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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我这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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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兰站在灵田边上,手里拎着一只青釉小壶,壶嘴正对着一株霜纹草浇水。
她看着那株草在她指尖触碰时微微偏转了一下,“你好啊。”
她学着嫂子蓝沁的样子,轻声对它们说话,声音轻得怕惊扰了这些灵植。
她忽然想起嫂子第一次教她种这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
那时她才十岁,刚拔了嫂子几株苗,哭着被嫂子逮住。
她以为要挨骂,嫂子却递给她新苗,说:“你拔了我的草,就要种回来给我。种不活,我不许你吃饭。”
她不但种活了,而且还种出了感情。
如今这十亩灵田里的每一株霜纹草,她都认得,东边第三垄那株叶片格外宽,是去年秋天第一批扦插的。
那时霜降刚过,她冻得手指通红,却硬是贴着地皮插了三十株。
西边角落那几株长得慢,她多浇了半壶灵泉水,可它们总像怕生似的,蔫蔫地缩着,她便又往根下埋了一层腐熟的草灰。
中间这株最壮,叶片厚实、绒毛密实、根系扎得深,她打算等嫂子回来,讨了种子自己试着种。
“若兰小姐!”秋菊的声音从月洞门那边传来,带着急切,“夫人请您去正厅,说有要事相商。”
周若兰提着壶,壶嘴里的水偏了半寸,浇在草叶上而非根际。
她皱了皱眉,飞快地把壶嘴挪回去,浇完最后一株,才缓缓站起来。
她抬起手时,袖口沾了一片银白色的茸毛,她轻轻吹掉它。
她的手指甲盖边缘有薄茧,是这两年握小铲、捏种子、拧草绳磨出来的。
掌心那道疤痕,是去年搭暖棚时被竹片划开的,结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结痂,反反复复,最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想起赵姨娘以前总说她“没个姑娘样”,如今赵姨娘被母亲遣去庄子上“养老”了,再也没人敢说她。
可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没有姑娘样,她只是不想做一个只会绣花写字的姑娘。
*
正厅里,周夫人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捏着一张红纸,嘴角含着笑。
纸是上好的桃花笺,上头用蝇头小楷写着生辰八字,墨迹未干,透着淡淡的松烟香。
旁边坐着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藕荷色褙子,面容温婉,鬓边簪了一朵银色的绢花,来者是刘彦的夫人。
刘夫人的手叠放在膝上,五指白净,指尖圆润,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
“若兰来了。”周夫人朝她招手,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柔腻,“过来,见过刘夫人。”
周若兰走过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她如今快十五岁了,身量抽条,比几年前高了大半个头,但眉眼间还留着那股子劲儿。
没有周夫人年轻时的温婉,像霜纹草叶片上那些竖起来的、银白色的刺,看似柔软,实则扎手。
刘夫人打量她,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那双手不像寻常闺秀,掌心有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刘夫人的目光微微一缩,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七分夸赞、三分试探,“周姑娘这双手,是干活的手。”
“是种灵植的手。”周若兰接话,声音不卑不亢,目光直直地看着刘夫人,“刘夫人府上,可有药圃?”
刘夫人愣了一下,看向周夫人。周夫人嘴角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平复。
她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盏遮住半张脸,目光从杯沿上方瞥过来,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刘府在城南有两间药材铺子,”刘夫人说,语气谨慎了些,“君儿他爹在管,一年流水约莫千两。”
“那若是加上灵植呢?”周若兰眼睛亮了一下,“一品灵植,药效比普通药材强三倍。若刘府的铺子能卖灵植,流水可翻一番。不仅如此,灵植易储存、耐运输,还能打通省城的路子。”
刘夫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转头看周夫人,目光里带着困惑和探询。
周夫人放下茶盏,神情和声音皆比刚才庄重了些。
“若兰,”周夫人正色说,“今日是谈你的亲事。刘府四公子刘君,刘彦最小的弟弟。年方十八,已考中了秀才,明年便要参加乡试。刘夫人今日来,是探探口风……”
周若兰没有犹豫,爽利地说:“我同意。”
周夫人愣住的同时,刘夫人也是一怔。两个人面面相觑,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连窗外檐下的风铃都安静了。
“但我有个条件。”周若兰神态自若地说,“婚后,我要在刘府的药圃里种灵植。三年之内,我保证刘家的药材铺流水翻两番。刘四公子既是秀才,想必读过《齐民要术》。”
她看着刘夫人,目光不闪不避,“书中说‘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灵植便是这个道理,刘府若肯试,我便嫁;若不肯,这亲事便不成了。”
刘夫人看看周若兰,又看看周夫人。
周夫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无奈、三分骄傲、四分释然。“刘夫人,”她说,“我这女儿,被她嫂子教坏了。”
“教得好。”刘夫人笑得眼角的细纹仿佛也散开,“周夫人,这亲事,我替君儿应了。不仅如此,我还要回去告诉他爹,咱刘家的药材铺,要改招牌了。说不定将来,别人见了我们,还要叫一声‘灵植刘家’呢。”
周若兰告辞,转身要走,周夫人叫住她:“若兰,你去哪儿?”
“去灵田。”她躬身行礼,嘴边含笑说,“嫂子临走前托付的,霜纹草今日要浇第二遍水。水温和时机都是算好的,误了时辰,叶片容易沤烂。”
周夫人点头,放她去了。
刘夫人跟着起身向周夫人告辞。刘夫人走的时候,若兰送她到门口。
影壁后面站着一个人,穿青衫,手里握着一卷书,见她出来,往后退了半步,书差点掉了,若兰看见他耳朵尖是红的。
周若兰用帕子遮住脸,转身快步走开了。
*
她想起嫂子临走前那夜,把她叫到房里和她讲的话。
“若兰,”嫂子说,“我这一去,不知多久,灵田就交给你了。”
嫂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卷了,封面上有一点墨渍。嫂子把本子递到她手里,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是嫂子记的笔记。霜纹草的习性、灵泉水的配比、暖棚的搭法,都记录在里面。你先照着做,做熟了,再出你自己的法子,就是你的本事。”
周若兰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嫂子的字,端正,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像嫂子这个人。
她如今把那本子翻得卷了边。
嫂子没写的,她自己添。哪株草长得快,哪株慢,哪株叶子格外宽,哪株绒毛格外密,她有自己的法子了。
她抬起眼,望向前方,哥哥站在月洞门旁边,倚着门框,看着她从游廊那头走过来。
“听说你应了刘家的亲事?”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周若兰停下来,喘了口气。“哥,你怎么知道?”
“刘夫人出门的时候,笑得嘴都合不上。”他嘴角轻轻一挑,“说你比她还像生意人,改天还要请你去刘府看看铺子。”
周若兰低下头,手指攥着壶柄,她的声音低了些,说道:“哥,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像姑娘家?”
周绍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和她并肩看着那十亩灵田。
空气里漂浮着湿润的泥土味和草叶的清香,那是她熟悉的、属于她家的味道。
“你嫂子也不像。”他说,笑呵呵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但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他顿了顿,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那十亩灵田:“若兰,你想做灵植生意,哥支持你。刘家的铺子,周家的渠道,你嫂子的技术,咱们三家绑在一起,比单打独斗强。你嫂子总说,做事要看得远、想得深、下得准。”
周若兰抬起头,看向他,他的轮廓比两年前硬朗了,下颌线利落得像刀削的,但眼神还是温的,像冬天的炉火,不烫手,却能暖到心里。
“哥,”她说,“嫂子什么时候回来?”
周绍康的目光从灵田上移开,看向北方。
远处的山影模糊在天际线上,隐隐约约。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干冷的、远方的气息。
他说,声音有些发涩:“边城的疫控制住了,她自然就回来了。昨天收到她托驿站带的信,说病人已经少了五成,药铺的药材还够用,再过个把月,应该就能动身了。”
周若兰“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远处的灵田上。
她在心里说:“嫂子,我等着你回家呢。等你回来,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我学会了搭暖棚,我记住了每株霜纹草的脾性,我还结了一门亲事,给自己找了一块种灵植的地。”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周若兰弯下腰,把青釉小壶放在地上,伸手轻轻碰了碰身边那株霜纹草。叶片微微颤了颤,像在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