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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2019年 ...

  •   2019年1月19日星期六阴

      来北京四个多月了。

      大学生活早已步入正轨。上课、作业、考试、社团,每一项都按部就班。我和沈砚清保持着一个月见两三次的频率,平时靠视频和消息维系。日子不算容易,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今天他本来要来的。上周就约好了,周六来人大找我,待一整天。我把这一天空出来了,推掉了社团活动,提前写完了作业,早上洗了头,换了他喜欢的那件白色毛衣。

      我在宿舍等他。

      八点发消息问他出发了吗,没回。九点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十点打电话,没人接。十一点再打,还是没人接。

      舍友问我你男朋友还没来?我说可能有事。

      十二点,手机终于响了。他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今天来不了了。临时有事。”

      六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什么事?”

      过了几分钟他回:“朋友的事。走不开。”

      朋友的事。走不开。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白色毛衣换下来了,叠好放在椅子上。头发扎起来又散开,散开又扎起来。宿舍里很安静,舍友出去吃饭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朋友的事比我重要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觉得不应该。他肯定不是故意的。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但那种被放鸽子的感觉堵在胸口,闷闷的,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2019年1月20日星期日晴

      一整天没有联系。

      我没有给他发消息,他也没有给我发。手机安安静静的,屏幕暗着,像一块黑色的砖头。

      我翻来覆去地看昨天的聊天记录。他说“今天来不了了,临时有事”,我说“什么事”,他说“朋友的事,走不开”,然后就没了。他没再解释,我没再追问。

      对话停在那里,像一条断掉的路。

      晚上舍友问我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我说没有。她说不吵架怎么不打电话。我说他忙。

      她看我的表情,没再问。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太在意了?不就是一次见面取消了吗?以前放假、补课、考试,我们也有过很久见不到的时候。那时候不觉得什么,因为知道他还在那里,在学校,在教室,在我旁边。现在不一样了。他在北大的校园里,那里很大,有很多人,有很多事。我在人大的校园里,隔了四十分钟的车程。以前隔一个过道,现在隔一个城区。

      那六字消息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朋友的事,走不开。”什么朋友?什么事?为什么走不开?我甚至不认识他的大学朋友。我不知道他和谁一起吃饭、和谁一起上课、和谁一起打球。他的生活里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我忽然发现,我对他的大学生活一无所知。

      这个发现让我害怕。

      2019年1月21日星期一 晴

      第三天。

      他还是没有消息。我也没有发。

      我们从来没有这么久不说话。以前每天至少有一条晚安,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句诗,有时候只是一个标点符号。他说句号的意思是“今天想说的都写在脸上了”。

      三天了。三个句号都没有。

      上课的时候我走神了。教授在讲文物修复的伦理问题,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笔记本上画了一朵花,花瓣旁边写了两个字——砚清。写完又划掉了。

      舍友问我最近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我说没事。

      中午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半忽然反胃。不是身体不舒服,是胸口太堵了,堵到吃不下东西。我把餐盘收了,买了杯豆浆坐在食堂门口喝。豆浆是甜的,但喝不出味道。

      回到宿舍翻手札。从第一本翻到第三本。银杏叶还在,加油纸条还在,干花还在。那些东西都好好的,夹在纸页中间,和当初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东西没变,人变了吗?

      我不知道。

      2019年1月22日星期二晴

      第四天。

      下午他发了一条消息。“这周六来找你。”

      九个字。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问我在不在、方不方便。只是通知我他要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不是疼,是涩。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我打了这行字,看了几秒,发出去。

      他过了五分钟才回。

      “说什么?”

      “上周六怎么回事。”

      “朋友出了点事,我去帮忙。手机没电了,没来得及跟你说。”

      “什么朋友?什么事?”

      “陈屿。他家里出了急事,我陪了他一天。”

      陈屿。这个名字我听过。沈砚清的大学室友,学考古的。他提起过一两次,说人不错,爱打篮球。

      我没有再问。不是信了,是不知道怎么问了。他的解释听起来很合理。朋友出事,帮忙,手机没电。每一句都说得通,但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对得不对。

      就是那种感觉。每一个理由都站得住脚,但站在一起就让人不舒服。他陪朋友一整天,整整一天,手机一直没电。朋友出事了,他走不开,他连发一条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我不是不相信他。我是不相信那个“没时间”。

      但我没有说出这些话。

      “知道了。周六见。”我发过去。

      他回了一个“好”。

      2019年1月26日星期六晴

      他来了。

      还是那件浅蓝色衬衫,还是那个深灰色书包。他站在人大东门,阳光落在他身上,和以前一样。但我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的那种涩没有消失。

      他看到我,笑了一下。

      我没有笑。

      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我们往校园里走。他伸手来牵我,我让他牵了。但他的手很热,我的手很凉,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不一样。以前不会注意这些,今天注意到了。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对面。我低着头吃面,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沉默是舒服的,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今天的沉默是硬的,像一堵墙。

      “林晚宁。”他放下筷子。

      “嗯。”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没有。”

      “你在生气。”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沈砚清,我不是生气。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朋友出事,你陪他,我可以理解。但你一整天没有消息。我等了你一上午,发了好几条消息,打了好几个电话。你说手机没电,那你在陪他的时候,找不到一个充电的地方?找不到一个人借手机给我发条消息?”

      他一言不发。

      “我不是不让你陪朋友。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你不说,我会担心。担心完了会难过。难过完了会想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不在乎你。”他说。

      “那为什么不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知道该怎么说就不说了?”

      他沉默了。

      食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我们。我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沈砚清,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来北京以后,你的生活里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你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去了很多新地方,做了很多新的事情。这些我都不知道。你不说,我不问,我们就越来越远。”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来握我的手。

      “我不是不想说。”他的声音很低,“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大学和高中不一样。高中每天见面,什么事不用说你也知道。大学隔那么远,我不知道哪些事值得说、哪些事不重要。”

      “你说的每一件事都值得。”

      “我怕你觉得烦。”

      “你什么时候怕过这个?”

      他没有回答。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少了。午饭时间快过了,阿姨开始擦桌子。我们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沈砚清,我不是要你报备你的每一天。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有没有想我。”

      “我一直都想你。”

      “那你说啊。”

      他的眼眶红了。

      我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面已经凉了,汤上浮着一层油。

      “以后我多说。”他说。

      “你说了,我就信。”

      “你呢?你也跟我说。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好。”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不一样了。墙在慢慢变薄。

      “上周六的事,对不起。”他说。

      “你朋友的事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

      “那就行。”

      他伸出手,我没躲。他把我的手重新握在手心里,这次我没有抽出来。

      “林晚宁。”

      “嗯。”

      “我不太会表达。有时候事情太多,我不知道先说哪件。有时候怕你担心,就不说了。但你不问,我又觉得你不在乎。”

      “我在乎。”

      “我知道。但我会忘。你生气的时候我才能想起来。”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认真,没有闪躲,没有敷衍。

      “那你记住了,”我说,“我在乎你说每一句话。哪怕是今天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说了,我就觉得你在旁边。”

      “记住了。”

      他握紧了我的手。

      2019年1月27日星期日晴

      他今天还在。

      本来打算昨天来的昨天走的。他说不想走,多待一天。我没有拒绝。

      早上他骑车载我去了圆明园。冬天的圆明园很萧瑟,湖面结了冰,树枝光秃秃的。西洋楼遗址那边游客很少,只有几个拿着相机拍照的人。

      我们走在碎石路上,他的手插在我的大衣口袋里,握着我的手。

      “冷吗?”他问。

      “不冷。”

      “你鼻子红了。”

      “那是冻的。”

      我们在遗址前面站了一会儿。大水法的残垣断壁立在那里,石头被风蚀得坑坑洼洼。几百年的东西,碎了还是好看。

      “沈砚清。”

      “嗯。”

      “以后有事就跟我说。好的坏的都行。你不说,我会乱想。乱想多了就变成猜疑。猜疑多了就变成隔阂。隔阂多了就……”

      他没有让我说完。

      “不会。”他说,“以后不会了。”

      我点点头。

      风从湖面吹过来,很冷。他帮我拢了拢围巾。围巾还是当年那条,烟灰色的,织得松松垮垮。他一直戴着,我也一直戴着。两条围巾都起球了,边角也脱线了,但还在。

      圆明园逛完以后他送我到学校门口。这次他没有急着走,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下周末还来。”他说。

      “你不是要准备期末考试吗?”

      “不耽误。来看你的时间总有。”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谁都没有先转身。

      “你先走。”我说。

      “你先。”

      “你先回北大。”

      “你先回宿舍。”

      我们站在门口,像两个推来推去的孩子。最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呼吸穿过我的头发。

      “林晚宁,上周六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我知道。”

      “你不信?听你的语气还是不信。”

      “我信。你说我就信。”

      他松开手,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我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回头,因为他怕回头了就走不了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人群里他走得很快,浅蓝色的衬衫很快被吞没了。

      回到宿舍,我把手札翻开。

      “2019年1月26日。我们第一次吵架。不,不算吵架,连大声说话都没有。我们都不是会大声说话的人。但那种沉默比吵架更难受。不说话的时候我在想他在干什么,他在想我为什么不说话。两个人都猜,猜来猜去都猜不到。后来他把事情说了。不是什么大事,朋友出事他帮忙,手机没电回不了消息。说得通。但我气的不是他不来,是他不说。不说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会乱想。乱想多了就远了。他说明白了。以后会多说。我说我相信他。是真的相信。不是妥协,不是算了,是真的相信。因为他是沈砚清。沈砚清不会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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