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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南湫的天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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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歪着脖子靠着椅背,客运车经过破路,我和其他乘客一样被颠起来,像一锅翻腾的饺子,大婶立刻大声咧咧:“系好安全带!”
我在手边摸了摸,摸到卡扣,又从另一边摸到带子,从屁股底下抽出来,扣紧,接着靠着椅背眯着眼,头还是疼,什么都想不起来,连我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
南湫也许是个县,也许跟皖春一样是镇。这谁知道,我买票上车是因为“南辕北辙”,从小学第一次学这个成语,我就觉得喜欢。
冷风对着头吹,面颊上的肉皮都僵硬了,所有乘客上下颠倒翻滚,我的头被颠出窗外,司机看后视镜的时候吓了一跳,我听到他对着出主意的大婶破口大骂,但我没把头收回来。
从皖春到南湫的路太远,熬不过两个钟头,我的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相互胶粘着,难舍难分地阖在一起。
梦里有一滩水塘,我赤脚踩进去,发现水竟然是温的。
正当我窃喜天神终于爱护我一次的时候,水塘的边缘开始升高,变成黧黑的瓦檐,脚底慢慢变得滚烫,我有些慌张,想从高高升起的瓦檐爬上去,脚底总是打滑,许多次后,我放弃了尝试,水面冒出气泡,有血色的涟漪荡开,我闭上了眼。
我再醒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泛着酸痛,连骨头都麻了。
“喂,你怎么这么能睡啊?”
我抬起眼,眼睛还不太能聚焦,但看轮廓可以看出那是方才开车的司机。
“我刚刚都看见了,票是随便买的啦。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大婶的嗓音响起来。
“这副样子,卖给清馆那群男人才能值几个钱啊?”司机说。
大婶踢了他一脚,“卖的少也是钱,趁他人生地不熟赶紧扔下走了得了。”
司机抬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两指粗手指间的烟蒂丢到树坑里,用绳索捆住我,边捆边说:“小弟弟,下次坐车别把头伸到窗户外面了,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大婶“哼”了声,踢他,催促道:“麻利点!”
司机扣开我的嘴,他手指上遗留着浓稠的烟草味,又苦又涩还咸。
他往我喉咙里灌了些东西,比起苦,它尝起来是辣的,灌进胃里像燃烧的火把在四周乱逛,我想呕,胃里的条件却不允许,它除了酸水,其他东西一概没有。
大婶用毛巾抱住我的嘴,缠上胶带,两人合力把我抬进蛇皮袋里,我完全蜷缩在里面,被两人拖着走了一段路。
袋子外面有交谈的声音,司机和大婶在讲和,还有男人的嗓音,听起来三十岁左右,硬朗略微沙哑,但婉转悠长。
男人忽然笑了声,“皮相很好吗?”
大婶立刻应声,司机还想斗嘴,她撞开司机,司机“哎呦”一声,两人又要争风头,男人却忽然累了一般,说:“不收不要,从哪里带过来的,还丢回哪里,我不收乞丐。”
司机跟大婶面面相觑,两人大步走过来重重地踢了我几脚。
有轿车鸣笛,隔着蛇皮袋照进来的光是暗的,但缝隙里有斑驳刺眼的光点,很快就连成一整片。
“走了走了……”
司机拉着大婶跑了。
我举起手摸了摸封死的出口,皱着眉想捅破它,然而手腕上半点力气都没有。
我笑出声,没毛巾闷着捂着,笑声听起来更像无病呻吟。
蛇皮袋被扯了下,更大片的光很快就泄了进来。
“怎么被打成这样?”
男人逆着光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讲话,他不像之前那个男人,他说话更和煦,更如沐春风。
“老欧!收不收啊?”男人抬起头朝店门里头喊。
我看过去,店门上方“清馆”两个字亮着妖艳的紫光,看着俗里俗气的。
“老欧”拉开店门,吐了口唾沫,“不管,丢垃圾桶里。”
男人低头无奈地笑了声,他伸手束了束蛇皮袋的袋口,光跟着缩了缩,“小兄弟,你这运气真差劲啊。是出来找活干的?我们这儿啊不干不净的,以后提防着点,别再被人坑了。”
他解开我手臂上的绳子,又帮我解开缠绕着脑袋的胶带。
我喘了口气,“谢谢。”
男人抬起头,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将绳子胶带乱七八糟的一堆都缠到掌心里。
他团完绳子胶带,伸手把我从蛇皮袋里拉出来,伸手解我身上的绳子时,我向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男人平行地面的小臂立刻抬起放在身前,这次我看清了他的长相,倒是挺惊奇,我从没见过长得如此阴柔的男人。
“老欧”靠在清馆门前的石柱上,抱着手臂,看着男人,视线也捎带掠过我,“你是打算睡他吗?”
男人脸上挂着笑,“他还没成年呢,老欧你嘴上积点德,行不行?”
“老欧”从裤兜里摸出烟,点燃一支烟,半晌才眯着眼睛吐出一口青蓝色袅袅的烟雾。
我解开身上的绳子,收拾完蛇皮袋,向眼前的男人弯腰道谢,“那我就走了。”
男人摆摆手,没说话,转身朝清馆走去,走到“老欧”身前,他抓着“老欧”的衣领,扯开他的衣襟在颈窝里咬了一口。
我站在拐角的阴影处,“老欧”夹着烟,仰起头抽烟,半阖的眼睛盯着我所在的方向。
虽然知道“老欧”已经发现我了,但我站着没动。
“老欧”昂起头朝路灯吐出长长的散开的烟云,手掌抓起男人后脑勺的头发,低头和男人接吻。
“老欧”夹着烟的手扶着男人的腰,眼神从男人侧脸越过,径直地瞄准我。
没有驱赶,更没有邀请。
我只是看愣了,没想象过两个男人接吻的画面。
我以为会和叔母爱看的晚八点爱情肥皂剧里那样,女人踩着男人的皮鞋,或者男人抱着女人的腰,都没有,因为这里只有三个男人。
我抹了把脸,转身离开了。
南湫比我想象中要大,第一晚我无处可归,对“家”“家庭”这些词眼没有概念,所以不觉得伤心。
我摸了摸口袋,没有手机,没有零钱,只有臭烘烘的衣服。
街边立着蓝色的路牌,我看了眼信息,我站在青春大道和美丽街的交叉口,东南角是一家便利商店,店铺还在营业,但店员提着一大袋垃圾出来,是个身形高瘦的女学生,她扶着门框走下台阶,左脚不敢多用力的样子。
“我帮你吧,是要扔到那边的垃圾桶里吗?”我走过去,站在距离她两块地砖的位置。
夜风稠凉冷寂,偶尔传来两声单调的鸟鸣。
女学生看了我一眼,冷淡地说道:“不用。”
“我免费的,不收钱,也不告状。”我说。
女学生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提着垃圾袋站在最底下那条台阶上。
我从她手里捞过垃圾袋,提着走到美丽街安置垃圾回收点的位置,成群结队的蚊蝇绕着亭子里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转。
回来的时候,我没进店铺,而是站在店外的台阶上打量店铺的名字。
好又多卖场。
旁边是酒厂的广告,下面是店铺经理的联系电话。
手伸进口袋里,“啧。”
手机报废,仅剩的零钱被偷。
“给,不是过期的。”
我转头看过去,是店铺的服务员,身体细细长长的女学生。
我接回来,“谢谢。”
女学生扶着门框坐到我身旁,“你掉垃圾桶里去了?”
“嗯,算是吧。”我低头撕开面包的塑料包装,两根手指将面包固定在包装袋里。
女学生顿时笑出声,“真无语,这算什么回答?”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女学生问:“你身上的伤是被人打的?”
我点了点头,埋头吃面包。
女学生觉得我有点噎,到柜台扫了一瓶鲜牛奶,丢到我怀里,“今天剩的,帮我分担点。”
我说:“谢谢。”
打开瓶口闻了闻,鲜牛奶里有股气味浓重的腥气,比肉还要腥,但尝上去是甜的。
女学生把手肘放在膝盖上,头低得很低,鼻尖快要贴到板鞋上。
她忽然直起身大喊了一声。
我看着她,她转头看着我。
女学生开始大笑,笑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对角有处公寓楼楼口的声控灯被她喊亮了。
“你有住的地方吗?”女学生停下笑声。
“没有。”我说。
女学生抬起手臂,我看着面前的阴影,她那条火柴棍似的手臂悬在我后背上空,半晌都没有动一下。
“我租的地方还有个空房间。”她说。
我咽下鲜牛奶,干涸的咽喉慢慢变得湿润。
“你实在没地方的话可以暂时跟我一起住,反正那间屋子到年前就到期了。”她又说。
“谢谢,不用了。”我把塑料包装袋叠成小方块,放进口袋里。
女学生没有生气,反而笑着说:“我不是在跟你客气,也不是可怜你。就是……要是你能找个活的话,能不能跟我分担点房租?”
我问:“房间没有跟卧室连在一起吧?”
女学生急忙摆手:“没有没有,那是个杂物间,给你打个地铺还是可以的。”
我点点头,扶着膝盖起身,“你的腿没事吧?”
“还行,没瘸能用。”说罢,她照自己小腿上拍了拍。
我点过头,问:“这个店还招人吗?”
“招的吧?”她猜测道。
我问:“平常生意怎么样?”
女学生遗憾地摇了摇头,“南湫的天不成气候,人跟店一个臭样。很难做啊,不然也不会有多余的牛奶给你喝。”
我说:“你有老板电话吗?”
女学生惊喜地站起来,往右侧偏了偏身体,手忙脚乱地抓住门把手才堪堪稳住踉跄的身体,“等我,等我给老板打个电话。”
她在手机上翻找联系人,开着免提,我能听清话筒里传出的忙音,一分钟不到,她的老板接通电话,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什么事?”
女学生空闲的手撑着柜台,身体半跃到空中,“欧哥,我们店还招不招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