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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卷·旧楼 迁居旧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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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天渐渐放晴。
春日回暖,草木抽芽,小城慢慢恢复了烟火人声。
江时被远房亲戚简单安置,收拾好仅剩的行李,搬离了那栋装满爱恨拉扯、疯癫与温柔交织回忆的老房子。
他彻底告别了童年和少年所有破碎的过往。
新家在城西一栋老旧的居民楼。
楼层不高,墙面斑驳,楼道昏暗,常年有风穿堂而过,带着潮湿陈旧的味道。没有电梯,楼梯扶手锈迹斑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邻里生疏,安静得近乎冷清。
很适合他。
他本就是一个活在安静和荒芜里的人。
搬家那天是晴天,风很轻。
江时独自搬东西,没人帮忙,没人陪伴。大大小小的行李,他一点点扛上楼,累得微微喘息,太阳穴隐隐发晕,鼻尖传来一阵熟悉的燥热。
他抬手按了按,忍下去了。
最近总是容易累,容易发晕,偶尔莫名低烧,偶尔鼻尖发热。
他只当是这阵子心绪郁结、睡眠紊乱、悲伤过度、身体虚弱。
少年人本就恢复快,熬一熬、养一养总会好。
将收拾妥当、江时走出楼道透气的时候,视线无意间往下一撇。
二楼楼道的墙边,靠着一个少年。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暖他周身清冷孤绝的气质。
黑色的连帽外套,微微低头,脊背挺直,单手随意垂着,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整个人安静得近乎沉寂。
是他。
石桥上救了他的那个人。
江时的心跳骤然停了半拍。
时隔多日,再次重逢。
原来,他就住在自己楼下。
咫尺之隔,上下楼层。
原来那场雨里的救赎,不是萍水相逢的擦肩,是命运早已安排好的,岁岁比邻。
少年似乎有些累,微微闭目靠在墙上。
光线清晰地落在他的手上。
那只曾经扣住他手腕、救下他性命的手,指尖正极其轻微、极其规律地颤动。
不仔细看,完全发现不了。
只有盯着看久一点,才会察觉——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的、顽固的震颤。
但只是一瞬而已。
祁妄睁开眼。
目光淡淡抬上来,落在三楼台阶的江时身上。
眼神平静、陌生、毫无波澜。
他不认得他了。
那日雨雾太重,少年狼狈落泪,转瞬擦肩。于祁妄而言,不过是偶然救下的一个陌生人,一场转瞬即逝的插曲。
他见过太多濒临崩溃、想要放弃生活的人。
他早已无力记住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失意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
江时先移开了视线。
心底轻轻发酸,又轻轻发暖。
没关系。
他记得就好。
他记得那场雨、那座桥、那两句救命的话、那个救他于死水绝境的十六岁少年。
从此,老旧居民楼,成了他们无声相逢的方寸天地。
江时开始习惯性留意楼下的身影。
他慢慢摸清了祁妄的作息。
他总是独来独往。
早出晚归,步履不疾不徐,永远脊背挺直,姿态端正,哪怕看起来格外疲惫,也从不会弯腰驼背、显露半分颓态。
他很少说话,几乎从不和邻里交流,沉默、冷淡、疏离,像一栋常年闭窗的空屋。
他频繁去医院。
清晨背着药袋出门,傍晚拖着疲惫归来。身上时常带着淡得几乎闻不出的消毒水味,混着少年干净清冷的气息。
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体弱、不爱动、性格孤僻。
没人多想。
江时不懂病理,不懂病症。
他也以为,楼下的少年只是身体偏弱、性子冷淡、不喜热闹。
他觉得,他和自己是同类。
一样孤独,一样无依,一样沉默,一样独自熬过所有晨昏。
于是他下意识、小心翼翼地,靠近、观望、珍藏。
一月深冬,清晨寒风刺骨。
江时早起上学,下楼转角,迎面撞上归来的祁妄。
应该是刚从医院回来。
一夜的折腾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眼底压着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的疲惫几乎快要溢出来。走路步伐虚浮,比平时更慢、更轻。
擦肩而过的瞬间,风掀起他的袖口。
江时余光瞥见,他手臂肌肉轻微绷紧、细微抖动。
太快了,一瞬即逝。
江时以为是自己眼花。
祁妄微微颔首,算是陌生邻里的礼貌示意。
没有停留,没有目光逗留,安静上楼。
背影单薄,却依旧挺直。
江时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道尽头,心口轻轻发沉。
他好像,一直很难。
一直一个人,默默扛着什么。
初春的深夜,江时旧疾胃病复发。
从小情绪压抑、饮食不规律、无人照料,把胃熬出了病根。疼得冒冷汗,浑身发虚,他只能独自下楼买药。
深夜的小区药店灯光昏黄,人影寥寥。
他拿着胃药转身,猝不及防撞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祁妄也在买药。
他站在货架前,微微垂眸,安静挑选。
灯光落在他纤长的手指上。
那双手拿取药盒的时候,缓慢、迟疑、微微不稳。
指尖细小的抖动,在安静的灯光里,无处可藏。
他很耐心,很稳,一点点调整力道,捏住药盒,放入购物篮。
全程平静无波,面不改色。
仿佛身体所有的细微异常,都与他无关。
江时安静站在角落,没有上前打扰。
心底悄悄生出一种温柔的共情。
原来所有人的光鲜平静之下,都藏着旁人看不见的煎熬。
他有他的苦。
祁妄有祁妄的难。
他们各自沉默,各自隐忍,各自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慢慢熬着属于自己的岁岁年年。
春日渐深,晚风渐柔。
楼道窗边时常有风穿过。
很多个傍晚,江时放学上楼,都会看见祁妄倚在窗边抽烟。
少年身姿挺拔,单手搭着窗沿,指尖夹着烟,星火明明灭灭。
烟雾缓慢升腾,模糊他清冷的眉眼。
他抽烟很慢,一口一口,安静无声,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顽劣放纵,只剩无尽沉淀的落寞。
风吹过来,烟味淡淡飘过来,呛得江时鼻尖微微发酸。
他不知道祁妄在想什么,在熬什么,在扛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看起来冷淡自持、无坚不摧的少年,心里一定压着很重很重的东西。
重到只能在无人的楼道晚风里,悄悄释放一点疲惫。
日子在无声相望、各自隐忍里缓缓流淌。
无人惊扰,无人戳破,无人靠近。
两个孤独的少年,上下楼层,朝夕比邻,日日相逢,岁岁沉默。
谁都不知道,他们短暂相遇的青春,从一开始,就是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