程，没事就逃逃课，要么去玉兰园玩，要么去玉兰园的椅子上睡觉，有时甚至跟阿姨抢活干，给园子里打扫地干干净净，最后直接躺地上。
其实这傻逼就是借着扫地累的名头，来偷偷为自己躺地下来找借口罢了，或者说是为了偷偷珍藏刚从枝丫掉落的玉兰花，也不知道用来干嘛。
林念就是这么说她的。
还美其名曰找作文灵感，还头头是道地在学生代表讲话上说：“我们的作文不能老写妈妈雨夜送高烧不退的我们去医院，还不给妈妈配把伞，那我们还挺混账的，说实话。”
引得哄堂大笑，也引发了一些不好的言论，又说她装货的，也有说她婊子的，更有甚者说她逃课其实是出去干一些不能为人所知的事。
但是她知道，这件事并非她被造谣欺凌的源头。她却不甚在意，继续闪耀着独属于她的光芒，因为她知道源头是——
那颗名为嫉妒的心。
崇文一中是全市甚至可以说是全省最卓越的高中，重本率高到离谱，是她初中那些大小姐大少爷有钱也挤不进去的。当然，那些人也进不去，所以姜之柔想隐藏当时那个狼狈的自己，那个第一次遭遇欺凌、第一次面对言语利剑的自己。
说不在意是假的，装作无妨所以选择装傻是真的，极力对现在的朋友隐瞒也是真的。
可有些秘密就算隐瞒得再好，也早就有人知道真相，为你不甘。
裴迟冬就是。
……
另一边，裴迟冬循着方才耳边的闲谈，也动身寻找玉兰园的方位。
“同学，你知道玉兰园在哪里吗？”裴迟冬轻拍了一下离他最近最近的女生，随后快速抽回手。
女生转头，眼神一对上焦，登时就亮了，愣住了。裴迟冬迟迟没有等到下文，还以为她也是新生不知道路，正打算找其他人问。
“要不学姐带你去？”女生说出口，还没等裴迟冬做出反应，她已经自顾自地带起了路。
裴迟冬跟在后头，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叫赵沐，在高二（12）班，有什么问题学弟你都可以来找我。”赵沐突然转身，俏皮地吐了下舌头“老实说，学姐的人缘还算不错的！”
裴迟冬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回应赵沐对他的好感，于是颇为上道地：“哦~那你很厉害了！”
……
好呆。
赵沐视线下移，看见裴迟冬手里的书，似乎很宝贝，是被双手抱着的“学弟，要不我帮你拿着先吧！”随后她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哎呦”了一声“还没问学弟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的名字叫裴迟冬。”他克制地回答着。
“书还是不麻烦学姐拿了。”
赵沐也没客气，直接领着他朝玉兰园的方向走。
一路上赵沐很努力地在找话题聊，和这位学弟拉近关系，但他好像很内向赵沐仰头望着他，少年生了一张锐利惹眼的脸，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自卑与落寞，看着远比同龄人成熟克制。
一中的玉兰园并没有想象中的含苞待放，更没有玉兰如簪，只挂着空荡荡的树枝。
赵沐悄咪咪瞧一眼裴迟冬，害怕他失望：“哎呀，裴迟冬你应该等到春夏季来的，这个季节可没有花开，别说花开了，连花苞都不留。”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学姐。”他抬头望着空悬的枝丫不知道在想什么。
“欸，裴迟冬，你是怎么想先来玉兰园参观的？”赵沐在旁边找了张木椅坐下，她躺着，半眯着眼睛，刚好能看到裴迟冬的脸。
裴迟冬觉得萍水相逢，告诉她也无妨：“因为有人送了我一朵玉兰花，我把它做成了书签。”
“嗯，是朋友送的吗？那你们关系真好！”
裴迟冬没有先说“不是”，而是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玉兰花的花语啊，是友谊长存啊。而且这种要刚摘下来就跑着送给对方才不会烂，如果你得到的是一朵新鲜的，那就是对方跑得够快，着急见你。”赵沐懒懒地躺着。
友谊长存。
我知道。
我知道的。
我早该知道的。
他当然知道，因为曾几何时，也有个少女将一朵新鲜的玉兰捧在他手上。
可他们不是朋友，他也不甘只做朋友，所以只能将玉兰做成书签，夹在书中，警戒自己。
他发现，只要好像事关姜之柔，他就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绪，他总是能回想起那所私立高中里的点点滴滴。
那年春季，少女颤颤巍巍地爬上不知道从哪偷来的木梯，叫他在下边扶着，在树枝的最边边摘下几朵玉兰，对着他撒下来。
少女看着裴迟冬头上顶着花瓣但却因为要扶着木梯而不敢抬手弄掉的窘迫模样，贱兮兮地笑了：“你怎么这么狼狈？”
少女明媚的笑容比花娇，比春暖，她头发被照成栗色，记忆清晰地连她脸上的绒毛也看的清。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狼狈”这个词也可以不是嘲讽，笑也不一定就是嘲笑。
姜之柔将其中一朵开的最好的玉兰，捧在裴迟冬眼前，见少年不知为何低着头，不看她，她就调皮地将花别在少年耳边，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夸奖着他：“天呐，你好好看！”
长长的刘海遮住少年眉眼，这也是的他遮羞布。
少女并未强求他开口，反倒她是自己先说出了蹩脚的安慰：“别管那些人，他们就是闲得蛋疼。”
裴迟冬终于“噗嗤”笑了出声。
裴迟冬慢慢抬眼，眼前没有霸凌者的凝视，只有少女明亮的双眸。
少女的双眸是世界上的第八大洋。
但是这只能算得上是他单方面打开的记忆匣子，只有他记得。
当年匆匆一别后她便转学离校，直到初中结束，都没能问过他的名字。
无妨，来日方长。
思绪被赵沐的喷嚏拽了回来，赵沐擦擦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裴迟冬坐在了另一张木椅上，想着姜之柔之前逃课的模样，也学她躺了下来，一只手向上挡着刺眼阳光，微张些距离，阳光正好投射到他脸上。
那天，大朵大朵的白玉兰落下，微风追着它们吹，一朵跟着一朵，就像我跟在你身后，也像你被人群簇拥着的模样。
离得很近，好像往前一点就能碰到你，但离得又很远，一阵微风就能轻而易举地拉开我离你的距离。
此时，裴迟冬怀中的书掉落，正好翻开了夹着书签的那页。
玉兰莹白如雪，就好像我们的关系，找不出一丝痕迹证明过。
微风卷着细碎尘土掠过光秃秃的玉兰枝桠，裴迟冬还靠在木椅上，任由落在书页上的阳光慢慢挪动。
园子另一侧的矮树丛后，姜之柔脚步放得很轻，悄悄站在阴影里。
她顺着方才同学们说的路线寻来玉兰园，入园便看见躺卧在木椅上的少年，没贸然上前打扰。望着满园空落落的枝干，从前在初中玉兰树下扫地、蜷在长椅捡落花的零碎回忆又漫上心头，那些被流言裹住的委屈，连同散落一地的白玉兰，全都封存在陈年旧事里。
她远远望着少年怀中摊开的书本，看不清书页内容，只淡淡感慨：可惜时节不对，一树玉兰尽数落尽，连半朵花苞都寻不到。
驻足片刻，不愿打乱旁人的清闲，姜之柔攥了攥衣角，悄无声息转身离开，脚步声融进林间微风里。
裴迟冬仍旧闭目靠着长椅，满心沉浸在年少摘花的回忆。
丝毫没有察觉，惦念了许久的人，方才就在咫尺之间来过，又悄然走远。
他刚刚捡起的那枚玉兰书签静静嵌在纸页，雪白花瓣，照旧藏着一段无人戳破的旧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玉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