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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去南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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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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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5日,22:00时
昨天,皖春镇下过一场淅沥沥的小雨,今天只剩水洼了。苦夏炎热潮闷,空气像挂满蒸汽的蜘蛛网,我和店里的伙计坐在屋檐下乘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高考成绩。
436。
不算高,不算低,不适合待在这里,但我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坐在我身旁的是高哥,他自称“家底殷实”,抽好烟的时候喜欢带上我,我摆手拒了他的烟,他咧开嘴,一口黄牙往我脸上喷出灼热混浊的酸气,说我不给他面子。
这瞬间,我想到龌蹉肮脏,低头看着明晃晃的“陋习”摆在眼前,高哥撅着嘴,表情明显不痛快,我还是无动于衷地坐着。
高哥甩掉半截燃烧的烟蒂,烟灰裹挟火星溅到水洼里,阴沟表面飘着一层黑点似的孑孓,蚊蝇绕着水洼低飞,转转停停。
高哥猛地拽起我,他臂膀有力且粗壮,我压根没有力气挣脱他。
两排并列的垃圾桶是店主从镇上找政府申请的,餐馆生意火爆的时候,没有足够人力往外走半公里去倾倒垃圾。
这里反而成了滋养污浊脏秽的天池,剃着刺青头,半颗脑袋都是黑墨水的混混整日在两排垃圾桶间争强斗狠,无论谁把谁打翻在地,双方都得沾着满地混黄的脏水来回折腾。
今天是我,但我不是混混,顶多全无辜被牵扯进来的难民。
高哥带着店里其他两个跑堂的弟弟揍了我,在他递烟的时候,我就想到今天要挨一遭,倒是没料到能早早结束。
我半张脸贴着滑腻的地,右眼被狠狠地踢了一脚,睁不开也看不见,又有人踹了我的肚子,我没看清是谁。
晚饭只有半碗清汤寡水的鸡蛋汤,所以我只吐出来半口酸水。
高哥的脚步声变低后,我扶着地面转了个身,平躺在蚊蝇成群的垃圾桶间。
手机传来短信,提示音很响,但音效听起来像老掉牙的号子。
我在口袋里摸了半天,转头才发现它被丢在菜汤里,半边机身都陷在那滩黄白的泔水里,我爬过去,捡起手机看了眼短信。
来信人是叔叔。
-出分了吧?
-考得怎么样?
我把手机熄屏收进口袋,擦干净脸上的泥水,狼狈地苟延残喘,然后扶着垃圾桶爬起来。
高哥跟那两个弟弟在抽烟,两个弟弟分着烟抽,你一口我一口,我看得出来他们不会抽,是用牙咬,咬开滤嘴里的过滤棉,仿佛长着血盆大口在干嚼烟草。
两颗青皮头靠着,只有高哥的头是发白的,乳胶似的白,后脑勺堆着两叠鼓起的肉皮,满脸横肉皱起来,冲我吼:“滚过来!”
我走过他身边,坐下。
高哥从嘴里吐出只剩半截的烟,滤嘴上跟着一泡浓痰。
“赏你的,还不快点捡起来抽!”
我往前探身子,高哥的手猛然推了我一把。
半张脸蹭着满是砾石的地面爬到空地上,早已经负伤的半边脸瞬间没了知觉。
我捡起半截烟,手掌不受控制地掐断了烟根。
高哥不耐烦地“啧”了声,巴掌声掉进黑夜里,巷口对面的饭馆里还有两桌正在喝酒的客人,红男绿女做伴在笑,孟浪清脆的笑声在水塘里溅开,我的左脚踩了进去,污泥、碎石被裤管吸进去,很快整只脚就变得憋闷。
第二拳落下的时候,坐在靠门的男人撕开了短袖,打着赤膀举起酒杯,旁边的女人笑着喂给他半口鱼肉,那些人的身影都被泛黄的塑料帘挡住,像午后下过雨的阳光,但没有那么干净,更像是被油水沥青涂过一遍。
我靠在巷子里奄奄一息的时候,高哥腻了,打着哈欠招呼两个弟弟回饭馆。
他们踩着泥水垃圾走了。
巷子里灌进冷风,卷着刺鼻的气味钻进鼻孔里。
我清醒了很多,头针刺般疼。
手机在兜里震,再不理就要打电话进来,我拿出来正要打开看短信,然而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进水过多报废了,跟我的人生一样。
我脱下短袖拧干净脏水,蹲在路边捡了处比较干净的水洼洗了洗脸。
然后找老板要了半个月的工资,他见怪不怪地没问我“伤怎么来的”,他跟我说“保重”,我连夜离开了皖春,坐大巴到南湫。
手机卖给二手店,老板告诉我“没有零件能回收”,我说,知道,于情于理给个价。
可能是这副丧心病狂的惨模样,他没跟我多说,给了我五十。
我收了,用四块钱买了长途的车票。
上车时因为身上味道重,看着像劳改犯,管收钱的大婶让我坐在最后一排,还得开窗。
我点点头,坐在最后一排,开着窗,风里有不一样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挺像海水的味道,发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