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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蝉知遇 盛夏的风裹 ...

  •   盛夏的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狠狠压在整座城市上空。市一中的梧桐枝叶疯长,层层叠叠的绿遮住大半天光,只剩下零碎刺眼的光斑,落满长长的走廊与教室窗台。

      高二分班日,人声嘈杂,喧闹沸腾。少年少女簇拥着换座位、找同桌,细碎的笑语填满整间教室,所有人都在为新的班级雀跃期待,唯独靠窗的那一处角落,安静得近乎突兀。

      温景瑜早早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偏僻,冷清,最不容易被人打扰。

      他向来如此。

      外人总说他高冷寡淡、生人勿近,可没人知道,这份疏离不过是他保护自己的壳。他骨子里藏着密密麻麻的敏感与极致内耗,习惯性封闭内心,害怕热闹,害怕亲近,更害怕自己笨拙阴郁的模样惹人厌烦。

      周遭越是鲜活喧闹,他越是格格不入。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旁观所有人的热烈,自己始终站在荒芜的暗处。

      他单手撑着额角,指尖微凉,目光虚虚落在课本的空白页上。耳边的嬉笑打闹声声声入耳,却像隔了一层浓雾,模糊、遥远、无法融入。多年来,他早已习惯独自消化所有情绪,把所有悸动、柔软与委屈死死压在心底,从不外露半分。

      就在这片喧嚣与沉寂的夹缝里,一道轻快明亮的脚步声,猝不及防闯了进来。

      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正午炽烈的阳光落在他肩头,揉碎满身金光,眉眼鲜活明媚,笑意坦荡张扬,带着独属于盛夏的热烈朝气。

      谢无烬扫过喧闹的教室,目光最终定格在窗边唯一的空位上,大步走了过来。

      “同学,这里没人吧?”

      清亮通透的嗓音破开嘈杂,轻轻撞碎了温景瑜常年沉寂的世界。

      温景瑜缓缓抬眼。

      满目燥热盛夏里,周遭人影皆为模糊背景,唯有眼前少年清晰耀眼。谢无烬眼底盛着细碎星光,笑容干净又滚烫,是温景瑜灰暗十几年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鲜活人间。

      不等回应,谢无烬已然利落落座,摆正桌上的书本,侧过头弯眼浅笑,语气真诚又温柔:“我叫谢无烬,以后就是你同桌啦,多多指教。”

      温景瑜沉默良久,喉结轻轻滚动,轻声吐出两个字,音色清浅微凉:“温景瑜。”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蝉鸣骤然响亮,晚风穿过梧桐枝叶,拂过窗沿,连燥热的夏风,都似悄悄驻足一瞬。

      谢无烬眼睛骤然亮起,毫不吝啬真心的夸赞:“好好听的名字。”

      他热烈、直白、坦荡,像一团生生不息的明火,毫无铺垫地落进温景瑜常年荒芜的暗夜里。

      温景瑜微微怔住。

      太久没有人这样认真看向他,这样毫无芥蒂、毫无嫌弃地主动靠近他。

      心底翻涌出从未有过的暖意,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惶恐。

      他阴郁、敏感、反复内耗、满身阴霾,而谢无烬明媚、热烈、永远鲜活坦荡。

      他们是暗与火,灰与光。

      彼时蝉鸣聒噪,少年初逢盛夏。

      年少的他们以为,这是岁月赠予最温柔的相逢。

      却不知——浮生相逢一场,终将万念成烬,只剩岁岁别离。

      盛夏的白昼绵长无尽,燥热盘踞在城市的每一处角落,梧桐枝叶层层叠叠,将日光筛成满地碎金,蝉鸣连绵不绝,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夏日罗网。

      自分班同桌那日起,谢无烬便成了温景瑜枯燥乏味青春里,唯一的变数与暖意。

      他天生热烈鲜活,永远精力充沛,是人群里最亮眼的存在。上课趁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他总会偷偷折好小巧的纸条,悄悄推到温景瑜手边,上面写着细碎的趣事、难解的习题吐槽、放学后想去的小吃摊,字迹潦草又鲜活。

      下课铃一响,他便立刻侧过身,胳膊搭在课桌的分界线上,絮絮叨叨地分享班里的趣事,眉眼弯弯,笑意从未消散。

      每日午休,他总会跑去小卖部,带回两支冰棒。一支草莓味咬在自己嘴里,一支清冽的海盐味,固执地塞进温景瑜冰凉的掌心。

      温景瑜起初总是推脱。

      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习惯无人挂念,突如其来的偏爱与温柔,让他手足无措。他怕自己配不上这份热烈,怕自己的冷淡消磨掉少年的热忱,可每次对上谢无烬亮晶晶的眼眸,所有拒绝的话都尽数咽回心底。

      他只能默默收下,小口抿着冰棒。

      清甜的凉意漫过舌尖,一点点熨平心底常年紧绷的褶皱,让他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温景瑜依旧是旁人眼中清冷疏离的模样。

      情绪藏得极深,从不与人倾诉,所有的自卑、不安、敏感与拉扯,都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反复翻涌、自我内耗。他不敢袒露真心,不敢太过依赖,生怕贪恋片刻温暖,最后只剩一场空。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谢无烬正在一点点撬开他紧闭多年的心扉。

      少年的笑声、温热的气息、毫无保留的偏爱,是他灰暗岁月里唯一的光,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热闹。

      傍晚时分,落日染红半边天际,温柔的晚霞铺满长空,白日的燥热被徐徐晚风吹散。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两道少年的身影被夕阳拉得绵长。晚风拂动树叶,簌簌轻响,聒噪了一天的蝉鸣渐渐低沉,世间万物都染上了温柔的暮色。

      谢无烬单手插着裤兜,侧头看向身侧沉默寡言的少年。

      晚霞落在温景瑜白皙的侧脸,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冷温柔,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疏离与沉郁。

      他忍不住轻声开口:“温景瑜,你怎么总不爱说话啊?”

      温景瑜脚步微顿,垂着眸,脚尖无意识踢着路边细小的石子,指尖悄然蜷缩,心底情绪翻涌成潮。

      他有太多心事,太多不安,太多无人可说的纠结。可那些晦涩阴暗的情绪,他无从开口,也不敢开口。

      他只能用最平淡的语气,掩去所有波澜:“没什么好说的。”

      冷淡的话语,是他习惯性的自我保护。

      他怕自己的阴郁拖累耀眼的谢无烬,怕自己太过贪心,怕这场来之不易的相逢,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谢无烬却丝毫没有被冷落的不悦,反而轻轻用肩膀撞了撞他的,眼底盛着漫天晚霞,赤诚又温柔:“那没关系啊,我多说点就好。我说给你听,你听着就够了。”

      少年的心意直白滚烫,纯粹热烈,不带半点功利,干干净净地落在人心底。

      温景瑜心口骤然一颤,猛地抬眼看向他。

      少年笑意坦荡,眼底清澈明亮,没有嫌弃,没有敷衍,只有满心满眼的温柔与热忱。

      心动与恐慌,在这一刻同时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贪恋这束独属于他的光,又恐惧这束光终会离开。

      他生于暗沉,见惯荒芜,根本留不住盛夏烈火般的温柔。

      浮生大梦,炽热终将成烬。

      从蝉鸣盛夏的初逢开始,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是一场无可挽回的别离。
      夏日的温度日复一日攀升,教室的吊扇缓慢转动,吹不动凝滞的热浪,只把空气搅得愈发闷沉。

      可对温景瑜来说,这个燥热的夏天,是他人生里最温柔的一段时光。

      只因身侧坐着谢无烬。

      少年的热烈藏不住,是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

      自习课上四下寂静,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谢无烬坐不住,总忍不住侧过脸,目光一遍遍黏在身旁的人身上。温景瑜垂眸刷题,侧脸线条清隽冷淡,长睫轻垂,安静得像一幅浸在暑气里的静物画,看得谢无烬微微失神。

      他总觉得,温景瑜把自己绷得太紧,从来不会好好善待自己。

      趁着讲台前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隙,他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温景瑜,递过去一张折得小巧的纸条,字迹张扬潦草:
      【温景瑜,你别总绷那么紧,累不累啊?】

      温景瑜凝在纸面的指尖微微一顿。旁人只看见他乖巧安静、成绩稳居上游的表象,从无人深究他独处时的疲惫压抑,唯有谢无烬,能撕开他厚厚的外壳,触碰到内里脆弱的情绪。

      迟疑片刻,他落笔写下极浅极淡的三个字:
      【习惯了。】

      谢无烬望见这行字,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他忽然生出想要拥抱这个独自扛下所有的少年的念头,又飞快提笔补了一句,郑重地推回他面前:
      【那以后不习惯也没关系,我陪你。】

      短短一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裹挟着滚烫的温度,直直撞进温景瑜荒芜已久的心底深处。

      他指尖骤然收紧,心跳乱得失去章法,连呼吸都放缓了半拍。抬眼时恰好对上谢无烬坦荡真诚的目光,少年眉眼弯弯,仿佛早已认定会长久相伴。长久缺爱的温景瑜险些就此卸下所有防备,可贪恋越盛,心底的惶恐就翻涌得越凶。

      他生来是沉寂的灰烬,习惯孤身漂泊;而谢无烬是燎原烈火、炽烈天光,火与灰本就殊途,光终会远离幽暗的角落,他根本不配奢求这份长久的温暖。

      晚自习落幕,晚风终于捎来一丝凉意。校园路灯晕开昏黄光圈,两道并肩的影子被拉得纤长,斑驳树影落在两人肩头,周遭零星路过的说笑声衬得他们的相伴格外静谧融洽。

      行至操场看台边,谢无烬忽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线唤他:“温景瑜。”

      温景瑜转头望去,夜色揉软了少年棱角,晚风撩动额前碎发,他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
      “你能不能,别总把自己关起来?你可以依赖我一点。”

      温景瑜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他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深陷依赖,却死死不敢袒露分毫。他敏感内耗、心思拧巴,一旦彻底依附这份温暖,未来别离到来时,自己一定会彻底崩溃。

      他声音轻得发颤:“谢无烬,你别对我太好了。”
      “为什么?”谢无烬蹙起眉峰。
      “会习惯的。”温景瑜垂眸盯着地面,语气沉甸甸的,“习惯了,你以后走了,我就撑不住了。”

      这句轻声倾诉,藏尽了他全部的自卑与对离别的预判。谢无烬望着他隐忍克制的侧脸,心底骤然一疼,上前半步缩短两人的距离,晚风卷着两人衣物的清香交织缠绕。他凝着温景瑜的眼睛,语气笃定无比:
      “我不会走。温景瑜,我不走。”

      年少的承诺干净炽热,被晚风妥帖收藏。那时的他们尚且懵懂,不曾明白,少年人最笃定的永远,往往最容易被世事推翻。晚风记下了此刻滚烫的真心,也悄悄篆刻下他们终将燃尽成烬的宿命伏笔。

      入伏之后的暑气愈发浓重,梧桐树叶绿得发亮,课间走廊里满是冰棍的清甜气息,处处都是鲜活的少年气息,这也是两人相处甜度最浓的一段日子,为往后的别离攒下最戳人的反差回忆。

      早读课之前,谢无烬总会提前十分钟到校,书包里雷打不动揣着两样东西:温景瑜爱喝的低糖豆浆,以及两块冰润的奶糕。他知道温景瑜肠胃偏弱,特意提前把冰糕放在阴凉处回温,再悄悄放进对方桌肚,附上一张软萌涂鸦小条。

      这天温景瑜翻开桌肚,看见画着歪歪扭扭太阳的纸条,上面写着: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豆沙包,下课我去排队!他捏着还带着微凉温度的奶糕,耳尖悄悄泛红,久违地主动抬头,朝谢无烬轻轻点了下头道谢。

      这细微的回应让谢无烬一整天都神采飞扬,上课偷偷传纸条的频率都高了不少,内容不再只是吐槽趣事,还会规划周末的行程:想去老书店淘旧书、打卡巷口老字号糖水铺,每一项都特意标注了“温景瑜喜欢的甜度”。

      午休的教室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补觉,风扇慢悠悠转着。谢无烬侧过身,手肘抵着课桌,凑近温景瑜低声分享昨晚看的纪录片,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温景瑜的耳廓。温景瑜没有躲开,垂着笔尖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清冷的眉眼会不自觉柔和下来。

      午后体测长跑,温景瑜体能偏弱,跑到后半程就呼吸急促、脚步发沉。谢无烬干脆放慢速度陪在他身侧,一边慢跑一边给他调整呼吸节奏,冲过终点线的瞬间,立刻拧开提前冰镇好的矿泉水递过去,还伸手轻轻扶着他的后背顺气:“慢点喝,别猛灌。”

      周围起哄的喧闹声四起,温景瑜脸颊发烫,却没有推开他的手。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那份被妥帖照料的幸福感铺满心头,可暗处的不安也悄悄滋生:此刻有多甜蜜,日后失去时就有多难熬。

      傍晚放学恰逢周末,两人如约去往巷口糖水铺。老式铺子飘着浓郁的桂花甜香,谢无烬点了两份桂花凉粉,特意把自己碗里的蜜桂花舀了大半到温景瑜碗里:“你爱吃甜,多加点。”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肩头,窗外晚霞漫天,他们挨着窄窄的木桌闲谈,从书本聊到童年琐事。温景瑜难得多说了几句自己小时候独居的小事,语气平淡,却让谢无烬更心疼他过往的孤单,悄悄在心里定下更多要陪伴他的计划。

      返程的路上,街边小摊飘着烤红薯的香气,谢无烬买了一块热乎乎的红薯,掰出芯里最软糯的部分递到温景瑜嘴边。温景瑜犹豫一瞬,微微张口接住,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心底也浸满暖意。

      “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出来好不好?”谢无烬眼里满是期待。
      温景瑜望着他明亮的眼眸,终究不忍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一路晚风和煦,牵手的念头在谢无烬心底反复盘旋,最终还是克制住,只和他挨得更近,影子在路灯下交叠相融。此刻的甜蜜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是两人青春里最圆满的高光时刻。

      可温景瑜在心底悄悄记下了这份极致的美好——他清楚,越是绚烂的甜,落幕时落差就越是刺骨。眼下朝夕相伴的温存,都会成为日后浮生烬别时,最磨人的念想。盛夏的糖浸满了当下的日常,也提前铺好了宿命虐局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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