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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学堂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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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甄别放榜后的那个夏天,雨落得极少,天是那种安静的白热,像被日头烧得发烫的玻璃,明明没有焰,却将整座城烤得发蔫。
段星赋就是在这样的暑气里,第一次被带进了巡捕房。那时,他离十五岁生辰,还差三天。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简单:那日他抄巷口的近路回家,骑的那辆旧自行车轧过青石板,拐进窄巷时,撞见一群少年围殴——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身形颀长的男生,正被堵在墙根下打。
段星赋立刻想起幼时在乡下爷爷家,见过一群土狗撕咬一只的情形,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男生却半点不怂,飞起一脚踹翻身前的人,力道极狠,身后有人妄图偷袭,被他手肘重重撞在胸口,直挺挺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可双拳难敌四手,一群人终究还是渐渐占了上风。段星赋脸色发白地看着,眼见其中一人拎起半块青砖,朝着男生的后脑勺砸过去,男生偏头躲开,青砖擦着额角落下,血珠立刻涌了出来,在白热的天光下红得刺目。段星赋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几乎是破音喊了一句:“巡捕来了!”
如果说,故事必须有个开头,那么不是天上那朵被日头烤得发蔫的云,也不是巷口的叫卖声,一切一切的开始,不过就是这句情急之下的谎话。
糟糕的是,这话只让打架的少年们愣了一瞬,段星赋至今也不清楚他们是怎么识破的,可这件事,反倒把他自己也牵扯了进去。他车前的藤编篮子被撞瘪了,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后来,巡捕倒真的来了,所有人都被带进了巡捕房。
笔录室里,时不时传来巡捕严肃呵斥的声音。那个被打的男生脸上的血还没干,仰着头,声音浮在闷热的空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一个半大孩子,也不看看对方多少人,就敢乱喊?”巡捕看着段星赋清秀文静的模样,语气无奈,“见义勇为也得量力而行啊,是不是?”
段星赋不好意思地低着头,眼尾泛红,余光一瞥,对上的却是一双丝毫不领情的冷眸。
后来才知道,那群动手的少年,是隔壁学堂的混混,平日里就爱勒索学生。
再后来,巡捕要通知双方家长。被问及家中长辈时,段星赋腼腆着轻声求巡捕,说自己可以独自回家,千万千万不要喊爷爷过来。
窗外,有好心的巡捕已经在帮他修那辆被撞坏的自行车。院子里的水池边,那个男生正用自来水清洗额角的伤口,他弯着腰,脊背清瘦,在白日光里折出一道单薄的弧。
段星赋隔着玻璃看他,像在看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男生抬头时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玻璃,不交一言,段星赋立刻慌乱地挪开视线,掌心因为紧张而火辣辣的——方才躲砖头时,他自己的手也擦破了皮,疼得厉害。
他从布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捏得微微发潮的洋纸手帕,走了过去。男生正好直起腰身,他很高,额前的碎发缀满湿漉漉的水珠,再往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眉骨锋利,眼神冷得像冰。
猝不及防对上目光,夏日的热浪仿佛都凝住了。
“给你用。”他把帕子递过去,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像春天刚冒头的嫩草。
对方却没接,只撩起粗布短打的衣角,往脸上囫囵抹了一把,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走来的巡捕。
男生喉间滚动了一下,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表情隐忍,立在原处不动,乌黑的眉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
段星赋紧抿双唇,耳尖烧得发烫,默默收回手中的洋纸,局促地往边上挪了挪。
待那名身形高大的成年男子,带着那名少年一同走进巡捕房内,他才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张望了几番。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
走出巡捕房院门,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拨了拨单车的脚踏板,车链有些卡顿,方才冲撞留下的磕碰痕迹清晰可见。
便是这片刻的停留,让他撞见了猝不及防的一幕。
方才前来保人的那位先生,转身的刹那,瞬间褪去了面对巡捕时所有的温和客套。
一记耳光毫无预兆地落下。
力道极沉,少年身形猛地一歪,踉跄着险些站不稳。
段星赋骤然怔住,心口那点熟悉的闷涩感瞬间收紧。
可这一掌,仅仅只是开端。
男人的怒意骤然爆发,打骂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下,尽数落在少年单薄的身躯上。方才巷中那群人的围殴,相较此刻,竟显得格外轻巧。
最后,少年唇角渗满猩红,一手死死按住隐痛的腹部,被男人狠狠一搡,狼狈地跌进院外停着的黑色轿车里。
段星赋看得失语,清秀的面庞覆满错愕与惊怯,整个人僵在原地。
可就在车门即将合上的瞬间,车内的少年,忽然抬眼朝他这边望来。
仅有一眼。
四目相触的刹那,段星赋看得无比清晰。
少年的眼神漠然、清冷,却又澄澈得惊人。他浑身狼狈,伤痕累累,却不见半分痛苦、半分抗拒。
仿佛这般折辱与打骂,于他而言,早已是习以为常的事,平淡得如同朝夕呼吸。
那个白热漫长、少雨燥热的民国盛夏。
往后岁岁时日,段星赋总会反复想起这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