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卷·死水 江欲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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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的三月，雨下得没完没了。
江南的春天总裹着一层湿冷的雾，江时站在石桥上时，衬衫的下摆已经被风吹得半湿，贴在腿上，又凉又沉。桥下的河水浑黄，卷着枯枝和碎纸，轰隆隆地往前淌，像是要把所有东西都吞进去。
他才十六岁。
父亲是在他十岁那年走的，一场货车追尾，没留一句遗言。母亲从那天起就变了，原本温柔的人，突然就被一种病缠上了。有时候她会抱着他哭，摸着他的头发说“阿时别怕，妈妈在”，会给他煮一碗加了两个鸡蛋的面；可更多的时候，她会盯着墙看很久，然后突然摔了碗，或者把他锁在漆黑的房间里，说他是“讨债鬼”。
江时学会了看脸色。他学会了在母亲清醒的时候多帮她干活，在她犯病的时候安静地躲进衣柜里，抱着膝盖数时间。他以为这样就能熬到长大，熬到自己能离开这个家。可三周前，母亲在一场持续了三天的高烧里，彻底闭上了眼睛。
她走得很安静，甚至没来得及再骂他一句。
江时处理完后事，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亲戚愿意多管这个“克父克母”的孩子。他像被世界随手丢在角落的垃圾，连风都懒得吹他一下。
第三周的末尾，雨又下了起来。
他没打伞，沿着河边走，走到这座石桥上。河水的声音在耳边越来越响，像是在喊他。他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撑下去了。
跳下去，就不用再熬了。
就到这里吧。
他爬上护栏，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颤。身体往前一倾，失重感刚上来，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了。
力道不算重，甚至有点虚，却死死地把他拽了回来。
江时踉跄着回头，撞进一双很沉的眼睛里。
少年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黑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前。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没什么血色，呼吸有点急，像是跑过来的。他的手指很凉，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江时甚至感觉到他指尖在微微地抖。
“别跳。”
少年的声音很低，被雨声浸得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砸在江时的耳朵里。
江时的嗓子发紧，几乎发不出声音：“不关你的事。”
少年没松手，指尖的震颤还在继续，可扣着他手腕的力道，始终没松。他看着江时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湿透的衬衫，看着他眼底那片快要熄灭的死寂，沉默了几秒，又说：
“活着。”
“再撑撑。”
没有说教，没有同情，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有两句简单的话，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江时心里那片早已干涸的死水。
江时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十六岁，丧父，丧母，无依无靠，连一点念想都没了，可偏偏一个陌生人，拦住了他的死亡。
少年看着他哭，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把他拉回了安全的地面，然后松开手。他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一点，快得江时以为是自己眼花。
“好好活着。”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雨雾里，背影清瘦，走得很慢，像在对抗着什么看不见的阻力。江时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雨里，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凉的，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也一脸疲惫，像扛着很重的东西。
他只记住了这场雨，这座桥，还有那两句救命的话。
三周死水，一朝逢灯。
他活下来了。
为了一个陌生人，随手递来的、短暂的善意。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卷·死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