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攻心计   闻睿清 ...

  •   闻睿清掌心粗糙,布满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牢牢裹住周攸语微凉的手背。荒原夜风卷着冻土寒气钻进帐缝,吹得油灯火苗忽明忽暗,映着两人眼底不肯熄灭的微光。方才敌军偷袭留下的狼藉还未收拾干净,散落的纱布、破损药瓶堆在脚边,远处平原断续传来零星枪炮声响,衬得帐内片刻安稳格外珍贵。

      周攸语轻轻挣开一点手,弯腰拾起滚落在泥地里的一支青霉素药管,指尖擦去管壁沾着的尘土。

      “你方才带人冲杀回来,袖口全是血,伤着没有?”她抬眼仔细打量他臂膀,夜色里看不清深浅伤口,语气藏不住后怕。

      闻睿清顺势伸开手臂,让她细细检视自己的衣袖,笑得分外温和:

      “都是敌军溅开的血,我分毫未损。答应过你,定会护着这片卫生帐,护着你。”

      他蹲下身,同她一道捡拾满地药材,指尖避开她磨得红肿的手掌,自己揽过重药箱,“往后外围常驻一个警卫班,白日轮值巡逻,夜间分两组交替放哨,敌人再也摸不到营地近前,你不必再拿木棍守地窖入口,叫我心惊。”
      周攸语低头整理绷带,唇角浅浅扬起:“有你守着,我自是安心。只是前线战事吃紧,各处防线都缺兵力,抽调一个班驻守后方,会不会拖累你的作战部署?”
      “伤员是队伍的根基,护好卫生队,便是护住万千弟兄的生路,值得。”

      闻睿清将拾好的药箱摞在帐内木架上,油灯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土墙上。

      “1947年就要来了,年初政协会议、停战协定,举国上下都盼着和平,可重庆那边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压抑。国民党明着和谈,暗地里不停调兵遣将,华北、中原各处摩擦不断,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周攸语动作一顿,延河河畔读书、江南月下闲谈的画面掠过脑海。

      她自幼读书,清楚一纸协定撑不起安稳山河,百姓期盼的和平,从来不是对方施舍而来。

      “1947年的春天,怕是不会太平。”

      她轻声叹息。

      “延安送来的通知里写,各地民主人士奔赴重庆庆祝政协成功,却爆发较场口血案,特务殴打爱国志士,连和平集会都容不下,独裁之心昭然若揭。”

      闻睿清走到帐口,掀开布帘望向漆黑原野,天际炮火微光依旧连绵不绝。

      “1月10日停战协定签署时,全军上下都以为终于能放下枪炮,可仅仅十日,重庆街头便血流满地。□□一面假意和谈,一面借助美国援助运送兵力,百万国民党军向解放区步步合围,中原、华北、东北皆被重兵围困。”他转身看向周攸语,眼底沉着军人独有的清醒,“咱们如今驻守的华北前沿,便是双方摩擦最频繁的地带,眼下短暂休战,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沉寂。”

      夜色渐深,营地终于彻底安静,只有警卫战士低低的换岗脚步声从帐外传来。

      周攸语端来一碗温热野菜粥,递到闻睿清手中。

      连日奔波作战,他眼底覆着浓重青黑,颧骨愈发嶙峋,一身军装沾满泥土硝烟,唯有眼神依旧坚定明亮。
      “先垫几口,夜里还要赶回前沿阵地巡查防线。”
      她坐在他对面油灯旁,翻开厚厚的伤员登记册,纸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连日救治的战士伤情。

      “昨夜偷袭送来二十三名伤员,三名重伤员腹腔中弹,药品储备快要见底,盘尼西林只剩不足十支,消毒酒精也所剩无几。若是战事扩大,咱们根本撑不住大批量伤员救治。”

      闻睿清喝粥的动作顿住,眉头紧锁。

      “我立刻传令后勤处,连夜清点全部物资,明日一早派人穿越封锁线,前往后方根据地调拨药材。我军物资匮乏,国民党垄断城市药房,海外援助物资又屡屡被国军巡逻艇扣押,只能依靠解放区本土药厂赶制草药膏药,勉强填补西药缺口。”

      他放下瓷碗,伸手抚上周攸语鬓边散乱碎发。

      “委屈你了,终日守在伤兵堆里,连一口安稳饭都吃不上。”

      “何来委屈。”

      周攸语摇摇头,指尖抚过登记册上一个个战士姓名。
      “在延河学医时,师长便教导我,医者随军,救死扶伤不分战火和平。抗战八年我们熬过来了,如今不过是再守一程,只要能等到真正的和平,所有苦楚都值得。”

      两人静坐帐内,伴着一盏残灯,聊起对1947年的忐忑与期许。

      他们曾盼政协决议落地,盼国共真正合作建国,盼百姓不再饱受战乱流离之苦,可一桩桩惨案、一次次兵力围剿,不断击碎微弱的和平幻想。

      窗外荒原寒风呼啸,将两人低声交谈裹挟进无边夜色,谁都清楚,这一年注定载入动荡史册,一场决定国家命运的大战,已在暗处蓄势待发。

      *

      转过正月,冻土稍稍消融,荒原褪去厚重积雪,露出干裂枯黄土地。停战协定名义上依旧生效,前线双方部队暂时收敛大规模交火,零星冷枪、小规模摩擦却从未断绝。闻睿清麾下部队驻守前沿三道防线,白日组织战士开垦荒地、修整工事,夜间不敢松懈,持续侦查国民党军队调动动向。

      卫生帐的伤员流量并未减少,每日都有巡逻、侦查负伤的战士送来。周攸语带领三名卫生员,昼夜轮班救治伤员,门板搭成简易手术台,土炕充当病床,消毒煮沸全靠铁锅柴火,没有专业医疗器械,取弹、缝合全凭一把磨锋利的手术刀。

      一日午后,前线送来一名十七岁年轻战士,腿部被国军冷枪击穿,伤口严重感染,高烧昏迷不醒。

      帐内仅剩最后两支盘尼西林,周攸语咬咬牙全部用于少年伤员,自己熬煮蒲公英、马齿苋草药,为其余轻伤战士消炎止痛。

      闻睿清巡查防线归来,恰好撞见周攸语蹲在灶台熬药,双手被滚烫蒸汽熏得通红起泡。

      他大步上前夺下她手中木勺,将她红肿的手捧在掌心细看,眼底满是心疼。

      “后方根据地送来消息,海外友人夏理逊大夫押送大批医疗物资前往解放区,途经渤海湾遭国军巡逻艇扣押,物资尽数截留,随行进步青年险些被抓捕关押。西药补给通路被彻底堵死,往后你们只能依靠草药救治伤员。”

      周攸语抽回手,继续搅动锅里药汁,语气平静:

      “早料到国民党不会放任药品流入解放区。我已整理草药图谱,带着卫生员趁间隙进山采挖止血、消炎草药,多熬制膏药储备,勉强能撑住。只是重伤伤员缺乏特效药,感染死亡率会大幅上涨。”

      当晚,闻睿清召开基层军官会议,通报各地传来的1946年开春局势:

      重庆谈判谈判陷入僵局,国民党拒绝我方军队整编合理诉求,坚持仅允许人民军队保留十六个师;华北地区国军持续增兵大同、集宁,傅作义所部骑兵频繁在解放区边境滋扰;中原解放区被二十万国军层层包围,粮食、药品补给线尽数切断,中原军区军民陷入绝境。

      会议结束已是夜半,闻睿清径直走向卫生帐篷。

      周攸语还在为伤员更换纱布,少年战士高烧终于褪去,安稳沉睡在土炕上。油灯下,她眉眼柔和,动作轻柔,全然不见连日劳作的疲惫。

      “中原局势岌岌可危,□□、郑位三司令员多次通电中央求援,国军步步紧逼,包围圈一日比一日收紧。”闻睿清坐在帐边矮凳上,低声同她诉说严峻局势,“中央判断,停战协定早已名存实亡,国民党筹备完毕后,必会发起全面进攻,1946年上半年,内战大概率彻底爆发。”

      周攸语擦拭干净手上药渍,沉默片刻:

      “我们曾经满心相信一纸协定能换来安宁,可从较场口血案到中原封锁,每一件事都在警示我们,独裁者从不愿共享家国。若是战火再起,卫生队必须跟随部队随时转移,重伤员转运难度极大。”

      “我已安排人手打造数十副简易担架,挑选健壮民兵组成转运小队,一旦战事爆发,第一时间护送伤员后撤至深山隐蔽后方医院。”

      闻睿清望着帐内熟睡伤员,语气沉重。

      “如今全国国民党军队四百三十万,配备全美械装备,掌控全国主要城市、铁路干线;人民军队仅有一百二十万,枪械弹药匮乏,物资补给艰难。实力悬殊之下,我们只能依靠灵活战术步步防御,守住解放区百姓。”
      春日短暂平和并未持续多久,四月,各地冲突持续升级。北平、天津、济南多地爆发国民党军警殴打解放区办事人员事件,东北苏军撤离后,国军迅速抢占各大城市,东北战场摩擦全面激化。

      闻睿清所部前沿阵地,几乎每日都遭遇国军小股部队挑衅,冷枪偷袭、阵地窥探成常态,战士们紧绷神经,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日拂晓,国军一个营兵力突袭前沿警戒哨,双方激战两小时,我方击退敌军,却伤亡三十余人。数十名伤员紧急送往卫生帐,周攸语从清晨忙碌至深夜,滴水未进,缝合、包扎、清创一刻不停。凌晨时分,她体力不支险些栽倒在手术台旁,被闻睿清及时扶住。
      他将她安置在帐边简易木板床上,拿来温水与粗粮窝头,强制她进食休息。帐外伤员痛呼声断断续续传来,她闭着眼,声音带着疲惫沙哑:“这样的日子,怕是很快就要变成常态了。”
      闻睿清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别无退路,身后是解放区数万百姓,身前是步步紧逼的敌军。待到烽烟散尽,我们才能回到延河,或是南下江南,寻一处安静之地安稳度日。眼下所有煎熬,都是为了那一日。”
      二、六月内战爆发,中原突围山河动荡(1946年6月)
      时序踏入六月,华北平原气温骤升,荒原草木疯长,遮蔽视线,反倒方便敌军隐蔽行军。全军上下早已嗅到山雨欲来的气息,闻睿清下令部队全员进入一级战备,工事加固、弹药分发、伤员转运预案反复推演,卫生队随时做好随军转移准备。
      六月下旬,一封加急电报从军区司令部送至前沿指挥部,短短数行文字,击碎最后一丝和平幻想:1946年6月26日,国民党调集二十二万精锐兵力,悍然围攻中原解放区,全面内战正式爆发。
      电报传遍所有阵地,营地气氛瞬间跌至冰点。战士们压抑已久的怒火彻底翻涌,连日来隐忍退让,换来敌军大举进攻,中原军民陷入重兵围剿,生死难料。
      闻睿清立刻召开紧急作战会议,传达中央指示:中原军区遵照“生存第一、胜利第一”指令,分多路突围,牵制敌军主力;全国各解放区同步转入战略防御,严防各地国军进攻。大同、集宁一线国军蠢蠢欲动,傅作义部随时可能向□□袭,他们驻守的华北前沿,即将迎来大规模战事。
      会议结束,闻睿清快步冲向卫生帐篷。周攸语正带着卫生员清点打包药品、纱布、手术器械,所有物资分装成便携包裹,随时可以随军转移。听见脚步声,她回头望见闻睿清沉郁面色,心中已然猜出几分。
      “中原……开战了?”她轻声发问,指尖不自觉收紧怀中药箱。
      闻睿清缓缓点头,眼底满是沉痛:“6月26日,国军撕毁全部停战协定、政协决议,围攻中原解放区,全国内战正式打响。中原二十万军民被层层围困,物资断绝,突围之路凶险万分,不知要付出多少伤亡。”
      帐内几名卫生员停下手中动作,气氛压抑无声。数月来,他们无数次救治冲突负伤战士,始终怀揣和平期盼,此刻幻想彻底破碎,只剩满心沉重。
      周攸语沉默许久,抬眼看向闻睿清,眼底没有怯懦,只剩坚定:“卫生队全部物资清点完毕,担架、草药、急救用品分装妥当,只要部队下达转移命令,我们即刻护送重伤员后撤。前线交战伤员必然激增,我已经划分救治小组,一组随前线战地抢救,一组留守临时帐篷接收伤员,一组负责转运后方。”
      闻睿清心中宽慰,乱世之中,她一介女子,却始终扛住医者重任,从未有过半分退缩。“我抽调一个排民兵配合你们转运伤员,沿途设置隐蔽救护点,避开敌军主力行军路线。前线交火时,我会安排警卫班寸步不离卫生帐,绝不让敌军靠近伤员半步。”
      短短三日,前线小规模交战接连不断,源源不断伤员涌入卫生帐。伤口流血、骨折弹伤、烧伤,各类伤情堆满土炕,帐篷内日夜充斥伤员痛哼声。周攸语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困了靠在帐边短暂小憩,醒来立刻继续救治,双手被消毒药水浸泡得发白开裂。
      一日深夜,前线爆发大规模阻击战,国军两个团兵力强攻我方前沿阵地,激战整夜,伤亡惨重。三十余名重伤员连夜转移至卫生帐,其中五名战士腹腔、胸腔中弹,生命垂危。帐内西药早已耗尽,只能依靠草药止血,周攸语借着油灯微光,徒手取出弹片,汗水混着伤员血水浸透衣衫。

      闻睿清带兵击退敌军后,天已蒙蒙亮。

      踏入帐篷,看见满地血迹、疲惫瘫坐的卫生员,以及趴在伤员身边不断施救的周攸语,心口酸涩难忍。他默默打来清水,等她处理完最后一名伤员,递上干净毛巾。

      “前线阵地损毁严重,敌军后续还有增援,接下来几日只会打得更凶。”他擦拭她脸颊沾染的血污,声音低沉,“大同方向国军正在集结,下一步极有可能发动大同集宁战役,我们这里作为侧翼防线,要承受巨大压力。”

      周攸语洗干净双手,望向帐外初亮天际,天边没有朝霞,只有厚重阴云。“百姓苦苦期盼一年和平,到头来还是躲不过战火。延河的学堂、江南的街巷,不知此刻是否也听见枪炮声响。”

      “正因为无数人期盼安稳,我们才必须守住阵地。”闻睿清扶住她肩膀,目光笃定,“中原军区部队拼死突围,拖住国民党大半兵力,为全国各解放区争取备战时间。我们守好华北防线,救治每一名负伤战士,便是为这场保卫家国的战争出力。待击退敌军,烽烟消散,我们定会赴江南,共赏月色。”

      中原突围的战报源源不断送至营地:□□率领主力向西突围,突破国军层层封锁;皮定均带领部队向东佯动,掩护主力转移,以极小兵力牵制数万敌军,创造突围奇迹。可捷报背后,是无数战士血染山路,伤员无法及时转运,牺牲惨重。

      周攸语每日将中原战报读给伤员听,重伤战士即便虚弱无力,听见突围进展,眼底也会燃起微光。他们都清楚,中原军民正在用血肉之躯,为全国解放区撑开喘息空间,所有人都不愿辜负这份牺牲。

      六月末,华北前沿战事持续升级,国军频繁发起营级、团级冲锋,卫生帐每日接收伤员五十人以上,土炕、地面全都躺满伤兵。周攸语带领卫生员挖地窖扩建临时病房,采摘满山草药熬制药膏,昼夜不休与伤痛、死亡对抗。闻睿清分身乏术,既要指挥防线作战,每日仍会挤出半个时辰来到卫生帐,帮她们搬运物资、安抚伤员情绪。

      一次清理战场归来,闻睿清带回一束山间野菊,悄悄放在周攸语诊疗木桌上。硝烟笼罩的乱世里,一点浅淡花色,成了卫生帐唯一温柔。周攸语忙碌间隙瞥见野菊,连日压抑的心,稍稍松动几分。

      “若是没有你,我撑不住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她摩挲花瓣,轻声说道。

      闻睿清站在一旁,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我们本就是彼此支撑的光,延河约定、江南月色,是熬过所有炮火的念想。哪怕1947年遍地烽烟,只要你我同在,便不惧前路凶险。”

      盛夏过去,九月秋风席卷华北荒原,草木枯黄,寒意悄然降临。经过三个月持续摩擦、阻击战,国民党完成华北兵力部署,大同集宁战役正式拉开帷幕,成为1947年华北战场最惨烈一战。

      阎锡山部驻守大同,城防坚固,工事密布;傅作义率领三个师骑兵、步兵东进驰援,机动迅猛,擅长穿插突袭。晋察冀、晋绥军区联合围攻大同,闻睿清所部负责阻击傅作义援军侧翼,守住通往集宁的要道,阻断敌军支援路线。

      大战前夕,营地彻夜忙碌。弹药、粮草源源不断运送至前沿,战壕加深加固,防御工事层层堆叠;卫生队提前转移轻症伤员至深山后方医院,只留急救小组随前线就近救护,周攸语带领核心医护人员驻守临时前沿救护帐,距离主阵地不足三里,随时直面战火。

      开战前夜,闻睿清连夜部署完阻击任务,奔赴卫生帐与周攸语道别。帐内正在分装急救包,油灯摇晃,映着她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明日拂晓大战开启,傅作义骑兵机动性极强,炮火覆盖范围广,救护帐极易暴露在炮火之下。”闻睿清拉住她的手,反复叮嘱,“一旦听见敌军炮火逼近,立刻带领卫生员、重伤员转入后山隐蔽地窖,万万不可死守帐篷。我安排警卫班两名机枪手专门守护救护区域,但凡有敌军步兵渗透,拼死掩护你们后撤。”

      周攸语将一包自制止血草药塞进他军装口袋:

      “前线冲锋极易负伤,草药外敷能止血消炎,你随身带着,切莫硬扛伤势。阻击敌军凶险,骑兵冲锋冲击力极强,千万保重自身,我在帐中等你归来。”

      两人相拥片刻,没有多余儿女情长,乱世之中一句平安,便是最重期许。闻睿清转身奔赴前沿战壕,夜色吞没他挺拔背影,周攸语站在帐口凝望许久,才转身投入战前准备。

      第二日拂晓,炮火撕裂清晨寂静,大同集宁战役正式打响。敌军数十门火炮轮番轰炸我方阻击阵地,泥土碎石漫天飞溅,战壕几乎被炮火夷平。傅作义骑兵分多路穿插冲锋,战士们依托工事顽强阻击,枪炮声、喊杀声、爆炸声连绵不绝,响彻整片荒原。

      前线伤员如同潮水般送往救护帐,短短两小时,便送来七十余名负伤战士。断肢、贯穿弹伤、烧伤比比皆是,医疗物资快速消耗,草药膏药顷刻用尽。周攸语无暇顾及耳边呼啸炮火,蹲在简易手术台旁,一刻不停清创、缝合、包扎,汗水混着血水浸透粗布衣衫,耳边只剩伤员撕心裂肺的痛呼。

      炮弹数次落在救护帐不远处,泥土震落,油灯摔碎,帐布被弹片划破大洞。卫生员吓得脸色发白,周攸语稳住心神,高声指挥众人转移重伤员进入地窖,轻伤伤员就地在壕沟旁处置,全程没有片刻慌乱。

      正午时分,一波敌军骑兵突破外围防线,直扑救护帐方向,警卫班战士立刻架起机枪阻击,激烈交火就在帐外数十米处展开。

      周攸语将地窖入口用木箱死死堵住,护住地窖内数十名无法移动的重伤员,手中紧握一把锋利手术刀,做好死守准备,一如当初敌军偷袭那个深夜。

      激战半小时,援军及时赶到,击退渗透敌军,警卫班伤亡五人,两名战士重伤送入帐内。周攸语立刻放下手中工作,优先抢救负伤警卫,看着少年战士满身鲜血,心中痛如刀割。

      直至深夜,炮火才稍稍停歇,阵地暂时稳住。

      闻睿清浑身硝烟、满身尘土赶回救护帐,手臂被弹片划伤,鲜血顺着小臂不断滴落。周攸语看见他负伤,心口骤然一紧,拉过他的手臂快速消毒缝合,指尖克制不住微微颤抖。

      “侧翼防线守住了,傅作义援军暂时无法靠近集宁。”闻睿清强忍着伤口刺痛,低声汇报战况,“可部队伤亡惨重,一个营三百余人,打完阻击战仅剩一百六十多人,弹药损耗过半,后续敌军必然会发动更猛烈进攻。大同城内守军负隅顽抗,久攻不下,战局不容乐观。”

      帐内遍地躺满伤员,呻吟声断断续续,油灯昏暗,映着一张张苍白年轻的脸庞。周攸语缝合完毕,给他包扎好纱布,轻声说道:“今日送来一百二十余名伤员,十五名重伤战士没能撑住,永远留在这片荒原。药品彻底告急,连消毒烈酒都所剩无几,再持续这样的伤亡,我们无力支撑。”

      闻睿清沉默望向地窖方向,里面全是奄奄一息的重伤员,每一条生命,都是并肩作战的弟兄。

      “我连夜派人穿越封锁线,向后方军区紧急求援药材、医护人员。眼下只能依靠山里草药,再多辛苦你们几日。”

      接下来数日,大同集宁战场日夜鏖战,傅作义不断增兵,反复冲击阻击阵地。

      闻睿清带领部队昼夜防守,打退敌军十余次大规模冲锋,阵地几度易手,又拼死夺回。救护帐日日承受炮火威胁,周攸语与卫生员昼夜不眠,困了靠在伤员身旁小憩,稍有动静立刻起身施救。

      一日黄昏,一枚炮弹直接落在救护帐东侧,帐布烧毁大半,存放草药、急救包的木架被炸碎,物资尽数损毁。周攸语不顾飞溅火星,冲进残帐抢救仅剩的手术器械,手臂被灼烧出大片红肿水泡。

      闻睿清闻讯火速赶来,看见她灼伤的手臂,又心疼又生气,强制她在地窖休息,自己带着战士清理废墟,搭建临时地窖救护点。

      “你是卫生队支柱,若是你倒下,这么多伤员该依靠谁?”他蘸取草药膏,轻柔涂抹在她灼伤处,语气带着压抑的后怕,“往后再有炮火袭击,不许再冒险冲进帐篷取物资,人命比药材重要。”

      周攸语望着地窖内痛苦呻吟的伤员,眼底泛红:

      “器械是救人的根本,丢了它们,负伤弟兄只能硬生生忍受伤痛,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

      大同集宁战役持续月余,我方歼敌五千余人,却因敌军兵力悬殊、补给不足,最终主动撤出集宁,战略转移。此战之后,华北局势愈发严峻,国军掌握战场主动权,持续向解放区腹地推进,1946年秋冬,全面战略防御阶段艰难开启。

      战役收尾那日,硝烟散尽,荒原遍布弹坑、废弃枪械,随处可见战火留下的伤痕。闻睿清处理完阵地收尾工作,来到临时地窖救护点,周攸语正安抚一名失去左腿的年轻战士,轻声宽慰他战后的生活与希望。

      待战士睡去,两人走到地窖外残破荒原,秋风卷起枯黄杂草,远处天际依旧隐约有炮火微光。

      “1946年从初春停战假象,到六月中原内战爆发,再到九月大同集宁血战,一整年的动荡,百姓从未有一日安宁。”周攸语望着满目疮痍的大地,语气满是怅然,“我们曾经盼着政协带来和平,如今才明白,唯有打赢这场战争,才能换来真正国泰民安。”

      闻睿清侧身将她护在避风处,目光望向遥远南方,仿佛穿透层层战火,看见江南月色、延河流水。

      “1946年是苦难的一年,也是觉醒的一年。中原突围守住火种,大同鏖战拖住敌军,无数军民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我们今日承受的所有炮火煎熬、荒寒等候,都是为了给后世换来无战事的山河。”

      他重新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穿透层层寒凉,坚定有力:“烽烟终有散尽之日,待击退来犯之敌,我们同归延河,再下江南。不论前路还有多少凶险,你我心念相通,便永无畏惧。”

      *

      大同集宁战役结束后,华北转入持续战略防御。国军沿平汉路分多路进犯易县、涞源等地,杨成武部队节节阻击,各地中小型阻击战连绵不绝,没有大规模决战,零星伤亡从未中断。

      入冬之后,荒原降下第一场大雪,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度,寒风裹挟鹅毛大雪,掩埋战壕、道路,物资运输愈发艰难。粮食短缺,每日只有少量粗粮窝头果腹;棉衣供给不足,战士们裹着单薄军装驻守冰冷战壕,冻伤、风寒伤员持续涌入救护点。

      周攸语带领卫生员采集耐寒草药,熬煮驱寒汤药,为冻伤战士敷药包扎;拆解破旧棉被,缝制简易护耳、护手套分发给前线战士。地窖救护点阴暗潮湿,寒气刺骨,重伤伤员极易感染风寒,她找来干柴,整日在地窖生火取暖,整夜起身查看伤员体温,不敢有丝毫松懈。

      闻睿清每日带队巡查冰冻防线,战士冻伤频发,阵地补给困难,他一边调度后方运送棉衣、粮草,一边组织战士伐木搭建防风战壕,减少冻伤伤亡。每日深夜巡查结束,他都会踏着厚雪前往地窖救护点,陪周攸语坐上半个时辰,分担她连日重压。

      一日深夜大雪封山,后方运送药材的队伍被困山路,救护点草药、汤药全部耗尽。一名重伤战士肺部感染,高烧不退,无药可医,眼看生命垂危。周攸语心急如焚,准备独自冒雪进山采挖草药,刚走出地窖,便撞见踏着大雪赶来的闻睿清。

      “雪深过膝,山林夜间有敌军巡逻小队,你独自进山太过凶险。”他拦下她,立刻抽调两名警卫战士,随同自己一同进山采药,“你留在地窖照看伤员,我们天亮前定会带回草药。”

      周攸语递给他加厚麻布围巾,眼底满是担忧:

      “山路结冰湿滑,务必小心,我在地窖生火等你们归来。”

      风雪肆虐整夜,凌晨破晓时分,闻睿清与两名战士背着满满一筐草药返回地窖,双手、脸颊布满严重冻伤。周攸语立刻熬煮汤药,喂给高烧伤员,又快速为三人处理冻伤,看着他红肿溃烂的指尖,鼻尖酸涩,落下两行清泪。

      闻睿清抬手擦去她泪水,笑得温和:

      “不过一点冻伤,比起前线弟兄中弹负伤,不值一提。只要能救下伤员,风雪严寒不算什么。”

      临近十二月,1946年即将走到尽头,一年间一桩桩历史性大事在中华大地轮番上演:年初政协会议与较场口血案、六月中原突围内战全面爆发、九月大同集宁惨烈鏖战、秋冬华北全线战略防御。一纸停战协定沦为废纸,和平幻想彻底破碎,全国军民认清国民党独裁真面目,同心协力投入解放战争。

      军区下发年末总结通报,梳理全年局势,通报中字字沉重:国民党依靠美国援助,兵力、装备占据绝对优势,全面进攻解放区,全国多处根据地遭受重创;但中原突围保存有生力量,华北、华中各地阻击战大量歼敌,拖住敌军进攻节奏,为长期战略防御打下基础,胜利火种未曾熄灭。

      平安夜那日,大雪停歇,荒原一片雪白,难得没有枪炮声响。营地难得半日安宁,战士们清扫战壕积雪,地窖救护点伤员大多安稳沉睡。

      周攸语煮好一壶温热野菜茶,同闻睿清坐在地窖入口,望着漫天白雪闲谈。

      “转眼便是年末,1946年整整一年,我们都在炮火与伤病中度过。”周攸语捧着温热陶杯,轻声说道,“年初我们还坐在卫生帐期盼和平,如今战火蔓延全国,才懂得和平从来不会凭空而来。”

      闻睿清望向白茫茫荒原,思绪穿过一整年风雨:

      “1月停战协定、较场口血案;6月中原突围,内战开启;9月大同集宁血战;秋冬全线防御。这一年每一件大事,都在推着我们必须拿起武器保卫家国。国民党妄图三到六个月消灭解放区武装,可他们低估了军民守护山河的决心。”

      “伤员时常同我讲,等到战争胜利,要回乡种地、读书、成家。”

      周攸语看向地窖内沉睡的伤兵,眼底藏着柔软期盼,“他们本是寻常百姓,被迫拿起枪走上战场,所有人心中,都装着无烽烟的好日子。”

      “我们的坚守,便是为成全千万百姓的期盼。”

      闻睿清握住她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温暖军装口袋。
      “1946年的苦难已然落幕,来年战火依旧不会停歇,但我们有千万并肩作战的弟兄,有彼此相守的信念,终能等到烽烟散尽。待到赶走来犯之敌,我们赴延河重温旧时光,南下江南共赏月色,再也不必听闻枪炮声响。”

      夜色渐深,荒原寂静无声,唯有风雪掠过枯枝的轻响。
      地窖内油灯微光摇曳,映着两人交握的双手,一年炮火洗礼未曾磨灭眼底微光。1946年所有动荡、牺牲、煎熬,都化作支撑他们走下去的信念——纵前路战火无边,只要心念相通,便不惧世间一切凶险,归乡与和平的约定,终将在硝烟散尽之日如期而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