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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寒季将至   林薇是 ...


  •   林薇是被冻醒的。

      不是空调温度太低的那种冷,而是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骨头缝里,从后脊梁一路窜到天灵盖。她下意识地想要拽被子,手指却抓住了一把粗糙扎手的干草。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灰扑扑的石壁,凹凸不平的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不知从哪里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潮湿的霉味是最明显的,然后是某种野兽皮毛特有的腥膻气,再底下还压着一层烟熏火燎过的焦糊味。几种味道搅和在一起,熏得她胃里一阵翻腾。

      这是哪儿?

      林薇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手掌按到的地方是硬邦邦的石头床面,只铺了薄薄一层干草。手臂上的力气比她想象中小得多,光是把自己撑起来就让她喘了好一阵。她低头看向自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麻布袍子,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布料粗糙得扎皮肤。袍子下面是一具瘦削的身体,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手背上青筋分明。

      这不是她的手。

      她自己的手虽然也算不上多肉,但至少是指节分明、皮肤光滑的。眼前这双手干燥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污垢,虎口和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子。这分明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

      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百只蜜蜂在太阳穴附近乱撞。林薇闭上眼,努力回想发生了什么。

      加班。那该死的方案改了第七版,甲方还在挑三拣四。她对着电脑屏幕熬到凌晨两点,手边的美式咖啡已经凉透了,胃里隐隐作痛。她记得自己揉了揉太阳穴,心想再撑一会儿就能回家睡觉——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胸痛。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死命一捏。她记得自己张开嘴想喊人,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记得自己从椅子上滑下去,眼前发黑,最后一个念头是对着那份没保存的方案。

      然后就是这里。

      “祭司大人醒了!”

      一声粗犷的嚎叫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把林薇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石床上滚下去。她猛地偏过头,对上了一张放大的脸。

      古铜色的皮肤,眉骨高高隆起,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眼睛的瞳孔是竖着的,像猫,或者说更像某种大型猛兽。此时那双竖瞳正闪着兴奋的光,嘴巴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林薇尖叫了一声。

      她确实是尖叫了,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声沙哑的呻吟。那壮汉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人,反而激动得耳朵都竖了起来——是真的竖了起来,毛茸茸的三角形耳朵,灰黑色,从一头乱糟糟的黑发里支棱出来,正在脑袋两侧飞快地抖动。

      “祭司大人!您终于醒了!您已经昏睡三天了!”

      壮汉一边说一边凑得更近,林薇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和额角一道旧伤疤。她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壁,无处可逃。

      “你——”她的声音又干又哑,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是谁?”

      壮汉愣住了。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眨巴了两下,耳朵也耷拉下来半寸。他直起身——这个动作让林薇终于看清了他的全貌。这人身高目测一米九往上,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虎背熊腰,浑身上下只裹了件灰褐色的兽皮坎肩,露出的两条胳膊比她的大腿还粗,上面覆着一层浅浅的灰黑色绒毛。腰上系着条看不出什么材质编织的腰带,挂着一把石刀和一个小皮囊。

      他居高临下地瞪着林薇,表情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

      “我是岩啊。狼牙部落的狩猎队长。”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林薇,“您是林薇,我们的祭司大人。您……不记得了?”

      林薇木然地摇了摇头。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但转来转去只有几个关键词:穿越、兽人、祭司。作为一个小有名气的网文作者,她对这三个词的排列组合再熟悉不过了。她写过这个题材,还写得不少。但当一个活生生的、会喘气的、耳朵会动的兽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文字里所有的想象都变得苍白无力。

      岩的脸色变了。他的耳朵彻底耷拉下来,贴在头发上,看起来像一只被泼了冷水的大狗。他回头朝门口喊了一声什么——那是一种林薇听不懂的语言,音节粗粝,带着喉音和低沉的震鸣,像是石头在喉咙里滚过。然后他转过头来,努力挤出一个应该是安慰的笑容,露出两颗比常人尖不少的犬齿。

      “没关系,祭司大人可能只是病得太久了。您先休息,我去叫格鲁老族长来。”

      他转身往外走,弯腰钻出低矮的门洞。林薇这才注意到那道所谓的“门”就是一块勉强能推动的石板,边缘和门框之间有好几指宽的缝隙,寒风正从那些缝隙里呼呼地灌进来。

      难怪这么冷。

      林薇裹紧身上那条不知什么动物的毛皮毯子,缩在石床的角落里,拼命整理自己的思绪。

      她穿越了。

      穿到了一个兽人部落的祭司身上。这个部落叫狼牙。有个虎背熊腰的狩猎队长叫岩,是个狼耳朵能动的真兽人,不是cosplay。

      然后呢?

      然后她该怎么办?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颅内炸开。

      【文明复活程序·种植系统已激活】
      【检测宿主身份:纯种人类】
      【检测结果:基因序列匹配度99.97%,纯血智人,未检测到兽化基因片段】
      【当前文明等级:原始部落(一级文明末期)】
      【所在区域:第七实验区·北部山脉·狼牙谷地】
      【任务发布:在寒季到来前种植出足够部落过冬的粮食。】
      【任务时限:30个自然日】
      【任务奖励:解锁基础农具图纸×3、耐寒作物种子×10、初级体质强化】
      【失败惩罚:部落人口减少30%以上,系统进入休眠状态】

      林薇瞪大了眼睛。

      一块半透明的光屏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在她面前,悬浮在半空中,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光屏上排列着她能看懂的简体汉字,字体方正清晰,衬着半透明的底,看起来像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

      她下意识伸手去碰,手指穿过了光屏,但光屏上的字却随着她的动作变了。

      【已确认宿主意图】
      【新手礼包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冬小麦种子×100、简易农具制作指南×1、初级土壤改良配方×1】
      【以上物品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提取。】
      【温馨提示:种子为基因优化品种,具备耐寒、速生、高产特性。在非极端环境下,生长周期可缩短至原周期的40%-60%。请宿主善加利用。】

      光屏消失了。

      但林薇能感觉到脑子里多了什么东西——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的记忆里轻轻放了一个文件夹,她知道它在那里,只要一想就能打开。她试着“打开”它,简易农具制作指南的内容立刻浮现在脑海里:骨锄、石镰、木耙,三种工具的结构图、尺寸比例、选材标准和制作步骤,清清楚楚,像是她从小就会的东西。

      还有那个“系统空间”——她试着“看”向那里,发现那是一个大约一立方米大小的虚空格子,里面躺着三样东西:一小袋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用草绳扎着口,应该就是小麦种子;一卷泛黄的纸,纸面上用工整的毛笔字写着什么,大概就是土壤改良配方;还有一本用线装订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

      这就是她的金手指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个作者,写过无数穿越文的开头,对“系统”“金手指”“新手礼包”这些概念再熟悉不过。但作为纸上谈兵的创作者,她知道一个最重要的原则——系统不会白给东西。每一个奖励都对应着一个任务,每一个任务都意味着一场麻烦。

      而眼下的麻烦已经很明确了:寒季要来了,部落的粮食只够吃二十天。

      等等,二十天?

      林薇皱起眉头。系统说任务时限是三十个自然日,岩刚才说粮食只够吃二十天。这里面差的十天是怎么回事?是岩夸大了危机,还是系统低估了困难?还是说——

      她还没来得及往深处想,门口传来石板被推开的声音。岩弯腰钻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佝偻的老人。

      老人也是一双竖瞳,但眼珠的颜色更浅,是那种被岁月磨淡了的灰黄色。他须发皆白,一头乱蓬蓬的白发里支棱着两只耷拉下来的狼耳朵,走起路来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杖。身上的兽皮袍子比岩的要讲究一些,领口和袖口缀着几颗不知名的兽牙和彩色石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祭司大人。”老人在石床前站定,微微欠身,声音沙哑但吐字清晰,“我是格鲁,狼牙部落的老族长。您昏睡这三天,我们都担心坏了。现在您能醒来,是兽神保佑。”

      林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完全不清楚原主平时和这些人是怎么相处的。是高冷疏离?还是温和亲切?她什么都不知道。

      格鲁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拄着木杖在石床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缓缓说道:“岩说您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也许是因为前些日子的那场大病,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不管怎样,您还是我们的祭司。这一点不会变。”

      他话说得很慢,但很有分量。林薇能感觉到,这个老人在部落里有着真正的权威,不是靠嗓门和肌肉,而是靠岁月沉淀下来的分量。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

      格鲁微微点头,然后叹了口气。

      “祭司大人,有些事我必须如实告诉您。寒季快到了。往年这个时候,部落已经开始封存过冬的粮食了。但今年……”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浮上一丝阴翳,“今年猎物比往年少了很多。夏天那场山火把东边的林子烧了大半,鹿群和野羊都迁走了。秋猎只打到了往年的六成。眼下部落里剩下的肉干和干果,加起来只够八十三口人撑二十来天。如果寒季来得早,日子就更短了。”

      二十天。

      果然是这个数。

      “往年寒季有多长?”林薇问。

      “短则三个月,长则四个月。”格鲁用手指在石床上比划着,“寒季最冷的时候,河里结的冰比人还厚,山里全是雪,出不了门,也打不了猎。每年寒季末尾,都要饿死几个老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林薇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沉重,“我活了六十三个寒暑,见过太多人死在春天来临前的最后那几天。今年的光景比往年更差,如果不想办法,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为什么不种地?”

      格鲁愣住了。岩也愣住了。两个狼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种地’……是什么?”岩替两个人问了出来。

      林薇深吸一口气,掀开身上的毛皮毯子,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地面冻得她脚底板发麻,但她顾不了那么多。她站直身体,发现自己比岩矮了整整一个头还多,得仰着脖子才能和他对视。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而有力。

      “带我去看看部落。然后我告诉你们,什么叫种地。”

      狼牙部落坐落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

      林薇跟着岩走出石屋,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像一把冰刀子刮在脸上。她下意识地裹紧身上单薄的麻布袍子,牙关不受控制地打起了颤。岩见状,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肩上披着的一条灰色狼皮毯子,兜头罩在她身上。

      毯子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股浓郁的松木气息。林薇被裹了个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

      “谢谢。”她瓮声瓮气地说。

      岩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齿:“祭司大人身子弱,别着凉了。”

      谷地比她想象中要大。东西长约三四里,南北最宽处有一里多,三面环山,只有东边敞着口。两侧的山不算太高,但山势陡峭,灰黑色的岩壁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丛枯黄的灌木。远处最高的那座山峰顶上已经白了头,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白的光。

      部落的聚居区在谷地中央偏西的位置,背靠着一面凹进去的山壁,勉强能挡一些风。大概有二十来座石头垒的窝棚,高矮不齐,有的是用大块石头垒的,有的干脆就是在一面天然石壁外面搭了个棚子。屋顶铺着干草和树枝,上面压着石头,看起来随时会被一阵大风掀翻。窝棚之间是踩实了的泥土路,路面上散落着碎石和兽骨,还有几处积着脏水的泥坑。

      穷。

      这是林薇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

      不是那种古装剧里刻意做旧的“穷”,而是骨子里的、渗透到每一个角落的赤贫。放眼望去,整个部落里找不到一件像样的东西——没有家具,没有工具,没有任何超过最基础生存需求之外的物品。每一样东西的存在都只有一个目的:活下去。

      但她没有把心里的想法写在脸上。她绷着一张脸,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部落中央有块平地,大概半个篮球场大小。地上架着几堆篝火的痕迹,灰烬和焦黑的木炭堆成一个个小丘。空地旁边有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简易熏烤架,上面挂着两条风干的猎物——看着像野兔,已经干得皮包骨头。旁边还堆着一些用草绳捆扎的肉干和几串不知名的干果。

      这就是整个部落过冬的全部储备。

      林薇在心里粗略估算了一下。八十三口人,其中包括青壮兽人四十多个,剩下的都是幼崽和老弱。那堆食物,如果要让所有人都吃饱,恐怕连十五天都撑不到。

      但她没有在这种压抑的情绪里沉溺太久,因为她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水。

      部落的南边,紧挨着聚居区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水面不宽,大概三四米的样子,但水流很平稳。河床上铺满了鹅卵石,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暗光。河岸边是一片缓缓倾斜的开阔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丛。

      林薇踩着枯草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河岸边的泥土。

      是黑土。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

      作为一个生长在农村、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种地的人,她太熟悉这种土了。黑色的土壤,握在手里松软湿润,凑近闻有一股独特的泥土腥香。这是最肥沃的耕作土,有机质含量高,保水保肥,种什么都长得好。她家乡那一带的黑土地,被老一辈人叫做“老天爷赏饭吃”。

      她松开手,站起来,转身面朝谷地的方向,重新审视这片土地。

      谷地是东西走向的,两侧的山挡住了南北方向来的寒风。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谷口朝东,冬天冷空气主要从北边和西边来,三面环山意味着寒风会被山体挡住大半。谷地里面的温度应该比外面高出好几度。再加上有稳定水源,河岸两侧有大片未开垦的荒地——

      这哪里是什么贫瘠的原始部落,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农耕宝地。

      兽人们不会利用它,不是这块地不好,而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种地。

      “岩。”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土,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召集人手。所有青壮兽人,明天天亮在这里集合。”

      岩眨了眨眼睛,耳朵竖得笔直:“祭司大人,您要做什么?”

      “种地。”林薇说。

      “可是,‘种地’到底是什么?”岩的耳朵困惑地抖动了两下,眉头皱成一团,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真诚的不解,“是需要猎杀什么东西吗?还是采集什么药草?您说清楚一些,我好让猎手们带上趁手的家伙。”

      林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边那条静静流淌的小河,和脚下这片肥沃得能攥出油来的黑土地。

      “种地,就是在这片土里种出吃的东西来。”

      她弯下腰,从河岸边拔起一把枯草,露出了底下的泥土。她用手指在泥土里戳了一个浅浅的小坑,然后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颗小麦种子——那是一粒饱满的淡金色的麦粒,比她记忆中吃过的任何小麦都大一圈,捏在指尖微微发硬,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甜气息。

      她把这粒种子按进土坑里,轻轻覆上一层薄土,然后捧了一捧河水浇在上面。

      岩蹲在她身边,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被水润湿的泥土,表情像是在看某种高深莫测的仪式。他的耳朵竖得笔直,微微向前倾,显然好奇心已经被勾到了极点。

      “然后呢?”他问。

      “然后,它会发芽。”林薇说,“长出绿色的苗,再长高,结出麦穗。一粒种子能结出三四十粒麦子。等它成熟了,我们把麦穗割下来,把麦粒磨成粉,用水和成面团,放在火上烤——做出来的东西叫面饼。吃一个能顶半天,比肉干软和,不费牙,老人和幼崽都能吃。而且晒干了以后能放很久,久到能撑过整个寒季都不会坏。”

      岩沉默了。

      他蹲在那里,盯着那片湿漉漉的泥土,好久没有动。琥珀色的竖瞳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林薇看不太懂。但她注意到他攥着膝盖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泛白。

      “一粒种子,能结三四十粒?”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对。”

      “这片地——您刚才看的那片,能种多少粒种子?”

      林薇看了看河岸边那片开阔地,在脑子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光是河岸这边的地,至少能种下几万粒。”

      岩猛地站起来。

      他转得太快,带起一阵风,差点把林薇头上的毯子刮掉。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大步朝部落的方向走去,步伐又急又重,踩得枯草沙沙作响。

      走了十几步,他又转回来,弯腰一把把林薇从地上拉起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林薇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崽,双脚差点离地。

      “走!”他说,“回部落,现在就召集人手!”

      “明天天亮——”

      “今晚就召集!”他的耳朵激动得直抖,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您说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刨土还是撒种子,您说了算。”

      林薇被他拽着往回走,脚下踉踉跄跄,差点被一丛枯草绊倒。她一边努力跟上他的步伐,一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所以,这就是狼人高兴时的样子——耳朵抖得像装了马达。

      那天晚上,岩把部落里所有能干活的人都召集到了篝火边。

      三十多个青壮兽人围坐在篝火周围,火光映在一张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跳跃的光影让他们脸上粗犷的线条显得更深了。男兽人们大多赤着上身,只披着兽皮坎肩,露出结实但看得出缺乏营养的肌肉线条。女兽人们穿着简单的兽皮裹胸和短裙,头发用草绳扎成辫子,怀里抱着幼崽的、手里拿着正在缝补的皮子的,全都放下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篝火前的祭司大人。

      林薇站在篝火前,火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地驱散了一些寒意。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有竖瞳的,有圆瞳的,有耳朵尖尖竖起的,也有耷拉下来的。他们大多是狼族兽人,但也混杂着几个其他血统的。她看到一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兽人,头上顶着一对圆滚滚的熊耳朵,身材比其他人都壮一圈,正憨憨地挠着后脑勺。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发现这些脸上写满了各种情绪。有好奇的,有困惑的,有期待的,也有明显不太信任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着的希望。像是一群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丝光,想伸手去摸,又怕是幻觉。

      林薇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明天开始,我们要做一件狼牙部落从没做过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色里传得很清楚。篝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子飞起来,又消失在黑暗里。

      “我们要在这片土地上种出粮食。不是去山里找,不是去猎杀,而是在泥土里,用我们的双手,种出能吃的庄稼。”

      兽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声音像一阵风扫过草地。那个熊耳朵的年轻兽人举手了——他的手臂比林薇的大腿还粗,举起来像一根小树桩。

      “祭司大人,”他瓮声瓮气地问,“庄稼是什么?”

      “是一种植物。”林薇说,“我们把它的种子埋进土里,浇水,等它长大。它结出来的果实,就是庄稼。可以吃,可以存,可以磨成粉做各种各样的食物。一棵庄稼能结出几十颗果实,一颗果实里又有很多粒种子。今年种下去一粒,明年能收获几十粒。”

      兽人们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语气里明显带着怀疑。

      “一棵结几十颗?怎么可能?野果子一棵树上才结多少个……”

      “祭司大人不会骗人吧……”

      “可是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林薇没有急着辩驳。她弯下腰,从脚边的地上抓起一把泥土,举到火光能照到的地方。

      “你们看这土。黑色的土。这是所有泥土里最肥的一种。它里面全是养分——就是能让植物长大的东西。我们部落旁边有河,有水就有办法浇灌。三面的山挡住了寒风,谷地里比外面暖和。这是整个部落最值钱的东西,但你们一直没用过它。”

      她把土撒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残土,目光重新扫过每一个兽人的脸。

      “我知道你们不信。换了我,我也不信。所以我不会让你们空着手等——明天天亮,所有人到河岸边集合。我们开第一块田。不用等太久,种子种下去,几天就能发芽,你们每个人都能亲眼看到。等它成熟了,你们每个人都能亲口吃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因为她相信系统给的种子不会骗人。系统说了,这些基因优化的种子生长周期能缩短到原来的四成到六成。正常冬小麦从种到收要好几个月,但系统给的种子,也许三十天真能成熟。

      篝火边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兽人站了起来。她的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竖瞳还亮得很,火光照在里面像是两团跳动的金焰。她怀里抱着一个裹在兽皮里的幼崽,那幼崽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只看得见一双大得过分的眼睛。

      “祭司大人,”她的声音干涩,带着岁月的沙哑,“您说的话,我这个老太婆听不太懂。但我想问您一件事——您说的那个‘庄稼’,我怀里这个小崽子,能吃吗?”

      林薇看着她怀里的幼崽。那孩子大概两三岁大,瘦得让人不忍心看,细细的胳膊上几乎没有肉,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他的眼睛很大很亮,正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能吃。”林薇说,“磨成粉,加水煮成糊糊,比肉糜还软和。最适合幼崽吃。”

      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缓缓坐下了,把怀里的幼崽搂得更紧了一些。

      “那我这把老骨头,明天也跟着去刨土。”

      岩站在林薇身后,一直没有说话。但他把一只手按在了林薇的肩上,那只大手温热而有力,像一块从篝火边烤热的石头。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狩猎队长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早天亮,河岸边。谁不来,自己去狩猎队领罚。”

      兽人们发出一阵低沉的应和声,然后三三两两地散了。篝火边渐渐空了,只剩下林薇、岩,还有格鲁老族长。

      格鲁一直坐在篝火边没说话。他拄着那根磨得油亮的木杖,浑浊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像是在想着很久远的事。等到周围的人都散尽了,他才慢慢开口。

      “阿爸还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一个故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他说,他阿爸的阿爸传下来一句话——人是会死的,牲口是会死的,但田地不会死。只要田还在,人就饿不死。”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林薇,火光照在里面微微跳动。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故事。因为没有人见过‘田’,没有人知道‘种地’是什么。一代代传下来,就只剩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拄着木杖站起来,微微佝偻的身子被火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也许,祭司大人就是来教我们找回那片‘田’的。”

      他拄着木杖走远了,拐杖一下一下敲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林薇站在篝火边,裹紧了身上的狼皮毯子。夜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篝火东倒西歪,吹得她脸颊生疼。但她心里有一股奇异的暖意,从胸口的位置慢慢漾开,涌向四肢百骸。

      不管这是什么世界,不管原主是什么身份,不管外面还有多少危险——明天,她就要拥有自己穿越以来的第一块田了。

      她转过身,发现岩还没有走。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臂抱胸,竖瞳在火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祭司大人。”他忽然开口,“您刚才说的那些——一粒种子结三四十粒麦子,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我明天第一个到。”他顿了顿,又说,“您身子还没好利索,明天别太早起来。我先带人把地清出来,把石头搬了,您到时候来指点就行。”

      林薇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是怕我起不来?”

      岩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指了指她身上那条狼皮毯子:“那毯子是我猎的第一头灰狼的皮。很暖和。”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了。背影又高又直,耳朵在寒风中竖得笔直。

      林薇目送他消失在窝棚之间,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条灰狼皮毯子。皮毛厚实柔软,保存得很好,但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显然用了很多年。

      她裹紧了毯子,迈步走向格鲁给她安排的住处。寒风在谷地里呼啸,吹得窝棚顶上的干草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在山谷里回荡。

      她走到自己的石屋门口,推开那块摇摇晃晃的石板门,弯腰钻进去。屋里很暗,只有墙缝里透进来一丝火光,勉强能看清石床的位置。她摸到床边坐下,把毯子从头裹到脚,缩成一团。

      然后她听到了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

      【检测到第一块耕地选址已确定】
      【地理环境评估:优】
      【土壤等级:一级(腐殖质黑土)】
      【水源距离:187米】
      【天然屏障:三面环山,谷口朝向东南】
      【综合评定:适宜农耕,发展潜力高】
      【触发隐藏信息——】

      林薇的呼吸顿住了。

      光屏再次浮现,但这次文字的颜色从淡蓝变成了冷白色,像是用冰雪刻成的字迹。

      【文明重启实验编号:104】
      【实验区域:第七实验区】
      【上次文明灭绝原因:粮食危机(大规模作物绝收引发连锁崩溃)】
      【灭绝时间:距今约5000个自然年】
      【灭绝前文明等级:三级(工业化早期)】
      【幸存者转化率:0.03%】
      【警告:当宿主耕地面积突破阈值时,将触发“观察者”监测程序】
      【建议:谨慎扩张,保持低调】

      林薇僵在原地。

      光屏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浮现,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却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文明重启实验?第104次?上一次的人类文明在五千年前灭绝了?灭绝的原因是粮食危机?

      还有那个“观察者”——那是什么东西?

      她猛地站起来,冲到石屋门口,推开石板门探出头去。

      夜色中的狼牙部落安安静静,远处河岸边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清凉。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谷地里洒下一层薄薄的银霜。一切都那么原始,那么平静,和“文明”“实验”“灭绝”这些字眼毫不沾边。

      但她总觉得,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在那些黑暗的山林深处,在头顶那轮冷漠的月亮背后——

      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她。

      林薇慢慢退回到石屋里,重新把石板门挡好。她坐回石床上,双手攥紧了身上的狼皮毯子,指尖发白。

      不管了。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管它什么文明重启,管它什么观察者,管它什么实验不实验的——明天,先把地种下去再说。

      八十三口人的命,比什么五千年前的灭绝重要得多。

      那些兽人们,那个叫岩的狩猎队长,那个抱着瘦弱幼崽的老妇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文明不文明,他们只知道饿了要吃东西,冷了要取暖。

      她现在也是这八十三分之一了。

      窗外的风声又紧了几分。寒季,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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