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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上辈子的故事(下) 天下之民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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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饕餮环这般重要?
外人都不知道的是,姜醒的身体状态正在加速恶化——属于异兽的特质,源源不断地侵蚀着属于人的部分。
《左传》有云:“缙云氏有不才子,贪于饮食,冒于货贿,侵欲崇侈,不可盈厌,聚敛积实,不知纪极,不分孤寡,不恤穷匮,天下之民以比三凶,谓之饕餮。”
姜醒当初下山,本就是为了寻找另外半块玉环。
只有找到了这个遗落在凡尘中的珍宝,才有可能抵消血脉的部分影响。
他边寻物边修行,在其余人坐于明堂、参读功法的年纪,姜醒已经提着刀往真正的腥风血雨里去了。
事实证明,确实没有哪个宗门适合姜醒,他生来便属于广袤无垠的山川。
《鬼神冢》原著中,姜醒为寻求属于自己的一线生机,马不停蹄地上刀山下火海。
混沌荒村、送葬龙船、卧鳞山丘、万龛石窟……
起初,这些行为在外人看来与“找死”并无区别。
但偏偏他每次都活了下来,还带回无数真相、化解诸多危难。
他的故事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口口相传的侠迹——说不清从哪日起,民间逐渐兴起了一个有关白发少年的传说。
说书先生的唱词里开始出现“江湖人称~‘鬼衔刀’~”;各类画册书卷内也多了一个麻衣斗笠的高挑身影。
独自一人行走天涯,饱览世事万千、阅遍人情冷暖,深知变化无常。姜醒始终居于中间的灰色地带,收钱办事,不沾什么黑与白。
一路下来,算是结识了几个道友,虽然不常并肩,但也有了三、四个熟面孔。比如同样逃离了青霭城的狄牧,流云宗的鬼才弟子元野,游戏人间的榑鹊宫大宫主林司危……
某次千钧一发的险境里,姜醒终于找到了他命中注定的另外半块玉环。
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
姜醒的血脉异化问题只是暂时被压制了,并没有根除。
但……一切戛然而止,《鬼神冢》断了。
……
闻储臾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水,从床上滑下来,随手拿了个蒲团,坐到姜醒对面。
“我这人一向看不惯既定的东西。若是继续照着原书的剧情走,总觉得会留有遗憾……”他举起那张大纲,在姜醒面前晃了晃,“不过嘛,这是你的故事,要不要改你说了才算。”
其实对于姜醒而言,这根本不算什么需要慎重考量得失做出的决定。
闻储臾就像是一个天降外挂,他提前知晓许多事情的走向,最有利于化解致命威胁。
要是年龄上再加个千百岁,跟修仙主角身边标配的神秘“老爷爷”又有什么区别。
而且,他连饕餮环的具体位置都给摸出来了,免去苦苦搜寻,前半段几乎可以躺平了。
这就是出生的时候,已经半只脚踏进罗马的感觉。
此时此刻,姜醒已经彻底消化了今天接触到的所有事物,太多话卡在胸口,反而不知从何处开口了。
许久,他缓缓道:“多谢闻公子在雾诡之前找到了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闻储臾完全没想到,姜醒第一句会说这个,“讲真的,我以为你会给我几拳来着,把故事写成这个样子。”
“怎会。”姜醒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没有你,这个世界都不曾存在。”
没有我,这个世界便不会存在吗?闻储臾愣住了。
这种话,从自家男主嘴里说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他心头,激起圈圈涟漪。
“对啊。而且不论如何,公子现在来了我们的世界,机会难得,更应该好好体验一番,而非为我的事情思前想后。”
姜醒的表情格外认真。
闻储臾再次无言。
在今夜之前,他曾设想过姜醒的无数种反应,却独独没有料到对方如此直白坦诚。
原来,姜醒是这个思路吗——他向往山海和自由,便也设身处地,认为我本应逍遥自在吗。
“所以,我会听公子安排的。”最终,姜醒承诺道。
妈呀,这么乖。
闻储臾承认,他有点招架不住了。
不是,为啥啊,他记得姜醒不是这样的哇,原著里的小饕餮可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偶尔还有些反骨,一路倔强顽强又独立地成长起来的。
他可没写过姜醒乖乖盘坐着,然后用那张帅气张扬的脸,对着谁说“都听你的”。
自己刚刚想讲啥来着,差点全忘了。
“咳咳……那你跟着我,咱们一边推进明面上的剧情,一边探索原著里没写的东西,争取早日根除你血脉的负面影响。此事一了,再无后顾之忧。可好?”闻储臾又问。
“好。”姜醒点头。
“那你还要答应我,往后都不能一个人去探险、一个人去找死。可好?”
“好。”姜醒又点头。
“嗯嗯,”闻储臾心满意足,“找死的时候务必带上我,两个人才行。”
“好……啊?”
等等,这不对吧。
姜醒蒙圈。
原来闻公子是这个意思啊……
他感觉情绪有点不连贯了。
闻储臾不由得笑了一声:“姜醒,我想告诉你的是,从未有人逼着我来找你,我也不是为了弥补什么,才选择救你。我并不知道改变了这方世界原本的运行方向,最后结果是好是坏,甚至可能被搅得乱七八糟……”
他盯着杯盏中的茶水:“我就是觉得,自己带着满满当当的记忆跑来,不到你身边做些什么,就没有意义。复刻已知的命运轨迹,那多无聊。我想云游天下,好好享受一下自己那个世界没有的风景,但前提是和我的主角一起,要不没意思。
“我看中的本身便是一种可能性,存在在你身上的可能性。我渴望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找到变数,看看它到底有多大,到底有多少事情是还未被记录的。然后比一比,是我的规则更硬,还是现在压在咱们头顶上的那道天理命数更硬。”
闻储臾不疾不徐地讲着,语调里不见什么波澜,眼底却有光亮一闪而过。
十几岁少年眼睛里的光,很多时候是外溢的,藏不住,收不回——但闻储臾不是。
他的眸光永远是往内收的,仿佛烧了很多年、烧透了的炭火,表面早就结了层灰,但灰底下红通通一片,窝藏着真正具备杀伤力的大危险。
叫做野心。
姜醒望着他,不知不觉便陷了进去:“我知道了。”
他能感知到,闻储臾今夜所言句句掏心。有生以来十七年,从未有人对他表示过这番期待。
明明才刚认识不到一天……
姜醒不禁想让自己看上去更正经一些、严肃一些,把原本放松的脊背挺直了不少。
他能够完全共情上一世的自己,若剧情确如闻储臾讲述的那般展开,这一世的自己绝对会做出与原著一样的选择。
正是因此,姜醒才深知闻储臾的出现,于自己而言是多么的宝贵。
他无亲无故,记事起虽已是人形,但习惯于四肢并用,每天光着屁股在钩吾山上蹿下跳。
直到山母转醒,给姜醒指了一条修行的道途,他才意识到自己是个人,人有人的活法。
此后,姜醒努力修行、努力适应人性,告诉自己要尽力脱离原始、懂得礼数,这样才能顺顺利利、不惹纷争地吃到人族市井里的饺子馄饨汤面馍馍、红烧排骨糖醋里脊……
咳,扯远了。
总之,姜醒无牵无挂,似是吹过江湖的一缕风,又似不知根在何处的浮萍。
对他来说,早死晚死都差不多,那不如死在途中,死在每一次探索里,死在离自己血脉真相最近的地方。
这便是他总在马不停蹄“找死”的根源。
然而现在呢,有个人跟姜醒说,要一起。
那就两个人一起!
他端起茶杯,轻轻碰了碰闻储臾那杯茶,修长有力的手指捏着杯口,一饮而尽。
闻储臾举茶,同样一饮而尽,清凉和甘甜流淌过五脏六腑。
两人以茶代酒,就着月光,却没说敬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