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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零五章 七道奏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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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入秋后的第二场雨,足足下了七天七夜。
起初只是连绵的细雨,像有人在云层后面不紧不慢地筛着米。
到了第三天,雨势陡然转急,秦淮河的水位一夜之间涨了三尺,淹了城南半条街。
第五天,河堤在城东三十里处决了口,洪水漫过田地、冲垮房屋,沿途三个县变成了汪洋。
消息传到周府时,周绍康正坐在书房里看江北的急报。
蓝沁和殷无邪已经北上七天了,最新的信上说他们到了清河县地界,正在追踪邢烈的噬灵花种植点。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又拿起刘管事刚送来的江南水灾塘报。
纸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边角卷起,墨迹微微晕开,但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辨:决堤三处,淹没田地两万余亩,受灾百姓约三万口,粮食、房屋、牲畜损失不计其数。
周绍康的目光在“三万口”三个字上停住一瞬。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青砖,雨还在下,打在瓦檐上,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着,光线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
周绍康看着那片雨雾,忽然想起刘墉书房里那盘残棋。
刘墉落子的时候,总是先看很久,然后才把棋子放在最不起眼的位置。
那些棋子单独看,似乎无关紧要,但放到最后,它们会连成一条线,把对手的所有退路都封死。
他关上窗户,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完后折好,交给等在门口的刘管事,道:“你现在立即将这封信送去刘彦府上。快马加鞭,不要经过驿站。”
刘管事接过信,冒着大雨快步走了。
*
过了几日,七份弹劾的奏折到了御前。
七道奏折从天亮时分起,接二连三地被递进通政司,转呈御书房。
烛火跳动,映着赵祈宗那张年轻却日渐沉肃的脸。
殿内很安静,只有雨声透过窗棂传进来,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赵祈宗沉默许久,忽然开口:“刘墉的折子,在哪?”
旁边的太监慌忙翻找,回禀道:“陛下,刘大人的折子,不在这一批里。”
赵祈宗没有应声,只是拿起第一道折子,又看了一遍。
片刻后,赵祈宗放下折子,声音平淡无波:“传旨:周绍康、宣孙明远明日入宫。”
说完,他不再开口。
*
周绍康接到入宫的口谕时,正在联盟的议事厅里和各路药商商量灾区药材调度的事。
二十三家药商来了十九家,有人提议降价,有人主张调集库存,还有人提出捐款捐药,场面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周绍康听完所有人的意见,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七家药商各捐两百斤药材,联盟库存紧急调拨五百斤,由周家商队沿运河北上运往灾区。价格按成本价结算,盈亏由联盟均摊。”
药商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反对。
周绍康把纸折好交给李师爷去办,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衣襟,对刘管事说:“备车,进宫。”
刘管事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马车在雨幕中穿过金陵城的街道。
周绍康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屋檐下偶尔有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积水没过了脚踝,浑浊的黄泥水裹着落叶和杂物往低处淌。
城门口有几个官兵在搭棚子,棚子下面堆着米袋和草席,旁边竖着一块木牌,写着“赈灾物资领取处”。
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到宫门口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他下车时靴子踩进一个水洼,泥水溅上袍角,他没管,跟着领路的太监沿着长长的宫道往里走。
御书房里比外面更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浮着潮湿的墨香和炭火燃尽后残余的灰烬气味。
赵祈宗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那七道奏折。
周绍康跪下行礼。赵祈宗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寒暄,只是把那七道折子扔到他面前,说:“你自己看吧。”
周绍康拾起折子,一道一道地看。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但翻到第三道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
他把七道折子看完,折好,恭恭敬敬地放回案上,然后直起身,说了一句话:“陛下,联盟的药材是按成本价调往灾区的。账册、调令、各药商的签押,臣明日就可呈上。”
周绍康余光中,发觉赵祈宗正看着他。
他没有慌乱,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紧张。
过了很久,赵祈宗开口:“朕信你,”他说,“但奏折已经递上来了,通政司和御史台的人联名,朕不能装作没看见。”
周绍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陛下,江南水灾之后,疫病在三个县蔓延,药价上涨是因为运输受阻、库存被淹。联盟成立不足半年,调货网络尚未覆盖江北。这些事,臣在上一份奏报里写得很清楚。如果有人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说联盟哄抬药价、太医院治疫不力,那这个人不是不懂内情,就是故意的。”
赵祈宗沉默了片刻,周绍康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声音平稳地开口:“孙明远那边,你怎么看?”
周绍康说:“太医院的药材八成来自江南。江南的药材市场稳,太医院的供应就稳。联盟的存在,是为了让江南药价不乱。如果联盟倒了,谁来稳住江南的药材供应?谁来保证太医院不断药?陛下,臣说句不好听的话:弹劾联盟的人,不是在弹劾为臣,是在弹劾江南药商联盟本身。他们要的不是为臣的官帽,是联盟的盟主换人。”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透过窗棂传进来,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远处低语。
赵祈宗静默了一会儿,方说:“你回去吧。联盟的事,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孙明远那边,朕自有安排。”
周绍康叩首告退。
他起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赵祈宗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周绍康,江北的事,你夫人和殷无邪到了什么地步,你心里有数。朕不想让江南的事分了你的神。”
周绍康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推开御书房的门,走进了雨里。
*
那天夜里,周绍康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联盟的账册和灾区调货的记录。
烛火跳了一下,他把目光从纸面上移开,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想起白天那七道奏折,想起那些来自通政司和御史台的官员,那些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从不站队,从不结党的人,偏偏在同一个时辰递出了内容几乎一模一样的奏折。
他想起刘墉书房里那盘残棋。
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棋子,最终会连成一条线,封死对手的所有退路。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刘墉”。
没有证据,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场雨,这把火,最终烧向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江南药商联盟。
他需要知道,刘墉接下来,还会下哪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