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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两人关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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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了。
姜莹本来打算回自己房间继续写稿,但走到门口的时候,脚却不听使唤地停了一下。她站在谢天天的房门前,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抬起手敲了门。
谢天天开门的时候正在擦头发,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头发还是半湿的。水滴从发梢滑下来,在她的衣服上留下了几道深色的印记。她在房间里穿着拖鞋,比姜莹矮了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对上姜莹的视线。
“怎么了?”谢天天一边擦头发一边侧过身让姜莹进来,“稿子写完了?”
“没写多少。”
“那是饿了?”
“也不是。”
“那是怎么了?”
姜莹走进房间,在她床边坐了下来。这不是她第一次坐在谢天天的床边,过去两年她们一起出差,住过无数个酒店房间,双人房的布局她了如指掌。但今晚的氛围有些不一样,空气中的湿度似乎比平时高了一些,也许是刚洗完澡的水汽还没散去。
“你今天拍到了什么?”姜莹问。
谢天天没回答,直接从电脑上调出了今天的素材,把画面调到最大的尺寸投屏给她看。几十个片段连在一起,像一部没有旁白也没有配乐的纪录片。但姜莹已经习惯从这个沉默的机器里读出谢天天想说的东西。
第一个片段:球员通道里,俞宁靠在墙边,目光直直地看向远方。
第二个片段:俞宁在开场前低下头检查计时器的特写,手腕上的表盘反出了一小片阳光。
第三个片段:红牌举起的那一刻,俞宁的手指被定格在半空中,骨节分明,稳定如铁。
第四个片段:他和比利时队主教练隔着草坪对视,背景是巨大的人浪和体育场的灯光。
第五个片段:俞宁走进通道的背影,两侧的灯光把他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谢天天在拍这些的时候,没有打断任何一次。她没有用旁白来解释这些画面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忠实地记录下来,让它们自己去说话。这是姜莹最佩服谢天天的地方,她不需要用语言来引导观众的感受,她只需要把最真实的那一刻交给你,你就能感受到她自己当时站在取景器后面时的情绪。
“你知道吗,”姜莹忽然开口,“我们在更衣室通道里碰见他之前,我和他之间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一整个太平洋,还有两个完全不同的职业。我从北京飞到迈阿密,看他的第一场比赛,我觉得他是世界上距离我最远的人。”
“嗯。”
“但在通道里他认出我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姜莹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用词,“或许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距离来衡量的。”
谢天天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这段话你想用在报道里?”谢天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随口一问。
“不是。”
“那你跟谁说的?”
姜莹转过头,看着谢天天。工作间的灯光在这个角度不再锐利,把对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光。
“跟你说的。”她说。
谢天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被一颗石子投出了涟漪。她看起来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目光移回了电脑屏幕,手指重新在键盘上动了起来。姜莹看到她耳廓的弧线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平时大大咧咧的外壳下面,其实是一个比她更柔软的人。
“你的素材导出到多少了?”姜莹主动岔开了话题。
“百分之六十七,”谢天天说,“还要半个小时。”
“我陪你等。”
“你不是要写稿吗?”
“稿子不急。”
谢天天没有再说“你这个人真是”之类的话。她只是把耳机拔了下来,将电脑扬声器的音量调到一个不大但足够两人听到的程度。屏幕上播放着的是一段没有剪辑过的原始素材,全场比赛中谢天天一直盯着取景器,现在姜莹终于可以陪她一起看看那些她还没来得及仔细回放的内容了。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酒店不算宽敞的床上,膝盖几乎碰在一起。屏幕上跑动的球员、裁判的哨声、观众席上的欢呼与叹息,构成了一种近乎催眠的氛围。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电脑风扇的嘶嘶声,和被这些声音衬托得更加清晰的那一小片宁静。
姜莹低头看了一眼备忘录里那条保存了好几天的笔记:“他没有需要保护的人,所以所有人的公平才是唯一的规则。”
她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话。
她把手机轻轻放在枕头旁边,上面的屏幕在一阵闪烁后熄灭了。
迈阿密的夜空万里无云。
在这个世界杯正式拉开大幕的夜晚,在这座滨海的、被足球的热情彻底淹没的城市里,两个来自中国的女记者在酒店房间里肩并肩地坐着。
她们之间没有说话。
但她们之间早已不需要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