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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一块田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透,林薇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不是风声,也不是野兽的嚎叫,而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重物砸进土里,又像是石头彼此碰撞,中间还夹着此起彼伏的低沉嗓音——兽人们在说话,虽然压着嗓子,但架不住人多,混在一起就成了一片嗡嗡的低响,像是谷地里养了一窝巨大的蜜蜂。

      林薇裹着狼皮毯子在石床上坐了一会儿,意识才慢慢从混沌的睡意里浮上来。嘴里发干发苦,嗓子还是哑的,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酸痛,好像昨天不是在部落里转了一圈,而是跑了十公里越野。这具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心想原主怕不是把“体弱多病”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

      石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那种指甲敲在石头上的清脆声响。

      “祭司大人,您醒了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醒了。”林薇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起身去推石板门。那石板比她想象中更沉,她使了吃奶的劲才推开一条勉强能侧身挤出去的缝。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兽人。灰褐色的狼耳,圆润的脸型,琥珀色的眼睛比岩的浅一些,看起来温和许多。她手里端着一个粗糙的石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灰白色的糊糊,正腾腾地冒着热气。糊糊上面飘着几点不知名的碎叶子,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我叫青苔。”女兽人微微欠身,耳朵顺从地往后贴了贴,“岩队长让我来照顾您。他说您身子还没好利索,今早多睡一会儿也不打紧,他先带人去河岸那边清地。”

      林薇接过石碗,碗壁粗糙得扎手,但热度透过石壁传到掌心里,在寒风凛冽的清晨简直是一种恩赐。她低头喝了一口糊糊——味道寡淡,带着一种根茎类植物特有的土腥气,口感粗粝,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但胃里那团烧灼的饥饿感立刻被压下去了几分。

      “这是什么?”她问。

      “葛根粉。”青苔说,“把山里的野葛根挖出来,捣碎,用水淘洗,沉淀下来的粉晒干了就是这个。部落里存的不多了,但岩队长说祭司大人身子要紧,得吃些软和的。”

      葛根粉。林薇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野生葛根是能吃的,而且淀粉含量不低。如果能找到新鲜的葛根,也许能种一些。她在脑子里粗略回忆了一下葛根的种植方式——压条或者扦插都行,适应性很强,不挑地。

      “岩什么时候走的?”

      “天亮之前。”青苔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嘴角浮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昨晚上就没怎么睡。半夜我起来添火,看见他一个人蹲在河岸边磨石刀,把那几把石刀磨得锃亮,说是今天要砍灌木用。”

      林薇沉默了一瞬,仰头把那碗葛根糊糊一饮而尽。寡淡的滋味在嘴里散开,她抹了一把嘴角,把石碗塞回青苔手里。

      “走,去河岸。”

      天色是灰蓝色的。东边山脊上镶着一道细细的金边,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但天光已经亮得足够看清路了。冷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山里松脂和积雪的味道,刮在脸上像细针扎。林薇裹紧了身上的狼皮毯子,踩着冻硬的泥土往河岸走。青苔跟在她身后半步,怀里抱着一个兽皮水囊和两块干肉。

      还没走到河岸边,林薇就听到了岩的声音。

      “——不是那样刨!让你把石头捡出来,不是把土刨到天上去!”

      嗓门很大,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怒气,更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在纠正部下的错误。林薇绕过最后一丛枯黄的灌木,河岸边的景象豁然铺开在眼前。

      大约二十来个青壮兽人已经在河岸边的荒地上忙开了。他们分成了两拨——一拨人在清地表,把枯草连根拔起,把碎石和杂木搬到一边;另一拨人用削尖的木棍在松土,木棍戳进土里,撬起一块块板结的黑土,然后有人跟在后面把大土块敲碎。

      岩站在最前面,赤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条兽皮短裙。他的脊背在清晨的寒光里泛着古铜色的光泽,肩胛骨随着挥臂的动作一起一伏,上面覆着一层薄汗。他手里握着一把石刀,正在砍一丛根系很深的老灌木,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蓬泥土。

      “祭司大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兽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转过头来。二十来双竖瞳在晨光里泛着不同深浅的琥珀色,有好奇的,有期待的,也有几个眼神里还带着明显的怀疑——那种“我倒要看看你说的那个什么种地到底靠不靠谱”的表情。

      岩直起身,把石刀往地上一插,几步走了过来。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耳朵却竖得笔直,显然精神得很。

      “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林薇,眉心拧成一团,“您的脸色还是白的。”

      “睡够了。”林薇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那片地上,“这就是今天要翻的地?”

      河岸边这片荒地比她昨天粗略估算的要大一些。从河岸边缘往谷地内侧延伸,大概有十几步宽、三四十步长的样子,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矮灌木。兽人们已经清出了一小块,黑油油的土壤被翻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翻出来的土块大大小小,有的硬得像石头,有的松散得像沙,显然是多年没有被翻动过的生土。

      但黑土就是黑土。再生的黑土也是好地。

      “对。”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先把这片清出来。然后呢?您说的那个‘种子’,撒下去就行了?”

      “没那么简单。”

      林薇走到翻好的土地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土是冷的,但质地很好,攥在手里有微微的湿润感,松开手就散了,不黏成一团。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发现所有兽人都在盯着她看,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像是在看某种高深莫测的仪式。

      “种地不只是把种子埋土里。”她提高了声音,确保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到,“土要先翻松,让植物的根能扎进去呼吸。石头要捡干净,不然会压住苗。翻好以后要平地,然后开沟,把种子撒在沟里,覆土不能太厚,太厚了苗拱不出来。种下去之后还要浇水,浇透,让种子吸饱水才能发芽。出苗以后还要除草、间苗、追肥——”

      她说到一半,发现兽人们的表情开始变得茫然。有几个人的耳朵已经困惑地扭成了奇怪的角度,像是两只找不到方向的毛毛虫。那个昨天举手的熊耳朵年轻兽人张着嘴,嘴型停在“间苗”的第二个字上,显然是根本没听懂。

      林薇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从系统空间里摸出那一小袋小麦种子——这个动作让几个眼尖的兽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因为在他们看来,祭司大人只是翻了一下手掌,掌心就凭空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

      “总之,先翻地。我教你们怎么做。”

      她把麻布口袋收回去,走到那堆被岩砍倒的灌木旁边,挑了一根大约一人高、手腕粗细的直树枝。她示意岩用石刀把枝杈削掉,然后把一头削尖。岩几下就削好了,动作利落得像削铅笔。林薇接过这根简易的木棍,走到翻了一半的土地上,把削尖的那头用力往土里一插,然后用脚踩住棍子中段,借力一撬,一块板结的黑土就被翻了上来。

      “这个叫撬棍。比用手刨省力。”她把木棍递给身边的兽人,“翻地的深度至少要一掌厚。太浅了苗扎不下根,太深了种子会闷死。翻出来的大土块要敲碎,用脚踩也行,用石头砸也行,总之要碎成这么大小。”

      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鸽子蛋大小的圈。

      那个熊耳朵的年轻兽人率先接过撬棍,往手心里啐了一口,往土里狠狠一插。他力气大得惊人,一棍子下去整根木棍没入了大半截,然后猛地一撬,一大块黑土像被掀翻的草皮一样翻了上来,底下的蚯蚓和不知名的小虫子惊慌失措地扭动着。

      “好!”岩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差点趴下,“就这么干!”

      兽人们重新忙开了。有了撬棍的示范,几个人去砍了更多合适的树枝来削尖,分发到每个人手里。清地的、翻地的、敲土块的,分工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那个熊耳朵的兽人——林薇后来知道了他叫石头,因为小时候脑袋太硬撞碎过一块石板——一个人就翻了将近一小块地,效率比其他人高出好几倍。

      岩又回到了他的位置,继续砍灌木。但林薇注意到他时不时会停下来,直起身往她这边看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两秒,确认她还在,然后又弯下腰继续干活。这个细小的动作重复了好几次,像是某种不自觉的确认程序。

      青苔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林薇身边铺了一块兽皮,拉着她坐下:“祭司大人,您坐着指挥就行。身子还没好利索,别站太久。”

      林薇想说自己没那么娇弱,但站了这一会儿确实有些头晕,就没推辞。她坐在兽皮上,一边看着兽人们热火朝天地翻地,一边在脑子里梳理今天的计划。

      第一步是翻地。以现在的进度,这片地大概傍晚前能翻完。翻完之后要平地、开沟。然后是撒种子。系统给了一百粒小麦种子——这个数量其实很少。按她老家的种法,一亩地要下十几斤麦种,一百粒也就够种个两三平方米的小畦。但系统说这些种子是基因优化的,她不确定优化到什么程度。如果分蘖能力特别强,一百粒也许能种出不一样的规模。

      但不管怎样,第一块田只是试验田。真正要解决八十多口人的吃饭问题,光靠这一百粒种子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种子,需要找到更多能在这个世界种植的作物。

      “青苔,”她转头问坐在旁边的女兽人,“部落附近,除了葛根,还有没有别的能吃的植物?野生的那种?”

      青苔想了想,掰着手指数:“河上游有一片野葱,嚼起来辣辣的。山脚下有野萝卜,但叶子扎手,根又硬又苦,不太好吃。谷口外面的林子里有橡子树,秋天能捡橡子,但吃多了拉不出……”

      “还有呢?”

      “唔……岩队长去年在山里找到过一片野豆子,豆荚小小的,里面的豆子是黑红色的。他带回来煮过一锅,味道还行,但吃完了肚子胀气。”青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来就没再去采过。”

      野葱、野萝卜、橡子、野豆子。林薇在心里一笔笔记下。这些都是可以驯化的作物。野葱是百合科的,分株繁殖很快;野萝卜虽然苦,但那是野生品种的普遍特点,经过几代选育就能变甜;橡子去涩后能磨粉,是优质淀粉来源;至于野豆子——不管是哪种豆科植物,都是蛋白质的重要补充。

      “等这块田种好了,”她说,“带我去看看那些地方。”

      青苔点了点头,耳朵往前转了转,像是在认真记下这个任务。

      日头渐渐升高了。

      灰蓝色的天空被阳光洗成了浅蓝,云层裂开几道缝,露出背后澄澈得不像话的天色。谷地里的温度升了一些,虽然还是冷,但已经不像清晨那样刺骨。河面上粼粼地闪着光,水流声哗哗地响,偶尔有一两只灰褐色的小鸟掠过水面,翅膀拍出一串细碎的水花。

      翻地的进度比林薇预估的更快。兽人体力太好了。一个上午不到,预计傍晚才能翻完的地就翻了大半。翻出来的黑土在河岸边铺成一大片,像是被人把大地翻了个面,把底下的肥沃全都翻到了阳光底下。敲碎的大土块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泥土腥香,混着晨露蒸发的湿润气息,被风吹得满河谷都是。

      林薇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把狼皮毯子在兽皮上叠好,走到翻好的土地中央,脱了脚上那双草编的鞋子,赤脚踩在松软的黑土上。

      泥土是凉的,但没有清晨那么冰。脚趾陷进松软的土里,能感觉到细小的土粒从脚趾缝里挤出来,触感奇特而亲切。她闭上眼睛,有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跟着爷爷下地,赤脚踩在被犁过的田里,爷爷说赤脚踩过的地才长好庄稼。

      睁眼,看到的是兽人世界陌生的山脊。闭眼,脚下踩的是和故乡一模一样的黑土。

      林薇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多余的情绪压了下去。她弯腰抓起一把翻松的黑土,在掌心里捏了捏,然后对不远处的岩喊道:“岩,让大家歇一歇。翻完的地,现在开始平地。”

      “平地?”

      “把翻好的土弄平整。用树枝拖,用脚踩也行。”

      平地的过程比翻地快得多。兽人们拖着大把的树枝在翻松的土地上来回走,树枝把高高低低的土面刮平,女兽人们跟在后面用脚踩实了过于松散的地方。不到一个时辰,刚才还坑坑洼洼的翻地现场就变成了一块平整松软、像深褐色绒毯一样铺在河岸边的土地。

      林薇站在田埂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这是她穿越以来见过的第一个不是荒原、不是山林、不是乱石滩的东西——这是一块田。一块真正的、等待播种的田。

      “接下来是开沟。”她走到田边,挑了一根最直的树枝,蹲下来在松软的土面上划出一条浅浅的直线,“沿着这条线,挖一道这么深的沟。沟和沟之间隔一个胳膊的长度。”

      她在田边亲手开了第一道播种沟。用小石片当铲子,沿着树枝划出的直线把土往两边拨开,深度大约两个指节,宽度刚好能放下一只手。沟底用小石片拍实了,让它不至于太松软,这样种子放下去之后能接触到紧实的土面,吸水快,发芽也快。

      兽人们围在她身边,蹲着、弯着腰、伸长了脖子,看得目不转睛。那个叫石头的熊耳朵年轻人甚至趴在了地上,脸凑到沟边,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薇的每一个动作,像是要把她的手法刻进脑子里。

      “挖出来的土放在沟两边,不要扔远,后面覆土的时候要用。”林薇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每人开一条沟,照这个标准来。”

      三十多个兽人一起开沟的效率是惊人的。大约半个时辰,整块田上就出现了十几条整齐的播种沟,从这头延伸到那头,间距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林薇站在田头望过去,那些播种沟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阴影,把整块田分割成一道道平行的线条,有一种朴素而原始的几何美感。

      是时候了。

      林薇从系统空间里取出了那袋小麦种子,解开草绳扎口,往掌心里倒了十几粒。种子比她想象中更大粒、更饱满,淡金色的颗粒躺在她的掌心里,圆润光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和她在老家见过的最好的麦种相比也不逊色。

      她走到第一条播种沟的起点,弯下腰,沿着沟底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下去。

      她没有让其他兽人来做这一步。不是不信任他们,而是种子太珍贵了。一百粒。就这么多。每一粒都要精打细算,种在最好的位置,获得最大的成苗率。

      “种子之间隔一个手掌的距离。”她一边放一边说,“太密了苗挤苗,谁都长不好。太稀了浪费地。”

      兽人们蹲在沟边看她播种,大气都不敢出。整个河岸边安静得只剩下流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那种安静不是漠不关心的安静,而是一种屏息凝神的专注——好像祭司大人手里拿的不是麦种,而是某种能改变一切的神物。

      林薇把第一条沟种完,手里的种子还剩大半。她直起腰,把剩下的种子倒回袋子里,然后开始覆土。

      “覆土不能太厚。”她用手把沟两边的松土轻轻拨回沟里,盖住种子,“大概半个指节深。太厚了苗拱不出来,太薄了种子会被鸟刨出来吃掉。”

      她把覆好的土面用手掌轻轻拍实,让种子和土壤紧密接触。然后她站起来,接过青苔递来的水囊,沿着播种线慢慢地浇了一遍水。

      河水冰凉,浇在土上立刻渗了下去,留下深色的湿痕。泥土遇水后颜色变得更深了,那种湿润的黑色像是能吸光一样,看着就让人心安。

      “浇水要浇透,让水渗到种子的位置。但不要太多,多了会烂种。”林薇把空水囊还给青苔,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向围观的兽人们,“剩下的就照这么做。两人一组,一个放种,一个覆土。”

      但她没有把种子袋交给任何人。她走到第二条沟的起点,弯下腰,继续亲手一粒一粒地放种子。

      第二条。

      第三条。

      到第四条播种沟的时候,岩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您歇一会儿。我来试试。”

      林薇看了他一眼。他的竖瞳在近处看是琥珀色的,里面有一些深色的纹路,像是被凝固在琥珀里的远古松针。他的手掌很大,手指粗壮,掌心全是厚茧和旧伤疤。这么一双手,握石矛、拉弓弦、撕猎物都不在话下,但用来捏一粒小小的麦种,却显得笨拙得不像话。

      “手张开。”林薇说。

      岩摊开手掌。林薇把一粒麦种放在他掌心的正中央。麦种在他古铜色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格外脆弱,好像稍一用力就会被捏碎。

      “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轻一点,不要用力。”

      岩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粒种子,动作慢得像是在抓一根会逃跑的头发丝。他把种子放进沟底,松开手指,种子稳稳地落在土面上。他呼出一口气,耳朵抖了抖,抬头看林薇。

      “这样对吗?”

      “对了。”林薇说。

      岩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快,一闪而过,但林薇捕捉到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像是猎人发现了新猎物的踪迹,又像是少年学会了新技能之后那种最纯粹的、压不住的得意。

      “后面的我来。”他说,“您去田埂上坐着。”

      林薇没有跟他争。她把种子袋交到他手里,站起身,退到田埂上坐下。她看着岩弯下腰,用那双握惯了石矛的大手,一粒一粒地捏起麦种,一粒一粒地放进沟底。动作很慢,很笨拙,但极其认真。他的耳朵全程竖得笔直,微微向前倾,是极度专注时的姿态。

      其他兽人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开始了。两人一组,一个放种一个覆土,配合得越来越熟练。整块田上到处是弯腰劳作的身影,播种沟在一组又一组的动作里被盖上了松软的黑土,恢复成平整的深褐色绒毯模样,只是毯子底下藏了一百粒金黄色的秘密。

      日头过了中天,又往西斜了几分。山影慢慢拉长,谷地里的光线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温吞吞的金。

      最后一粒种子入土了。

      林薇站起来,赤脚踩在最后一行的田埂上,从头到尾走了一遍。十几条播种沟整齐排列,覆土平整均匀,浇过水的痕迹已经干了,但土面还留着微微湿润的深色印记。从表面什么都看不出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她知道,底下的每一粒种子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正在吸水、膨胀,等待着破壳而出的那一刻。

      她走到田头的空地,所有兽人都聚了过来。三三两两地站着、蹲着、坐在地上,身上沾满了泥土和枯草屑,脸上全是汗迹和泥印。有几个人的手被灌木划破了,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但没有一个人喊累。三十多双竖瞳在傍晚的柔光里齐刷刷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了清晨时的怀疑和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滚烫的期待。

      “今天就到这里。”林薇说,“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接下来的几天,什么也不用做,等它发芽。”

      “要等多久?”石头举起他那只树桩一样的粗胳膊,急不可耐地问。

      “三五天。”林薇说,“也可能更快。看天意。”

      兽人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三五天,不算长也不算短,但对于一群从没种过地、不知道“等待收获”是什么滋味的人来说,这三五天大概会像三五年一样难熬。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有人问。

      林薇想了想,说:“把工具收好。木棍和石刀都别丢,以后还要用。明天开始,在田的周围扎一道围栏,防止野物踩坏田地。再有时间的话,去河上游采些野葱回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夕阳染成金铜色的面孔。他们都在看她。那么专注,那么认真,好像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值得记一辈子。

      “明天还要开第二块田。”她说完这句话,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弯,“今天这块是试验田。等小麦长出来了,咱们得种真正的庄稼——土豆、萝卜、豆子,能种多少种多少。”

      兽人们安静了两秒。然后石头最先跳起来,攥着拳头吼了一嗓子。那一嗓子像是一个开关,所有的兽人都跟着吼了起来,低沉的、粗犷的、带着喉音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在河谷里撞来撞去,惊得山林里的飞鸟扑簌簌飞起一片黑云。

      岩没有跟着吼。

      他站在林薇身边,双臂抱胸,耳朵微微往后转了转。林薇注意到他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夕阳投下的阴影。

      “祭司大人。”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嗯?”

      “那边。”他朝田边努了努下巴。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田埂边上,站着一个瘦小的人影。是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昨天篝火边抱着瘦弱幼崽、问“庄稼能不能给幼崽吃”的那位。她怀里抱着那个幼崽,脸上沟壑纵横,在夕阳里像是被刻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她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浑浊的老眼望着那片已经播种完毕的田地,一动不动。

      然后她弯下腰,把怀里的幼崽放到地上,让他赤着小脚站在田边的泥土上。她扶着幼崽的小手,让他摸了摸面前的黑土。

      “记住了,崽崽。”老妇人的声音沙哑而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这底下,有能让你吃饱的东西。祭司大人放进去的。等你长大了,也要学着种。”

      幼崽听不懂,只是用那双大得过分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脚下的泥土,然后弯下腰,抓起一把土,往嘴里塞。

      老妇人连忙把他的手拍开,土撒了一地。她笑着骂了一句,把幼崽重新抱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林薇面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微微欠身,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林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窝棚之间,忽然觉得鼻子里有点酸。

      “她叫枯叶。”岩在她身边说,“去岁寒季,她的儿子和儿媳都饿死了。就剩她和这个崽子。崽子的名字还没取,按部落的规矩,要等活过三个寒暑才给取名。”

      林薇没有说话。她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的黑土地,夕阳把整块田染成了金红色,河水泛着碎金一样的光。她赤着的脚踩在田埂上,脚底传来泥土的凉意和粗糙的质感。

      “他会活过三个寒暑的。”她说。

      岩偏过头看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色染得暖了一些。

      “这块田,会养活他。”林薇说完这句话,弯腰捡起地上的狼皮毯子,抖了抖泥土,裹回肩上,转身朝部落的方向走去。

      岩站在田边,目送她的背影走远。然后他转过头,重新望向那块平整的黑土地——看上去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藏着八十多口人的冬天。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部落中央的篝火重新燃了起来。今天的篝火烧得比往常都旺,火星子被热气托举着飞上半空,混进满天的星星里分不清谁是谁。空气中飘着烤土豆和炖肉的香气——是用老存粮做的,今天岩特意从储备里多拿了两块肉干出来。

      兽人们围坐在篝火边,脸上的疲惫还没褪,但笑声已经此起彼伏了。有人在讲今天翻地时闹的笑话——石头用木棍撬土撬得太猛,一棍子把土块撬飞出去,正砸在后面弯腰捡石头的兽人后脑勺上,两人追着打了半个河岸。有人在比谁开的播种沟最直,争论得面红耳赤,非要去田里摸黑验证。还有几个女兽人在跟林薇比划今天学会的覆土手法,七嘴八舌地纠正彼此的动作。

      林薇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葛根糊糊——今晚的糊糊里加了几片肉干碎末,比早上的寡淡多了几分滋味。她一边听着兽人们说笑,一边把脚伸到篝火边烤。赤脚踩了一天的泥土,脚底板沾满了洗不净的黑土印,脚趾缝里还嵌着几粒细小的碎石。

      “祭司大人。”青苔凑过来,递给她一块烤得焦香的土豆,“岩队长让我告诉您,明天围栏的材料已经准备好了,一早就开工。”

      “他人呢?”

      “在河边。”青苔朝河岸的方向努了努嘴,“吃完饭就过去了。”

      林薇放下碗,裹着毯子往河岸边走去。篝火的光在她身后越来越远,脚下的路渐渐被月光照亮。月光不算太亮,但足够她看清路——谷地里的月光好像比城市的清澈很多,银白色的一层洒下来,把石头和枯草都镀上了毛茸茸的光边。

      岩站在田埂上。

      他已经套上了一件兽皮坎肩,但袖子没有穿,只是把前襟在胸口系了个结。月光照在他古铜色的肩背上,把肌肉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分明。他背对着林薇,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那块平整的黑土地,像是在守着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林薇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里看什么?”

      岩转过身来。他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但那双竖瞳里闪着幽微的琥珀色光点。

      “我在听。”他说。

      “听什么?”

      “听种子喝水的声音。”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语气认真得像是真的能听见,“您说种子要吸水才能发芽。我就在想,它喝水的时候,会不会有声音。”

      林薇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种子喝水没声音。”

      “哦。”岩的耳朵微微耷了一下,但很快又竖了起来,“那我听别的声音。”

      “比如?”

      “虫子爬过土面的声音,风过草尖的声音,河水流过石头的声——”他顿了顿,“很多很多声音。平时打猎的时候听不到这些。打猎的时候心跳太响,眼里只有猎物的踪迹。但这里不一样。”

      他在田埂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林薇也坐。林薇犹豫了一秒,裹着毯子在他身边坐下了。两个人并肩坐在田埂上,面前是洒满月光的黑土地。

      “种田就是这样。”林薇说,“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就是等。等待是种田的一部分。等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但看的过程里,你会发现很多以前注意不到的东西。”

      岩沉默了一会儿。

      “难怪您要说种田。”他说,“以前我以为,活着的意义就是猎杀,或者被猎杀。跑得比猎物快,力气比敌人强,活下来,再活一天。但今天坐在田边,忽然觉得——”

      他的耳朵往后转了转,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觉得什么?”

      “觉得原来活着可以不只是跑和杀。”他说,“可以安安静静地蹲在一个地方,等一粒种子变成一棵苗。这种感觉……”

      他顿了顿。

      “很陌生。”

      林薇没有说话。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河水的凉意和远处松林的气息。月光照在黑土地上,照在两道并肩而坐的影子身上,照在远处静静流淌的河面上。

      “但我喜欢这种感觉。”岩最后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篝火在远处噼啪作响,兽人们的笑闹声被风吹得时远时近。林薇裹着毯子,感觉到旁边那个身躯散发出来的微微热度,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在夜晚慢慢释放着余温。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弯。

      然后她听到了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第一块耕地已完成播种】
      【播种面积:0.4亩】
      【种子数量:100粒(优化冬小麦,编号ZW-1047)】
      【预计出苗率:96%】
      【预计单株分蘖数:8-12】
      【预计产量:约3000-4500粒】
      【任务进度:5%】
      【触发隐藏信息——】

      林薇的笑容凝固了。

      【该种子基因序列与第103次文明灭绝前三天记录的“末日粮仓”种子库样本匹配度:99.2%】
      【种子库位置:未知】
      【种子库状态:未知】
      【警告:宿主使用的种子来源于已灭绝文明。继续使用该系统提供的作物种子,可能导致“观察者”触发阈值提前】
      【建议:尽快寻找本土作物,降低对系统种子的依赖】

      林薇猛地攥紧了拳。

      手里的毯子边缘被她攥出了褶皱,指节发白。

      第103次文明的种子。末日粮仓。那些种子是怎么进入系统空间的?系统本身和那些灭绝的文明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还有那个“观察者”——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靠近触发他们的警戒线,而她连他们是谁、在哪里、想干什么都一无所知。

      “祭司大人?”岩转过头来看她,耳朵往前转了转,“您怎么了?脸色突然好白。”

      “没事。”林薇松开攥紧的手,把毯子重新裹好,声音尽量平稳,“风有点冷。回去吧。”

      岩立刻站起来,把自己肩上那条狼皮毯子也解下来,往她身上搭:“我说了,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别在风口久坐。”

      两条毯子压在身上,林薇一下子被裹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粽子。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岩已经转身朝部落的方向大步走去了,边走边回头看她,竖瞳在月光里闪了两下。

      “走啊。烤火去。石头他们在烤今天挖到的野萝卜——虽然您说那东西又硬又苦,但烤焦了还挺香。”

      林薇跟在他身后往回走。脑子里系统的光屏还没完全消失,那一行行冷白色的警告文字悬在视野的边缘,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

      但她没有让自己沉溺在那种寒意里。

      她抬起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岩——他的耳朵在月光下是两个毛茸茸的三角形剪影,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远处的篝火越来越亮,兽人们的笑声越来越近,烤焦的野萝卜散发出一股焦甜焦甜的香气,混着夜风的凉意飘过来。

      一百粒种子已经种下去了。

      三千到四千五百粒的收获,是明年的种子田。

      不管那些“观察者”是什么东西,不管这个世界的真相藏了多少层黑暗——只要这块田还在,她就能让狼牙部落一步一步地站起来。

      一步一步地,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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