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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宁四年春 倚荷殿只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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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梧站在石头地一旁的淤泥处,根据提灯照出的影像,辨别出落水者身穿紫色外衣,身材臃肿。
“春娘!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
那名溺水者力气斐然,双臂像大鹏展翅一般摆动,由湖中央往两岸飘。再近些,见她嘴巴大张着,身体上下浮动,呼吸声堪比闷雷。
栖梧在那双圆睁的眼睛里,看到诸多神色,有恐慌,有仇视。
她何曾见过这场面,双腿登时软了。两只脚陷入近水端的淤泥里,像是被藤蔓裹着,使不出半分力气。
春娘激烈地拍打湖水,击起一层又一层浪花。
时间宝贵,栖梧用手挪掉沾在泥里的脚丫,赤着一双足往石墩步桥那侧跑。
没有竹竿,也没有绳索。
郑家仆人落水时,其余人都是拿这两样东西救人。
春娘的击水声弱了,她体力消耗颇多,此刻只能做到隔上几秒自水中探头。
栖梧一把拆掉自己襦裙的裙带,将裙带的一头系在廊桥柱头上,另一头打结成圈,往水里扔。
春娘探头看到裙带,欢喜地再度击打水面。可惜栖梧力气太小,裙带只落入廊桥边的水中。
春娘离栖梧有三十步远,栖梧抓着裙带一端,一手并过一手拽回裙带。裙带结已经湿透了,栖梧只好沿着打结的地方再紧上一紧。
她年纪小,臂力不济。
再次丢掷的裙带仍离春娘有十步远,春娘两次感应她扔的位置,干脆在水中闭气片刻积攒力气,憋着一股蛮力往她能扔到的地方飘。
栖梧再次扔过裙带,春娘一手抓住,栖梧使出浑身气力抱紧石柱。裙带结太小,只能套在春娘臂膀,栖梧拽着裙带往岸边走,还没两步,只听撕裂一声。
裙带断了。
巨大的失落冲击栖梧大脑,像被凿开了洞,里面流出泥沙似的血液来。
春娘拼命露出的头,犹如那半片沉底的裙带结一样力气消弥,要往湖底坠去。
栖梧再不见春娘身子,她大半颗头沉到水中,提灯引出的光照下只能见她拧成一绺的头发。
早春的夜晚,仍是很冷,栖梧赤着的双足已被疼得发红。在习习的狂风声中,栖梧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
春娘纵有千般不好,反客为主,恩将仇报,但进到这冰冷东宫中,是她二人夜夜相伴。
栖梧被东宫下人苛待时,是春娘去典膳局拎来食盒;栖梧惊到浑身发抖,去上乐理课的途中,是春娘孜孜不倦地暖着她冰凉的手;栖梧畏惧高高在上的太子,是春娘用化雨般的行动告诉她,不要怕。
她们之间相处不久,可纠葛颇深。若真论起谁得更多谁失更多,竟无法简单评判。
若生活没有了讨厌的春娘,栖梧竟觉得大地都要裂成两半。
巨大的恐惧逼迫栖梧必须行动起来,只要还有力气她就要为春娘搏一搏。
她打着提灯冲出廊桥,无头苍蝇般地奔走后花园,又在漆黑一片的重重深宫中极力呼喊。
往日东宫中早已灯火通明,今日不知发生了何事,后花园附近的院子像被做了法,竟没有一盏灯亮起。
巨大的虚无感席卷了栖梧,风声呼呼,犹如厉鬼的嘶吼。
她耳边隆隆作响,有暖流自耳底化开,引得她喉间嘶痒,喘着气稍稍放缓脚步,有双白骨爪拢住了脖颈。
奔跑中,栖梧的眼泪像是急雨,喉咙在被石子摩擦。
每到一处,她总要不要命般地吼叫:“救人!后花园!落水!”
可恐惧与急慌亦是一场无法躲过的骤雨。
先太子良娣的传说越来越鲜明,栖梧甚至能看到她穿杏色衣衫,簪飞天髻,面如满月,眉如柳叶。
无穷无尽的宫门像是吃人宝盒,不约而同地齐关闭,栖梧看到一处光亮,那处烛火就飞快熄灭。
她离开时,春娘的脑袋已经很难浮出水面了。她跑了那么久,找了那么多房间,没有一盏烛火肯照亮她。
她变得厌倦,脑中不禁浮现春娘溺到湖底,四肢绵软、眼睛永远闭上的模样。
栖梧决定往回跑,她的脚像踩了天边云彩,飞过大片空地,又总在某个拐角猛地刹车。
剧烈的呼吸下,她发觉脑袋中好像放了把古琴,琴弦崩得死硬,痛得她要昏死过去。她好想拼命流泪,好想用泪水缓解痛苦,可她眼睛好像生了锈。
“是谁?”当尖锐的半男半女声响起,栖梧已经瘫软到地面。
是三个人,两个太监,一个宫女。
为首的小太监打量瘫倒在地的姑娘,没有裙带束缚,外衣已四散开,大咧咧露出中衣。依稀可以看出头顶挽了个简单发髻,但碎发如云,神情疲惫,仿若疯子。
“皇家重地,衣衫不整,看在年纪尚幼,咱家好生提醒你赶快整理。若是碍了贵人眼,你九条命都赔不起。”
说话的小太监领路,转身就要带着那两人走,栖梧实在无法,径直爬过去抱住后面小太监的腿弯。
“乞讨?我们自身难保。”
前面小太监催促后面小太监甩开栖梧,小宫女动了恻隐之心,弯下身来问栖梧:“可是有什么要命的事?”
栖梧拼命点头,小宫女双膝靠地,柔声问她:“你快说。”
栖梧喉咙嘶哑,双耳轰鸣,几度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两个太监看得又急又恼。
小宫女拍她肩膀,栖梧热泪滚滚:“嬷嬷…后花园…水…”
小太监踢开栖梧的手,腿弯从她包围中解出,正要推着前面小太监走,那太监却不动了。
他眼睛死盯着栖梧的中衣袖口,那是孔雀羽线绣的云蟒纹,提灯下,这四爪神兽在漫天祥云间金碧辉煌,泛着幽幽冷光。
小太监当即驱使另两人去救人。
三人一人拿着一盏提灯,四盏提灯围在一起汇出巨大光亮。湖面有块区域水流上涌,有深色臃肿身影在水下起伏。
为首的长脸太监招呼另两人下水,他提着一盏灯飞速跑了。
另两人极听他话,不过片刻齐齐脱了鞋子往水中去。
这两人都是会水的好手,入了水便如矫洁的游鱼,三两招弧动之下,便来到了要沉底的笨重躯体旁。
宫女托住春娘肥大的脑袋,太监抱住她双腿,两人朝淤泥处游,一个提一个推,很快就到了岸边。
栖梧忐忑着,接过宫女的手,小太监提高春娘的腿,三人齐力将她弄上了岸。
提灯在地面发着热光,春娘面色乌青泛白,周身皮肉紧绷发胀,眼睛死瞪着,白眼珠浑浊不堪,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寒气。
栖梧直接跪坐到了地面,脚心被石子划伤的地方在咕咕冒血。
郑母解氏喜读医书,栖梧常在她身旁撒娇,看过最多的话便是死人长如何模样。
此刻浮肿无神的春娘,无疑是死人了。
小太监同小宫女低语:“这地方就是凶地,当年先太子良娣偶然落水,一尸两命。用我老家的说法,这湖底有水鬼,但凡有人进去,被捞出去定然无命回。”
“太子良娣的死是意外,这人落水未必。”小宫女注意到这老嬷嬷脖间的红肿痕迹,正常落水怎么可能把脖子弄分层。
长脸太监回来了,他在最前方拿着提灯,后面跟了一群人。
灯光瞬间照亮了荒芜的后花园,一个浮肿的老嬷嬷倒在假山下的大石头上,她旁边卧着年幼的孤女,眼泪涟涟,形容凄楚。
今日太子用完晚膳便在房中温书,留了承安在旁侍候,承福自认近来倒霉,怵贵人霉头,早早回了房中休息。
孙子太监刚伺候完洗脚,被窝还没进,这生脸小太监就在房外呼叫。
若是旁事,承福的那群儿子孙子哪个都能办好。但后花园不一样,这里淹死个人小事也能传成大事。
承福到底认出了那孤女是谁,如今太子换了性子,就给这人好脸色最多。她身边的嬷嬷死了,就算是自杀,也得找出个事由来。
“后花园晦气,栖梧姑娘怎么跑这里来了?”
栖梧嗓子难受,不想答这人话,只摇摇头。
承福轻咳一声,那群太监便如鸟雀般朝春娘涌去,栖梧挡在前面,太监们不愿得罪她,将老嬷嬷拉到她身后五步远,两条胳膊两条腿一个头各分一个人架走了。
“栖梧姑娘,你不知东宫中这后花园是禁区。不光东宫上下在乎这片湖,宫中的贵人也看重这小湖。”
栖梧一双眼睛清凉,却看不清这人心思。
承福瞥了一样浮肿得像是充了气的老妇人,当即下断言:“这老嬷嬷有得救,赶快抬回倚荷殿。”
报事的长脸太监忙问:“爷爷,可是去内药局取草药,回到房中找地方熬煮,煮药间隙用热帕子给人敷额头?”
“自然。这是东宫下人治病的流程,看在这老嬷嬷照顾栖梧姑娘有功的份上,草药管内药局要最好的。”
长脸太监一溜烟跑了,小宫女想到春娘脖间的红痕欲说些什么,在承福太监笃定的目光下,那些话连同口水都吞了。
承福指着小宫女和另一湿身太监:“你二人救人有功,待老嬷嬷醒了咱家自会找太子殿下讨赏。现在你二人得闲,帮着那长脸猴儿一起煮药去吧。”
两人听了管事吩咐,低头跑了,栖梧一双眼睛仍是很深地看着承福。承福要走,她连忙喊住他:“管事大人,不该请个郎中为春娘医治吗?”
只是煎药热敷,风寒可以应付,这溺了水全身肿胀,这样医治真的会有用吗?
“姑娘,东宫仆人没有那么娇气的,这法子十个人试了九个能活。活不了的那个是讨死鬼,姑娘聪慧,自是明白什么叫讨死鬼。
夜深露重,姑娘赶快回寝殿吧,若是惹了风寒,想必不比你那嬷嬷好受。”
长脸太监取来内药居的紫苏叶、生姜和葱白,又在管事太监的安排下,挪来陶瓷瓦罐、三脚架和小炭盆。
上级没有通知在何处熬药,像春娘这等奴仆,自然不配在内药居或典膳局,外面风大,炭火容易燃灭,两个太监一商量,干脆就在倚荷殿主殿煮药。
这三味草药低劣,煮起来没有药味,只有辛香混合味,颇像草木的暖香。
方脸太监负责烧炭,拿一把蒲扇扇风,小宫女则不时掀开瓦罐,看草药熬煮情况。长脸太监坐在小板凳,似有若无地监视栖梧。
院子里有脚步声,听那声音越来越近,长脸太监疑心是管事太监禀人来看,不敢疏忽,急忙开门去迎。
不是承福太监身边人,只是个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太婆。
长脸太监知老婆子嘴碎,顿时没有兴趣,关了房门,将她隔绝在外。
“谁来了?承福爷爷?”
长脸太监闷哼敷衍:“讨债鬼。”
春娘落进后花园湖中的消息早已传遍东宫,周婆子收拾完活计,便挪着小脚往倚荷殿这边来。
像他们这种人得了病,遇了害,有救也相当于无救。
救治一个人需要多少草药,他们的命根本不值这个价。
小太监不理她,周婆子怕自讨没趣,悄悄挪步到窗棂旁,透过油纸,观望春娘如今还有几分魂魄。
周婆子老眼昏花,看不清屋里人面目,只好将眼珠瞪得死大。方脸太监扇风扇得无聊,眸光流转,却见床上的老太婆化成了鬼魂。
方脸太监当即吓得蒲扇乱飞,浓烟霎时滚出,小宫女嫌弃小太监办事油滑,小太监让她回头看:“老婆子刚才飘出来了?她死透了,魂飘飞了!”
小宫女不信神佛,盖上瓦罐出了门去。
哪里是死人魂魄,分明是个坡脚弯腰的老太婆。
周婆子见小宫女长得良善,颤抖着将疑问抖出:“春老婆子可还好,我是她旧友…我们在一起做工好多年…”
小宫女不知如何答她,推了殿门,将缝隙拉得更大。周婆子歪过半边身子,看到了多年好友。
那个嚣张且愚昧的老婆子,此刻闭着一双眼睛,死猪般躺在床榻。她的后颈已经出现暗紫色的成片斑块,云雾状,那是死人才有的痕迹。
周婆子当即泪流满面:“庶民怎能食天上珍馐,吃一块便折上三年寿,春娘唉…我们是吃绿豆糕的贱命,怎么能吃贵人们的花酥…”
“看到了?”小宫女怕节外生枝,将门的缝隙又合上大半,“快回去吧,再待下去,下一个保不齐是你我。”
周婆子用衣袖蹭了眼泪,弯着腰靠墙走了。
栖梧在窗边冷坐,她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心跳,只是一遍又一遍描摹湖边的重影。
那人站在春娘身后,身量与她齐平,但是春娘在前,将这人皮肉遮个透彻。
春娘落水后,那人飞快就跑了,栖梧连影子都没看到。
综合来看,这人定是个年轻宫女或太监,且对后花园极为熟悉。
后花园有假山假石,廊桥尽头的疯草有半米高,若像栖梧这般对路线生疏的人,定然不敢摸黑前往。
小宫女哄走周婆子后,转身回了殿内,只见长脸太监阖上了眼睛,方脸太监手还在晃着,眼睛也像上了胶,一开一合的。
小宫女来到栖梧身旁,捏住了她发抖的手:“手这么冷,在想什么?”
栖梧摇头,不想说话。
“你和嬷嬷感情很好?她死了,你很难过吧。”
栖梧将头往地面坠。
“那个地方怎么能晒衣服?”小宫女思量,“倒是洗衣服有可能,不过像姑娘身边的嬷嬷,怎么能没有干净水流洗衣。”
小宫女记得,只有最低微的宫女太监才会去那里洗衣。他们往往是刷马桶的腌臜下人,身上常年臭气熏天,去那片发臭的湖中洗衣,不过是用一种臭压另一种。
栖梧忽然顿住,今日清晨她让春娘洗衣,春娘嘀咕了许久,最后答应时也是闷闷不乐。
难道去后花园洗衣,是要报复她?
春娘躺在栖梧的床上,不过平日,她睡最内侧,今日睡在栖梧常睡的地方。
谈论洗衣时,栖梧瞧见春娘嘴角溢出一抹诡异的笑。
栖梧靠在窗檐,不久就进入了半梦半醒之间。小太监和宫女熬完药,各找了地方歇息。管事太监没发话,两个太监在主殿外的柱子上靠着,随时等待消息。
宫女彩蓉有几个相好的旧识在倚荷殿耳房住着,敲了门她们便迎她去住。
同在东宫,见起面来不容易,一时之间几人闹得热火朝天。
“今日也巧,端蕊不知被派去做了什么,亥时都未见踪影。想来这一夜,她是回不来了。”
彩蓉不认识端蕊:“怕是有了…”
几个宫女不约而同笑了,在深宫中这事太稀松平常。
“我看不是,”有个瘦姑娘不认可这说法,“端蕊那么木讷,就算被人拢在怀里,也会哭丧着回家找娘亲。”
高个宫女忽然想起什么,将腿拍得噼啪响:“今日我瞧见主殿的春嬷嬷为难端蕊。端蕊捧着几件衣服出去,春娘在后面掐她胳膊还咒骂不停,端蕊那双眼睛都哭肿了。”
彩蓉想起那昏死的老嬷嬷,不由得感叹:“这是瞧主人宽厚,狗仗人势,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五更天前,两个小太监便醒了。
承福太监的好“儿子”蒙恩来传信,长脸太监抢去接话,管事说到如果春娘有□□气,那他们继续煎药,如果没气了,就去库房领草席。
是死是活,根本无须再验。
长脸太监嘱咐方脸太监去领草席,他则去打听春娘是否有亲人在世。
方脸太监问彩蓉行踪,长脸太监责怪他:“我看你身上残缺了,心也残缺了,跟个姑娘那么计较。”
方脸太监鄙夷,图别人姑娘长得俊,真以为人会因这小恩小惠束手就擒。碍于这长脸是纪氏身边的红人,方脸只能暗自牢骚。
春娘面目浮肿,比平日要胖上两三圈,唇周一片青黑,手足也发皱发白了。
长脸太监闻到她身上的臭味,不愿碰她脑袋,架起她一条腿往席上扯。方脸太监使出大半力气,见这死婆子下半身还在原地,出口牢骚长脸太监。
两人争执间,栖梧醒了。
栖梧瞧见春娘脖颈和下颌都是大块的尸斑,头发黏湿在一起,面目狰狞得可怕。
两个太监用草席裹住了春娘,一个拽她小腿,一个扯她胳膊,她的脑袋从门槛上滑过去,后脑勺磕在横木上。
那模样,像极了处理牲口。
“老婆子有个女儿在人世,管事安排人去报信,她那女儿只知闷声哭,屁都不敢放,最后是她女婿说,老婆子进宫多年,死了也是东宫人,任凭贵人们处理。”
方脸太监问:“烧了,然后把灰扬井里?”
长脸太监只是哼笑。
门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滴答滴答敲击窗棂,一夜之间宫中草木都绿了。栖梧站在回廊,吸了口气,鼻尖满是泥土味。
拖草席的两个人影不见了。
倚荷殿也只剩栖梧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