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盐碱地 盐碱地比浪 ...
-
盐碱地比浪滔记忆里更宽。晨光落在灰白色的盐壳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空气干燥得发苦,吸进鼻子里像吞了一小撮碱粉。
三个人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传来细碎的咔嚓声。浪滔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有龟裂纹的硬壳上。廖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一边走一边记路。九走在最后面,步子最轻,像一只小兽踩在盐壳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他们走了大约五分钟,身后传来一声哨响——从乱石坡方向划过来,尖锐地裂开。浪滔没有回头,但脚步快了:"他们反应过来了。"
引擎声从远处渗上来,盐粒在壳面上轻轻跳动着,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敲鼓。廖云余光扫到那些墨绿色装甲车正从乱石坡底往盐碱地方向移动,车顶的探照灯晃来晃去,像几根盲目摸索的手指。
"靠近了。"廖云说。
"别回头。"
第二棵枯胡杨从右侧掠过的时候,身后响起了枪声。第一发打在二十米外,第二发在十米,第三发打在浪滔左后方——盐壳炸开,粉末扬起来像一朵白色的花。碎石溅在小腿上,火辣辣的,但浪滔没有停,甚至连步频都没变。
"前面。"他开口了。
第三棵胡杨树。树干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横卧在地,一半还立着,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质,表面布满虫蛀的孔洞和风化的裂痕。
浪滔在树根前蹲下。树根背面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土,他用手指扒了几下,干土下面露出碎沙,碎沙再往下是一块黑乎乎的铁皮,被人压平了嵌在土里。廖云把铁皮撬开——铁皮下是一个坑,不深,只到膝盖。坑底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长方形,两个巴掌大小,盖子用一根生锈的铁丝拧着。
廖云拧开铁丝,掀开盖子。铁盒里只有一封信,信纸边缘被锈迹染成了淡褐色。他展开信纸扫了一眼——第一行字就让他的手停了半秒。然后他飞快地看完后面的内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浪滔已经站在树冠的另一侧,面朝盐碱地,背对着他。盐碱地上,十几个人影正在逼近。深褐色的改装盔甲在灰白地面上格外扎眼,呈半圆队形散开,不急不慢地围上来。
最前面的人身形不高,披着一件轮胎片缝制的大氅,拖在盐壳上沙沙作响。阿Q在离浪滔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脸上那道伤疤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那块碎片,是你拿走的。"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浪滔没有回答。匕首已经给了九,他手是空的。
阿Q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扫了一眼树根下露出的空铁盒,嘴角动了一下:"信拿走了?那封信我看了三遍。写这封信的人,比我聪明。"
廖云从树后走出来,站在浪滔侧后方。小刀翻在掌心里,刀背贴着袖口,从外面看不出来。他的表情松垮得像在晒太阳,但眼睛在看三个以上的方向。
阿Q的目光从浪滔移到廖云身上,又移到树根旁探出半个脑袋的九身上。他看了那孩子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就是那个'小九'?"
九没有回答。他的手攥紧了身后的树皮。
阿Q没有等答案。他抬起右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铁砧帮众人往前压了半步,枪口从"朝下"变成"朝前"。几十个黑洞对准了树下的三个人。
"不杀你们。"阿Q说,"带回去。碎片和信都会到我手上。"
浪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了口,声音比风还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铁皮上:
"你知不知道——这片盐碱地,三年前下过一场大雨。雨把地底的盐全翻上来了。你现在脚下踩的、手里连的、自以为通着的——全是绝缘的。"
阿Q的目光猛地落在地上。那些灰白的、龟裂的盐壳铺满了整片地面,延伸到视线尽头。他抬起脚碾了一下——盐壳碎了,露出下面一层深灰色的湿泥。湿泥是潮的。他的表情没有变,但那道伤疤孤零零地横在空白的脸上,像一幅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荒原。
"你从哪儿知道的?"他问。
浪滔没有回答。但他做了一个手势——掌心朝后,手指朝下,轻轻压了一下。下一瞬他整个人弹出去,空手迎着枪口冲。廖云从侧翼闪出,小刀翻出刀锋,冷白的光弧划破晨光。
阿Q后退半步,从大氅里抽出一把短刃横在身前,挡住了浪滔的第一击。刀锋碰撞的声响像玻璃碎裂。
铁砧帮的枪口偏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被浪滔吸住了。廖云利用这一瞬切进侧翼,刀背砸在最近那人的腕骨上,枪脱手,人倒地。他解决掉第二个之后,第三个人的枪口已经转回来对准了他的胸口。
浪滔被阿Q缠住,抽不出身。他的余光扫向树根——九蹲在那里,手边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攥着一块松动的、从树根侧面翘起来的盐壳,半个巴掌宽,被盐分凝结成一层坚硬的薄片,像一块粗糙的瓷片。
九把那块盐壳塞进脚下的裂缝里,用力往下捅。盐壳裂开的声音很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被掐断了。
阿Q脚下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半步。那一瞬,短刃偏了,胸口露出空当。浪滔用手肘撞上他的手腕——短刃脱手,在空中翻了两圈,插进盐壳里。
阿Q退了两步才稳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衣襟——被肘击蹭开了一道口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浪滔,看了很久。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短,像嘴角被鱼线拉了一下又松回去。他弯下腰,把短刃从盐壳里拔出来,擦了擦刀面上的盐粉,插回大氅内侧。
他没有下令开枪。他只是朝浪滔摆了摆手指,像在驱赶一只不够资格被打死的苍蝇。
"走。"他说。
铁砧帮的枪口垂了下去。阿Q转身朝车队走去,大氅拖在盐壳上沙沙地响。走出十几步后,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让浪滔听见:
"你们跑不出北境的。地下通着的东西,比我挖的这条引线深得多。"
车队掉头,碾过盐壳,消失在乱石坡尽头。
浪滔转过身,走向树根。九还蹲着,指节发白地攥着那块碎盐壳。浪滔蹲下来,把他的手掰开,把那块盐壳拿掉——九的掌心里有一道被边缘划破的口子,正渗着血珠。浪滔没有给他包扎,只是用拇指压住了那道伤口,压了一会儿,血止住了。
"走。"
廖云站在旁边,隔着衣服捏了一下怀里那封信。三个人排成一列,翻过盐碱地东边的矮坡,消失在晨光里。
身后那棵枯胡杨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像一个人在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