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浪》darkmeat

13、拂晓 第十五

　　第十五章：拂晓

　　天还没亮透，白灰镇东边的那道矮墙就被炸开了。

　　爆炸声不算大，像一记闷雷压在镇子上空，但声音散开之后，整个镇子像被捅了的蜂窝一样活了过来。有人喊、有人跑、有人从棚屋里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没穿好的裤子。浪滔从屋角弹起来的时候，匕首已经握在了手里——从醒到握刀没有间隔，像是身体比脑子先动。

　　廖云已经站在窗边了。他把布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脸色沉下来："九辆。装甲车。正在拆东墙。"

　　"多少人？"

　　"看不全。至少二十。"

　　浪滔把背包甩上肩，走到床前。九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眼睛睁得很大但没有出声。浪滔蹲下来，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把那把磨了多年的匕首从腰间抽出来，调转刀柄，递到九面前。

　　"拿着。"他说，"不是让你杀人。让你护着自己。"

　　九看着那把匕首。刀刃窄得像钉子，但被磨得发亮，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和血浸透了无数次，变成了一种深褐色的、厚实的东西。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他的手太小，包不住整个刀柄，但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浪滔站起来，转向廖云。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望了一眼，没有对话。廖云把那把随身的小刀从腰后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锋刃朝外，光从布帘的缝隙落上去，晃出一道冷白。

　　"走。"浪滔说。

　　三个人从后窗翻出去。后窗外是一条窄巷，两侧是棚屋的背墙，地上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堆锈铁皮。巷子尽头通向镇子北面的一片乱石坡，坡上长满了灰白色的枯草，草下面是一层层碎石和松土。乱石坡背后是一片开阔地，过那片开阔地，就是纸条上写的盐碱地。

　　但有人在巷子口等着。

　　浪滔翻出窗、脚刚落地的一瞬间，余光就捕捉到了巷口那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风，是人的轮廓。一个穿着深褐色改装盔甲的人正靠在巷口的墙角上，手里端着一把自制的短管枪，枪口朝下，像是在等人。看见浪滔翻出来，他的手指动了——枪口往上抬了不到一寸。

　　浪滔没有停。他整个人像一张被松开的弓，从落地姿势直接弹出去，身体压到最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短管枪的枪口在他头顶上方半尺的地方响了一枪，弹片打在身后的铁皮棚墙上，溅出一串火星。浪滔的匕首已经到了那个人的手腕——不是刺，是横着拍过去，刀面狠狠敲在腕骨上。那人痛得手一松，枪脱了手。浪滔顺势用肩膀撞进他怀里，把人顶在墙上，膝盖顶上对方的胃部。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顺着墙根滑到了地上。

　　前后不到三秒。

　　廖云跟着翻出来的时候，只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浪滔已经把枪踢到了角落。他看了一眼那把枪——枪管上还缠着防滑布条，枪托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铁砧图案。

　　"铁砧帮的人。"廖云说。

　　"不止一个。"浪滔侧耳听了几秒，巷子外面传来踩碎石的脚步声，密集、快速，至少有四五个人正从巷口两侧包抄过来。"往上走。"

　　三个人踩着枯草和碎石往乱石坡上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到有人在喊"别让他们上坡"，然后是子弹打在乱石上的声音——碎石被打碎的小颗粒弹起来，溅在浪滔的小腿上，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

　　乱石坡的中段有一道横贯的沟，大约半人深，像是一条旧排水渠被风化后剩下的痕迹。浪滔先跳下去，转身一把接住从坡上滑下来的九，然后侧身让廖云也下来。三个人并排蹲在沟里，背靠着沟壁，听着头顶的脚步声从乱石坡上踩过去——那些脚步声很急，方向是朝着坡顶去，没有注意到脚下半人深的沟里藏着三个人。

　　浪滔抬头从沟沿望出去，能看见那几个人影的背影。四个人，背着枪，正往坡顶上冲。他们的目标很明确——以为三个人会翻过乱石坡往盐碱地跑，所以想从坡顶截住他们。

　　"他们上当了。"廖云压低声音说。

　　浪滔没有接话。他扫了一眼那道沟的两端——左边通往镇子的边缘地带，右边被一堆坍塌的水泥板堵死了。但水泥板顶上有缝隙，够一个人钻过去。浪滔往右边挪了几步，伸手推了推那些水泥板，有一块边缘松动了，被他推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缝。缝外是一片倾倒的金属架废墟，各种锈蚀的铁架和管道横七竖八地搭在一起，像一座人造的、混乱的迷宫。

　　"钻过去。"浪滔说，"三个人。快。"

　　廖云二话没说，侧身挤进那道缝里，然后转身把九接过来。九的身子小，几乎没费什么力就钻过去了。浪滔最后进去，进去之后回手把那块水泥板往回拉了拉，恢复了几乎原样的位置。缝隙还在，但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三个人在铁架废墟里穿行。那些倒塌的铁架和管道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复杂空间——低头、侧身、跨步、蹲下，每一步都要调整身体的角度才能过去。廖云跟在浪滔后面，能听见身后远处乱石坡上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那几个人还在往上追，甚至有人开始往盐碱地方向移动。

　　"他们以为我们过去了。"廖云低声说。

　　"嗯。"浪滔在一根横倒的管道前面停下来，侧耳听了几秒，"他们会在盐碱地那边搜一会儿。我们有时间。"

　　"时间够吗？"

　　"够。"

　　浪滔说"够"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廖云知道他是在硬撑。如果那四个人追错了方向，身后还有十几个人，九辆车，拆掉矮墙顶多花了十分钟，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追错了人，白灰镇到盐碱地这片区域很快就会被封锁。

　　"我们要比他们快。"廖云说。

　　浪滔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平时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层薄薄的、像刀锋上的光一样的东西。"所以他们追错了方向这件事，不能白费。"

　　铁架废墟的尽头是一片倾倒的广告牌残骸。最高的一块广告牌倾斜着靠在两堵矮墙上，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窄小空间，刚好够三个人挤进去。浪滔撩开一块垂下来的帆布条，外面的光漏进来——他们已经穿过了乱石坡区域，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盐碱结晶覆盖的开阔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