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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元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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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六年,正月初二,大寒。
长平街人生喧嚣,路上落满喜庆的绢花,大红轿子从镇北将军府摇摇晃晃地出来,路两边凑热闹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寒冬时节交头接耳的声音化成一缕缕白色的雾气,对着驶来的喜轿议论纷纷。
“正月初二就要把姑娘嫁出去?怎么也得出了十五吧?”
旁边穿着破棉衣的男人哼了一声,故作神秘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如今的镇北将军府,可是落魄了。”
此话一出,旁边凑过来好几个脑袋,纷纷催他赶紧讲讲这镇北大将军府上的落魄事儿。
那男人将用来保暖的芦苇条又往怀里塞了噻,弯下腰压低声音:“你们没听说?这些年咱们和南疆打仗,那镇北将军和他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可是一个都没回来。”
“什么?咱们和南疆的仗不是赢了吗?”
“那是后来又有人接了这将军的位子,据说是用兵如神,把南疆打得节节败退,回来后圣上亲封护国将军,还赐了爵位。”
“哎呦!”,有人从旁接过话:“那这将军府不就剩了女儿,这可真是绝了后啊!”
围在周围的人都点点头。“可不是吗。”“也真够倒霉的。”“镇北将军府算是完了。”,种种声音一时此起彼伏。
“说起来,那护国将军是不是今天的新郎······”
话音未落,引亲仪仗队的金瓜钺斧一响,开道执事吼了一声:“撒喜钱——”,铺天盖地的铜板飞入两边的百姓中,引来一阵疯抢,贺喜声,铜板坠地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喜轿中的新娘透过小窗冷眼看着这一切,即便刚刚有些风言风语飘入耳中,她妆容妍丽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镇北将军嫡女,谢疏影。
她全然没有当新娘的喜庆,懒散地靠坐着,指腹摸索着嫁衣的金丝滚边,直至摸到一粒绿豆大小的圆形鼓起,才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半个时辰后,随着一声“新娘到——”,轿帘掀开,谢疏影举着一把鸳鸯团扇下轿,门前正燃着一个铜火盆,炭火正旺,热气扑面。
一个小厮在旁边点头哈腰,满脸歉意:“夫人,我们将军今日刚刚回来,烦请您稍等一会,马上就来了。”
虚扶着谢疏影的丫鬟冬未刚想说什么,被谢疏影推了下,闭嘴了。
谢疏影露出恰到好处的娇羞,轻轻点头,纤长的睫毛垂下掩去情绪,看起来在安安静静等自己的丈夫。
没多久,正门呼啦啦涌出一片人,正中央的男人身量颇高,头发束成高马尾,金玉发冠装饰其上,连繁复的喜服都被他硬生生穿出了几分英姿飒爽之感,正是今天的新郎官,护国将军,当今圣上亲封的定远侯,秦封。
谢疏影抬眼,面前的团扇遮住她眼底的晦暗,等秦封走下台阶扶她,她脸上已经换成羞怯与笑意。
反倒是秦封一张脸上爬满冰霜,也是,娶了自己她怕是也不舒心得狠,谢疏影压下心里的讽刺,好在他们二人这夫妻也不必装多久,不然谢疏影担心自己哪天睡到半夜醒来看见身旁的人都要上手掐死他。
“新人跨火盆,福气满家门咯——”
走进正堂,主位上坐着的是两位军中的老将军。秦封身世可怜,无父无母,被人捡回了军中,这才有如今的康庄大道可走。谢疏影自不必说,她父兄都死在疆场,镇北将军府不过名存实亡。
想到这些,谢疏影险些没控制好面上的表情,漆金的团扇柄被她狠狠捏在手里,又强逼自己换成那副安稳和顺的样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宾客们顿时笑闹起来,定远侯府请来的多是军中的弟兄,各种吉祥话掺着荤话张口就来,有些好事的还开始往新人身上丢些桂圆红枣之类的。
秦封不着痕迹地退了半步,长袖一伸替人挡住了几个砸来的红枣,冲冬未说:“扶你家小姐先回房吧。”
说完就利落转身,谢疏影忙拉住他的衣角,另一只手举着的团扇稍稍往下放了些,一双上挑的狐狸眼露出,引得人群中又是一阵阵惊呼,她扯着秦封往下拉,用气声道:“将军晚上要早些回来,你不来,我总怕有人闹我······”
没等秦封答话,便引着冬未走远了。
看热闹的宾客立马将秦封围了一圈又一圈,揶揄地笑道:“将军好福气啊!”“今天将军不得不醉不归?”“喝一个!喝一个!喝一个!”
秦封捏着杯子环视一圈:“看来最近大家都挺闲的,刚才谁乱扔东西,通通加训。”,人群中传来一片哀嚎,没一会又把秦封围起来,势必要灌醉他。
谢疏影走到新房门口,天上开始簌簌飘起雪花,正月初二真不是个嫁娶的好日子,连天公都不作美。
她脱下外面繁复的花鸟缂金绣衫递给冬未,换了件轻薄的绛色鲛纱,“冬未,可都安排妥当了?”
“小姐尽可放心。”,冬未边回话边从后腰摸出一把软刀,接过外套,摸索着袖沿,摸到那个微小的凸起后往侧边轻轻一划,一粒红色的药丸便滚了出来。
谢疏影接过看了看,藏在丹蔻中,似是叹息道:“这么小,可是真有用吗?”
“这是南疆所产的奇毒,溶于水中无色无味,服下后立时便会起效,绝无回圜的余地。”
冬未将她的衣服收好,转而摸出一张人皮面具,蹲在谢疏影身边声泪俱下:“小姐尽管动手,后门已经安排了人接应,奴婢会替小姐死在这里。”
这倒是有些出乎谢疏影的意料了,她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身为将军府的嫡女,她自幼受尽万般宠爱,只要能为父兄报仇,便是一死又有如何,她今日本也没有打算活着。
更何况这是在护国将军府,将军死了,谁也跑不了,冬未做这些打算根本没用。不过此刻谢疏影不忍打击她,只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希望自己若死在她面前,希望她不要太过伤心才好。
好歹也跟了自己三年,卷进这些事情,谁不说一声无妄之灾。
“你出去吧,不用在这守着。”
冬未轻手轻脚地合上门,外面的雪已经大了,谢疏影想到五年前的冬天,她的父兄离开他远赴南疆,谢疏影也知道,一旦打仗,没个三年五载是回不来的,战火燃起,再用无数人的性命扑灭,但她没想到家人的命竟也填在了里面。
三年前青远之战,镇北大将军谢止携其子带领一队精英夜袭敌营,反被全歼,消息传来,举国哗然,圣上震怒,当场摔了茶杯,御书房的近臣哗啦啦跪倒一片。军中群龙无首,最终太子担保,秦封坐上大将军之位重整军容。
当时京中各种言论甚嚣尘上,譬如军中有内鬼泄露了谢止的夜袭计划才会导致一队人马全灭,更有甚者直接点出了秦封的名字。后来秦封率兵连克青远、兴远、平远三镇,捷报传来,圣上龙颜大悦,封秦封为定远侯,什么内鬼,什么青远之战,通通不了了之。
别说那队人死得干净毫无证据,就算真是定远侯做的,又能怎么样呢?就冲秦封连破三镇,力压南疆这等丰功伟绩,要责怪也只是一句德行有亏罢了,何况圣上连责怪的意思都没有。
思及此,谢疏影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死人总没有活人重要,这个道理,她明白,却咽不下这口气。
至于后来将谢疏影指给定远侯,更是引来一片议论,谢疏影咬牙接旨,背地里恨不能生啖其肉!不过这样也好,那就他们两人一起死了干净!
正想着,耳边传来吱呀的开门声,秦封带着一路的风雪走进来,他站在门口随意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才往里见走,手上还拎着一壶合卺酒,他正张嘴想说什么,谢疏影已经拿过酒壶倒了两杯。
她将一杯酒递出去,秦封正要接,谢疏影突然“哎呀”了一声,凑得极近,一张俏脸在秦封面前放大,烛光透过她的睫毛打下一串影子,那双狐狸眼正炯炯地望着他,明明是勾人的眼型,硬是因为目光专注透出了几分无辜来。
秦封突然想起先前听军中的好友提起自己的将军夫人,有的说她长相有十分艳色,以至于透出一股愚蠢来,秦封原来不懂,现在看谢疏影眨了下眼睛,突然笑开说:“将军头上怎么还带了多绢花呢?”,好像就有些明白了。
他看着被谢疏影仍在桌子上的绢花,顶着一张神色寡淡的脸解释道:“可能是谁趁乱插的,我也不知道。”
谢疏影依旧笑着听他讲完,秦封酒杯中的毒药几句话的时间就已经溶解,她白皙的胳膊蛇一般缠过他的小臂:“将军,喝酒吧。”
她看着秦封依言饮下,趴在桌子上低低笑起来,鲛纱裹着的单薄脊背微微颤动,秦封刚想问她怎么了,腹部就传来一阵绞痛,下一秒,一大口暗红的血液喷出,溅在鲜红的喜桌上。
秦封满眼不可置信:“你怎么……”
谢疏影抬脸打断他,睫毛被眼泪一缕缕打湿,似是痛快又似是悲哀:“你问我?青远之战我父兄被俘惨死,你加官晋爵,京中多少流言四起都不曾动摇侯爷的地位!你还敢向圣上求娶我,是真当我镇北将军府可欺吗!”
话音刚落,侧边的小窗打开一道缝隙,一只利箭闪着寒光直冲谢疏影而来,危机之间秦封用力将她拽倒在地,堪堪躲过这要命的一箭。
他又咳出几口血,高大的身体摇摇欲坠,却还强撑着断断续续地说:“谢止将军……与我有恩……青远……我并不……”
并不什么?谢疏影正焦急地俯下身子想要听清他在说什么,侧边窗户已经大开,谢疏影刚要喊人,箭尖已经没入她的心口,她死死盯着窗边,那一闪而过的分明是冬未的脸!
两人的血流到地上,在寒冬时节仿佛冒着热气,蜿蜒缠绕,不分彼此。
极大的愤怒和痛苦淹没了她,此刻谢疏影仿佛才嚼碎“含恨而终”四个字暗含的意义,意识模糊,她含着满腔不甘,就快要坠入无边的黑暗……
…………
“谢小姐。”
“谢小姐?”
“谢疏影你怎么了?”
天旋地转,谢疏影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入目又是喜庆的新房,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唯有心口的剧痛提醒她刚刚的死亡绝非虚假。
秦封正端着那杯毒酒,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一点困惑:“不是你说要喝交杯酒吗?”
谢疏影沉默片刻,忽得抬手打翻了那杯酒,鎏金酒杯咕噜噜在脚边转着圈,谢疏影支起胳膊撑着下巴,故作不满地瞪了秦封一眼,好像一朵盛放的芍药,似嗔似怒道:“新婚之夜,将军足足让妾身等了两个时辰,这酒,将军可别想这么容易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