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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一百一十三章 “今天天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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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绍康最近很累。
刘墉的案子查到了关键阶段,朝堂上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他虽然不直接上朝,但作为江南药政督办,那些弹劾周家的折子,每一本都要他写辩折回应。
蓝沁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某天清晨,把鱼竿和鱼篓放在了马车上。
她说:“咱们钓鱼去。”
周绍康愣了一下:“今天?”
蓝沁说:“今天天塌下来也不管了。”
金陵城外的清河边,两个人并排坐着。
鱼竿是竹子的,线是蚕丝的,浮漂是鹅毛做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小鱼。
蓝沁的浮漂动了一下,她没有拉。又动了一下,还是没有拉。周绍康看了她一眼:“鱼咬钩了。”
蓝沁缓缓地说:“让它吃,我不急。”
周绍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种灵植也是这样的,不急不躁,等它自己长。”
蓝沁转过头看着他:“你最近太急了。”
周绍康的笑收住了,他看着河面,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他说:“刘墉的案子,查了大半年了。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他,但每一条线索都不够致命。他的白手套一个接一个地断,但他本人干干净净,像一块石头,怎么都砸不碎。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我当初不接这个差事,不去查刘墉,周家是不是就不会被盯上?你和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有危险?”
蓝沁看着他,他很少说这种话。
她心里明白:他什么都往心里装,从不往外倒。此刻的他就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说:“绍康,你没有做错。刘墉盯着周家,不是因为你在查他。是因为周家挡了他的路。你查不查,他都会动手。你查了,至少还有皇帝撑腰。不查,就是坐以待毙。”
周绍康沉默。
“你怕的是连累家人,”蓝沁又说,“绍康,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小康,小帅和小双,有整个周家。你赢了,我们一起笑。你输了,我们陪你扛。”
浮漂猛地沉了下去,蓝沁一提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着尾巴被拉出了水面。
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看!鱼上钩了。”蓝沁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水桶里,“它咬钩是因为它饿。你急着拉,它就跑了。你不急,它反而跑不掉。”
她看着周绍康,嘴角翘了一下,“刘墉也一样。他现在是那条鱼。他在咬钩,但还没咬死。你急,他就跑了。你不急,他跑不掉。”
周绍康看着水桶里那条游来游去的鲫鱼,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把鱼竿重新抛进水里:“你说得对。”
傍晚,夕阳把河面染成了金红色。鱼篓里已经装了五六条鱼,大大小小的,在桶里挤来挤去。
蓝沁靠在周绍康肩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指还握着鱼竿,但浮漂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她轻声说: “绍康,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周绍康道:“我当然记得。蓝家小院,药圃边上,一个扎着包包头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满手是泥。”
蓝沁说:“你那时候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倒。我爹说你活不过二十五岁,我娘在灶房里偷偷抹眼泪。”
周绍康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那时候在种什么?”
蓝沁道:“我在种第一株枸杞,没种活,我哭了好久。”
“我记得。”周绍康的声音很低,“你蹲在花盆前面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想给你递帕子,但我不敢,怕你觉得我烦。”
蓝沁睁开眼睛,看着他。
夕阳把他的侧脸照得柔柔的,下颌的线条不像年轻时那么锋利了,多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干净的,温润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她站起来,把鱼竿收好,说:“咱们回家吧,鱼够了。”
周绍康也站起来,把水桶提在手里,两个人并肩走回去。
*
恰逢中秋节的晚上,周府的后院里挂满了灯笼。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
蓝沁在廊下摆了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月饼、桂花糕、石榴、柿子,还有一壶桂花酿。
周小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个兔子灯笼。
“娘!殷叔叔怎么还不来?”周小康跑到门口,踮起脚尖往外看。
“快了。”蓝沁笑着,把她新酿的桂花酒倒进酒壶里。
话音刚落,殷无邪出现在月洞门那边。
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油纸包着的,系着红绳。
“殷叔叔!”周小康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你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殷无邪低头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腿上的小家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把点心盒递给蓝沁:“中秋快乐。”
蓝沁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她喜欢的桂花糕。她笑,说:“你有心了。”
周绍康从书房出来,他看见殷无邪,点了点头:“殷公子来了。”
殷无邪也点了点头:“我来得有点晚了,周公子见谅。”
周小康拉着殷无邪的手:“殷叔叔,我们来玩投壶!我爹和我娘都不行,还是你最厉害了!”
殷无邪看了一眼廊下那个铜壶。壶口不大,壶身是青铜的,表面有绿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旁边放着一把竹箭,箭杆细长,箭簇裹了布。
他说:“好吧!”
规则很简单:每人十支箭,站在划线外往壶里投,投中多者为胜。
周小康第一个上。他握着箭,眯着眼睛瞄了半天,然后用力一投。
箭飞过了壶,扎进了后面的花盆里。
蓝沁忍住笑:“小康没关系,你再投下一支。”
第二支,箭偏了,打在了壶壁上,“当”的一声弹开了。
接下来,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全歪了。
周小康的嘴瘪了,殷无邪蹲下来,握着他的手,说:“小康看前面,手不要抖,心里想着‘我要投进去’,不要想‘投不进去怎么办’。”
他把箭递回给周小康。
周小康深吸一口气,再次投了出去。
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壶里,“当”的一声,清脆悦耳。
“中了!殷叔叔!我中了!”周小康跳了起来,抱住殷无邪的脖子。
殷无邪拍了拍他的背:“投中了!做得好!”
周绍康站在旁边,面无表情。
蓝沁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小声说:“你也会投的,你去试试嘛。”
周绍康没有说话。他拿起一支箭,走到划线处,瞄了瞄,投了出去。
箭稳稳地落进了壶里,比周小康那支利落多了。
“好!”蓝沁鼓掌。
周绍康又投了一支,又中了。
接下来的五支箭全中。
周小康张大了嘴:“爹好厉害!”
周绍康的嘴角翘了一下,看了殷无邪一眼。
殷无邪也拿起箭。
周绍康注意到,殷无邪的动作很随意,几乎没有瞄准,随手一投,箭就进了。五支箭全进,表情平静,仿佛在切黄芪片一样轻松。
周小康的眼睛亮了:“殷叔叔你也好厉害!你跟爹谁更厉害?”
周绍康的笑容僵了一瞬。
蓝沁赶紧说:“你们都是最厉害的。来,来,快来吃月饼。”
她把月饼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周小康拿起一块,先递给了殷无邪:“殷叔叔吃月饼,可好吃了,娘做的。”
殷无邪接过去,咬了一口。甜的,莲蓉馅的,软糯香甜。蓝沁又递了一块给周绍康,他接过去,也咬了一口。
他说:“真好吃!”
蓝沁笑眯眯地看着他,“莲蓉是自己磨的,皮是自己擀的。你吃的那块,是我特意给你留的,馅里多放了糖。”
周绍康嘴角翘了一下,又咬了一口。
夜色渐深了,月光铺满了整个院子。周小康靠在殷无邪腿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小康说:“殷叔叔,你今天教了我投壶,下次教我蹴鞠好不好?”
殷无邪点头,随和道:“好。”
小康又道:“再下次教我骑射好不好?”
殷无邪说:“行。”
小康:“殷叔叔,你什么都会,比我爹还厉害。”
殷无邪沉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周绍康。
周绍康正站在廊下跟蓝沁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蓝沁笑得眼睛弯弯的。
“其实你爹比我厉害,他会的东西,我完全学不会。”殷无邪的声音很轻。
小康疑惑道:“有什么是你都学不会的呢?”
殷无邪说:“他会照顾好你娘亲啊。”
周小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头埋在殷无邪膝盖上,睡着了。
蓝沁走过来,看见小康睡着了,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康在梦里嘟囔了一句“殷叔叔”,又没了声音。
蓝沁说:“天色不早了,你也回房歇息吧。”
殷无邪站起来,朝蓝沁点了点头,又朝周绍康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
春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殷公子!少夫人让我给您带的!桂花糕!路上吃!”
殷无邪接过食盒,看了春杏一眼,春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他说:“谢谢春杏姑娘。”
春杏站在原地,捧着发烫的脸,目光追随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蓝沁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