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九月转学生 2016年 ...
-
2016年9月5日星期一 晴
暑假过完了。
说实话,我并不讨厌开学。虽然要早起,虽然要做很多很多的题,但回到学校,见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反而让人安心。高二了,教室搬到了三楼,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刚好伸到窗边,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作响。
妈妈早上给我塞了两个煮鸡蛋,说开学第一天要吃好。我把它们放进书包侧袋,踩着自行车往学校赶。九月初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吹在脸上暖暖的。
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来了大半的同学。
“晚宁!这里这里!”周小雨在第三排朝我挥手,她旁边给我占了座。
我笑着走过去放下书包:“你怎么来这么早?”
“那可不,新学期新气象嘛!”周小雨扎着高马尾,眼睛亮亮的,一副元气满满的样子。她是我高一的同桌,高二重新分班后居然还能坐一起,我们都觉得是缘分。
教室里的同学三三两两聊着暑假的事。有人去了海边,有人报了补习班,有人晒黑了一圈。我听着,偶尔插两句,心里却莫名有点紧张。
高二了,文理分科后我们这个班是文科重点班。听说今年转来了几个学生,班主任李老师上周在班群里提过。
“哎,你们听说了吗?”前桌的赵铭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咱们班要来个转学生,据说是从省城来的,成绩特别好。”
周小雨立刻来了兴趣:“男生女生?”
“男生。”赵铭神秘兮兮地说,“而且长得挺帅。”
“你怎么知道?”我问。
“我表妹跟他一个初中,说的。”赵铭一脸“信我准没错”的表情。
我笑了笑,没太在意。转学生而已。
上课铃响了。
李老师走进教室,推了推眼镜,开门见山:“新学期新开始,我就不多废话了。先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她朝门外招招手:“进来吧。”
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该怎么形容那第一眼的感觉呢?
他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很干净。个子很高,瘦但不单薄,整个人站在讲台上,像一棵安静的树。
他的五官不算特别出众的那种好看,但很舒服。眉目疏朗,鼻梁挺直,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像深秋的湖水,沉静又温和。
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大家好,我叫沈砚清。砚台的砚,清水的清。请多关照。”
话音落下,他轻轻鞠了一躬。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砚清同学从省城一中转来,成绩非常优秀,大家多跟他学习。”李老师环顾教室,目光扫了一圈,“你就坐……靠窗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
靠窗最后一排。
我顺着老师的视线看过去,那个位置……就在我们这排的最末尾,隔着一个过道。
沈砚清背着书包走过去,经过我旁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清淡,像刚晒过的被子。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不紧不慢,很从容。然后他抬起头,视线正好与我相遇。
他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愣了一下,也点点头,然后飞快地把脸转回黑板。
心跳好像漏了半拍。
周小雨在旁边用胳膊肘撞我,压低声音说:“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
“说什么了?”我装傻。
“帅吧?”她眉毛都快挑到天上去了。
“还……行吧。”我说。
但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说话的声音真的好轻。
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2016年9月6日星期二晴
开学第二天,我已经发现沈砚清这个人真的很安静。
课间的时候,男生们聚在一起打打闹闹,女生们聊八卦聊综艺,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翻课本。不是装模作样地看,是真的在看,偶尔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有人找他说话,他就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回答,声音永远不大不小。但没人找他的时候,他也不主动跟人搭话。
周小雨说他“高冷”,我不太同意。他不冷,他只是安静。像一潭水,不主动泛起波澜,但你丢一颗石子进去,他就会给你一圈一圈的回应。
今天上午第二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钱,五十多岁,是个很风趣的老头。他上课喜欢提问,而且专门挑新同学提问。
“沈砚清,你来分析一下这首诗的情感。”钱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首杜甫的《春夜喜雨》。
沈砚清站起来,声音依旧不大:“这首诗表面写雨,实则写的是诗人对民生的关切。‘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不仅是写自然之雨,更是写一种顺应民心的‘好雨’……”
他分析得很好。不是背标准答案的那种好,而是真的有自己的理解。他说话的时候,全班都很安静,连平时最闹的赵铭都没说话。
钱老师听完,眼睛眯成一条缝:“不错,有自己的见解。坐下吧。”
沈砚清坐下来,低头翻了翻课本,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这人什么来头啊?”周小雨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跟我说,“语文这么好,不会别的科目也很强吧?”
“可能吧。”我说。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是一碗面,吃得很慢。他吃饭的样子也很安静,不刷手机,不东张西望,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
周小雨端着餐盘坐到我对面,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嘿嘿笑了:“林晚宁,你老看人家干什么?”
我赶紧低头扒饭:“我没看,我在看那边那棵树。”
“食堂里有树?”
“……那棵盆栽。”
周小雨笑得差点把汤撒了。
2016年9月8日星期四多云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下午第三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讲完新课留了十分钟给我们做练习。我做题习惯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写过程,今天的题有点难,一张草稿纸不够用,我翻书包找新的,翻了半天也没找到。
我正犹豫要不要找周小雨借,前排递过来一张白纸。
“先用我的吧。”
声音很轻,是从右边传来的。
我转过头,沈砚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我的草稿纸看了个大概,手里拿着几张空白稿纸,递到我面前。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啊,谢谢。”我接过来。
“没关系。”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做题,好像刚才只是顺手的事。
但我心里还是觉得暖了一下。
那张草稿纸我后来没用完,收进了文件夹里。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觉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吧。
放学的时候,我在车棚碰见他。
他在弯腰开自行车锁,夕阳从车棚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碎金。
“沈砚清。”我叫他。
他抬起头看我。
“今天谢谢你的草稿纸。”我说。
“你已经谢过了。”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但让他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很多,“而且,只是一张纸而已。”
“但是帮了我很大的忙。”我说,“下次你缺什么也跟我说,我带了很多。”
他看了我一秒,然后点点头:“好。”
我骑上车回家,风从耳边吹过,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好接近。
他只是慢热。
和我一样。
2016年9月12日星期一 晴
今天发生了一件大事。
不,不算大事,但对我来说,算是。
下午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说要调整座位。
“根据上学期的成绩和这周的观察,我重新排了一下座次表,贴在前面了,你们自己看。”
全班顿时炸了锅,大家都挤上去看。
我不想挤,等了一会儿才过去。
我站在座位表前,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
林晚宁,第三排,靠窗。
旁边是——
沈砚清。
那一刻我怀疑自己看错了。
我使劲眨眨眼,再看,还是“沈砚清”三个字。
“怎么样?满意吗?”周小雨在我身后阴阳怪气地说。她又被调到了别的组,隔了我好几排。
“什么满意不满意的,坐哪儿不都一样吗?”我说。
“切,你那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周小雨凑过来小声说,“你的脸都红了,林晚宁。”
“那是热的。”
“九月了还热?”
我没理她,收拾东西搬到了新座位。
沈砚清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整整齐齐摆着课本、笔袋、一个浅蓝色的水杯。他看我搬过来,主动把桌子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出更多空间。
“新同桌。”他说,语气很平淡。
“新同桌。”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我们把书本摆好,中间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缝隙。那缝隙里,装着我们还没有说过的所有话。
晚自习的时候,我拿出数学练习册做题。有一道题想了好久没思路,笔在草稿纸上画来画去,就是算不出来。
“这里,辅助线画错了。”旁边传来声音。
我转头,沈砚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了一眼我的题。
他指了指图形:“连接这两点,用余弦定理就能解了。”
我照他说的画了一条线,豁然开朗。
“谢谢。”我说。
“不客气。”
他转回去继续做题,我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练习册字迹工工整整,步骤清晰,每一道题旁边都标注了解题思路。
他的字很好看。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看,是清隽的、端正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的好看。
就像他这个人。
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沈砚清也开始慢慢收拾,动作永远不慌不忙。
“林晚宁。”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我抬头:“嗯?”
“明天数学课之前,能把你的笔记借我看看吗?今天有几个地方我想确认一下。”
“当然可以。”我从文件夹里抽出今天的笔记递给他,“你拿去吧,我晚上回去不复习数学。”
他接过去,顿了一下,从自己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几个字,递给我。
“这是我之前总结的一些公式,可能对你有用。”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高中数学常用公式的汇总,写在一张A4纸上,密密麻麻但一点都不乱,重点还用红笔标了出来。
“你……自己总结的?”
“嗯,高一的时候写的。高二的知识点还不太全,你先用着。”
我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夹进课本里。
“谢谢。”我说,这是今天第三次对他说谢谢了。
他笑了笑,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微微弯起来,像月牙。
“不客气。”
他说,转身走向车棚。
月光照在他白色的校服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要走。
回到家,我把那张公式纸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和他成了同桌。心跳有点快,希望他没有看出来。”
想了想,又觉得写得太直白了,想划掉。但笔尖停在纸上,最终还是没舍得。
这是我们的第一天。
我想,以后应该还会有很多很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