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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他有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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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家派人来到筒子楼的时候,全楼的人都缩在家里看热闹。
夏季的风燥热难安,在这穷乡僻壤的郊区乡下,豪车踏足是绝无仅有的事情。家家户户趴在窗前,悄悄打量着西装革履的一行人。
蛛网结成一片,窘迫地在风中摇曳。
等段家再次来到这里,风波已经过去,奚熙是少爷的消息传遍了邻里巷子,大家都知道奚家的孤儿奚熙,麻雀变凤凰,穷小子变太子爷,要被接回家享福去了。
少年背着小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局促不安地坐上车后座。
他生有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蛋,轮廓柔和,唇红齿白,身形很是消瘦,衬衫下摆被风吹得空荡荡的,露出一截细窄的腰身。
车辆启动,尾气散在筒子楼门前。
这是一辆复古的加长版白色林肯,车内空间宽敞,可容纳十余人,两排皮椅沙发,沙发旁安置着一只酒架,摆着几瓶没开过的红酒。
坐在奚熙旁边的人,是他的哥哥。
段玉。
肤色白皙,眉眼如画,生得清隽,说话温声细语,这是奚熙对段玉的第一印象。
几日前,他的父亲段国林和母亲楚茯苓一见到他,便热泪盈眶,激动地握住他的手。
段国林和楚茯苓都是四十岁出头,段国林面容自带威严,国字脸,大浓眉,不怒而威,拄着紫檀木手杖,穿一身改良中山装。
楚茯苓生有一张鹅蛋脸,画着细眉,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云鬓高挽,别一支镶金点翠金钗,一袭浅白牡丹锦袍,衬得她体态端庄,雍容华贵。
奚熙不知所措,听了许久方才明白,他是被抱错的,他是段家的真少爷,段玉才是奚家的孩子。
楚茯苓说:“阿玉比你大几个时辰,叫哥哥,以后你们两个要好好相处。”
奚熙乖巧颔首道:“哥哥好。”
段玉一见面就送了他一块机械碎钻细链腕表,表上刻着一个“玉”字。
“谢谢哥哥。”奚熙哪里见过这样的名表,戴在手上怕碎了,更不敢去碰表面闪闪发光的碎钻。
“弟弟喜欢就好。”段玉弯起眼睛,笑眯眯看他。
自那天起,奚熙辗转反侧好些天,养父母去世后,他做梦也想不到,他会是豪门家庭的孩子。
上天眷顾,他也是有家的人了。
真好。
思绪回到此处,奚熙双手攥成拳状放在并拢的膝盖下,抿着下唇悄悄看了看身侧的段玉。
段玉:“怎么了,弟弟,这样看着我,有什么事想和哥哥说吗?”
奚熙摇头:“没有,我只是有点紧张。”
冰凉的触感触及手背,段玉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我们是一家人了,有哥哥罩着你。”
奚熙一向独来独往惯了,不喜与人接触,慌乱地抽回手:“对不起。”
段玉的手悬在半空,讪笑两声:“没关系,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好好了解彼此。”
车辆平稳行驶在路面上,一个多小时后方驶入城区。奚熙不曾见过大世面,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郊区与城区边界地带的滑雪场。
“大少爷、小少爷,请下车。”一段时间后,车子终于停下,司机拉开车门,恭敬说道。
少爷这个称呼,奚熙只在那些纸醉金迷的旧文人小说中见过,轮到自己头上,竟不知如何是好。他没有应答,也没反驳,亦步亦趋跟在段玉后面。
打着补丁的帆布鞋踩在大青石露天庭院中,奚熙弯着腰从车内钻出,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壮阔的景象。
庭中树木郁郁葱葱,花团簇锦,园丁们在修剪花圃。主院是一栋欧式风格的别墅,请的是国外建筑大师设计,建在城区隐蔽的山顶地带,入口有岗亭,寸金寸土,雕栏画栋,美不胜收。
一进门,金丝镶嵌瓷砖光洁透亮,几近要闪瞎他的眼,将他这格格不入的模样倒映得一清二楚。
别墅的主人爱极了高调奢靡的风格,房间墙壁上贴满图案的墙纸。窗帘半遮半掩,曦光斜斜照进,与壁灯交相辉映。
“熙熙,你的房间在二楼,让你哥哥带上你上去。”楚茯苓急急上前搭上奚熙的手,“累坏了吧,先好生歇着,等你爸爸晚上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不累。”
楚茯苓伸手去够奚熙身上的包:“你这包里是什么,那么长?”
奚熙说:“滑雪板。”
包没给她。
奚熙又说:“包有点脏,妈妈,我先收拾东西去了。”
奚熙的房间在二楼尽头,干净整洁,贴墙摆着一张单人小床,床上只铺着一张素色床单,小床对面是一排衣柜,细细看柜面落了一层灰尘。窗外正对着花园,树梢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叫着。
筒子楼的房间狭小破窄,常年漏水。奚熙和养父母挤在一个不足二十平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小房间被划分成了厨房卧室厕所,床榻更是放不下,三个人只能打着地铺睡。
对于新房间的想法,奚熙只觉得这里很漂亮,又大又宽敞,像是天堂。
这不是在做梦。
他有家了。
奚熙用带来的抹布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重新擦拭了一遍,终于大功告成,坐下来休息,门外响起一声敲门声。
紧接着是段玉的声音:“弟弟,我可以进来吗?”
奚熙把门打开了。
段玉停步在门外,身后跟着一名佣人:“弟弟,住在这里还习惯吗?缺什么跟我说。”
“习惯,但还缺一床被子。”
段玉目光先是在床单上停留几秒,随后移到奚熙脸上并定格:“夏天也盖被子?”
奚熙说不出话,愣在原地。
“哈哈哈。”段玉看他,“怎么吓成这样,哥哥和你说笑呢,下午我会和管家说明这事,给你添一床冰丝薄被。”
段玉拍拍手,佣人上前一步。
奚熙视线也随着这一动静而发生移动,只见佣人端着餐盘,盘中赫然躺着一把金汤勺,以及一碗晶莹剔透的补品,看着很是粘稠。
奚熙没见过,疑惑歪头。
“我让厨师炖的燕窝,你尝尝。”
“燕窝?”
“燕窝可以补身体,你太瘦了,要好好补补。”
奚熙小心捧过餐盘:“谢谢哥哥。”
段玉离开后,奚熙回到房间,小口小口地吃着燕窝,口感顺滑,味道绝佳。他舍不得吃完,只吃了小半碗,想着留到晚上再吃。
段玉对他真好。
下午,楚茯苓叫人送了名贵的衣服上门,供奚熙选择。
楚茯苓说:“你这孩子,都回了家还穿身上这些。身为段家的少爷,穿这样清贫像什么话,出门总要穿得体面。”
望着满满几个衣架的衣服,奚熙看花了眼,只挑了几件马甲、衬衫、小西装和几套常服。试完穿衣服,他发现尺码大了一号,袖子和裤管都长了一截,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楚茯苓脸色不是很好看,面色旋即挂上得体的笑容:“熙熙,妈妈不知道你的尺寸,你先穿着,过几天我让人给你量身定做。”
奚熙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晚上,段国林回了家,一家人坐在长长的餐桌上,餐桌华丽,采用天然大理石打造,餐具精美,每一套碗盘都是市面上买不到的骨瓷,就连筷子都是象牙木做的。
段国林坐在首座,两边的位置是楚茯苓和段玉的,另有几名侍者等着布菜。
奚熙不知道坐在哪里,站在一旁。
段国林瞥他一眼:“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找位置坐下?你和他们是一起的吗?你是少爷,不是佣人。”
段玉给他使了使眼色,示意坐旁边。
奚熙甫一落座,便被段国林训斥。
“谁教你的规矩,拉椅子不允许有一丁点声响。”
“对不起,爸爸。”
“既进了我段家,收起你以前的乡下人做派,从今天开始,好好学学规矩。到外面罚站去,有人叫你进来你才能进来。”
奚熙肚子饿得厉害,但不得已走出了这个门。站得时间久了,胃内传来一阵阵鸣叫,控诉着空腹的不满。
金乌西沉,疏月霜天,少年笔挺地站在院落中,半点不曾动摇。乌黑的碎发下,瓷白的后颈笼罩在路灯下,宛如易碎的琉璃娃娃。
睫毛敛去视线,眼前一片昏黑,脚底渐渐虚浮,硬撑着站直身体,如松如竹,身姿不折。
经年累月的营养不良让他患上了低血糖,跌倒前,他被一双手搀住肩膀。
“弟弟,你还好吗?”
奚熙小声表示无碍,被扶着进门坐下,餐桌上已撤了几道菜,留给他的只有一碗饭,一道清藕素食和一碗莲竹荪松茸汤。
这样好吃的饭菜他是第一回吃到,份量不多但足以温饱。
主厅里除了段玉陪在他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段国林和楚茯苓早就吃完上了楼。
“爸爸他有时候会严厉一点,弟弟你不要放心上。”
“我没放心上。”
饱腹后,思绪缓过神,奚熙默默收拾碗筷。
“弟弟你真是可爱。”段玉按住他的手说,“怎么还亲自动手,这些都有佣人收拾。”
“嗯,多谢哥哥告诉我这些,我会注意的。”奚熙自知父亲说得对,他确实不懂规矩,段玉受过礼仪教导,说的话他都会听。
翌日,奚熙被单独叫去书房。
段国林递给他一份《股份分割协议》,协议上密密麻麻印了好几页:
段家子奚熙,无论过去如何,终归是我段家流落在外的血脉,自认祖归宗以来,可和养子段玉共同分割我段氏10%股份。但要求如下:
第一:需取得工商管理博士学位,并进入公司基层学习,得到管理层认可。
第二:需服从任意联姻安排,不可私自恋爱,和门当户对的千金喜结连理,是为了我段氏前途。
第三:兄弟之间需和睦相处,互帮互助,不可恶意竞争,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爸爸。”奚熙听完,不安地开口,“我高中没有读完,我有自己的爱好,我想学滑雪,我想进省队,进国家队,为国争光,不想读博士。我也不喜欢女生,不想祸害人家姑娘,我是同性恋。”
段国林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隐隐有着愠色。
“爸爸,我不想要这个股份,我想追求我的梦想。”
“不像话!”段国林这次真的是动了怒火,重重拍了下桌子,“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来!”
“高中没读完就去成人自考,博士都考不上,以后怎么和你哥哥一起接管家业?”
“我段家的子孙何时要在外面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我们这样的家庭,正常人哪有不联姻的,同性恋是病,你以后要是再说出同性恋这种话,我就把你送去精神病院!”
“滚出去!”
奚熙转身要走。
“等等。”
“过两天,我会举办一个宴会,带你见见人,别丢我的脸。”
“知道了,爸爸。”
奚熙走出书房,迎面遇上段玉。
他打了声招呼,向着卧室方向走。
段玉说:“我都听见了,方便过来一下吗?”
奚熙点头,跟着对方进了楼梯拐角的储物间。
段玉靠在门上说:“弟弟,我只是路过,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你能不能原谅哥哥?”
奚熙回答:“我没生气。”
“没生气便好。”段玉笑了一下,“我刚刚听你说,你喜欢滑雪。”
“嗯。”
“巧了,哥哥对滑雪也很有兴趣。”
奚熙抬起了眼眸。
“爸爸那边我去说,奚熙,你想和哥哥一起滑雪吗?哥哥准备报考体校,我们兄弟俩一起努力,站在领奖台上。”
一想到段国林的态度,奚熙犹豫:“真的吗?爸爸会同意吗?”
“你信不信我?”段玉伸出手掌,掌心向下。
目光定睛在对方手上,手骨修长,白白净净,没做过粗活的样子。奚熙藏起自己的手,放在腰后,他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不太漂亮。
段玉的手没动,在等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腕上的表清脆地发出声响,奚熙眨了眨眼,这才把手放在段玉手上,点点头:“信。”
“哥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凑近一点,我怕人听见。”
奚熙把耳朵贴在段玉唇边,一阵一阵的热气忽地拂过,耳骨直发痒。
“哥哥也是同性恋,从有性别意识起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生了,同性恋不是病,我和你是一样的。这个秘密你别说出去,要为哥哥保守。”
“爸爸不知道吗?”奚熙很难想象,段玉不会被段国林责罚吗。
“嘘,我没告诉他,连妈妈也没说。”
“我会保守秘密的。”
星光下,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两个少年交换着彼此的秘密,见不得光的影子寻到了微弱的萤火。
萤火虽小,但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影子要牢牢抓紧。
奚熙心想:我不是孤单的一个人了。
几天后,段国林松了口,准许奚熙和段玉一起滑雪。
奚熙脸色红润,漂亮的眸子发出绚烂的光,他兴奋得抱住段玉:“谢谢你,哥哥!”
他没什么爱好,此生最爱的就是滑雪,只有在无垠的雪地里,他才能找到自我。如今回到家竟还能重拾梦想,奚熙只觉得好运降临人间。
段玉锢紧他的腰身,掌心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拍着:“不用谢,我们是兄弟,到底是我不对,这些年抢了你的位置,都是我应该做的。”
“哥哥,不是你的错,你没有抢我的位置。”
“你不怪我?”
“我不怪你,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可以改变。”
“弟弟看得真通透,哥哥竟没有想到这一点。接下来我们一起努力,不管有没有拿奖,都要尽力让爸爸改变对滑雪的印象。”
段国林虽然答应了滑雪这事,但同样提出了几个新条件:“滑雪可以,联姻的事暂时不谈,就你现在这副模样,也没有哪家千金会看上你,到时候丢的是我段国林的脸。”
“爸爸,我会改变的,不会令您蒙羞。”
“希望你说到做到,但有一点,你要记住,你是段家的儿子,阿玉是你哥哥,你们兄弟俩要共同进退,我派人查过,你确实有几分天赋,但莫要仗着这几分天赋,不把阿玉放在眼里。”
“我跳过了市队,直接联系了省队的人,他们愿意给你一次机会,届时会有一场选拔赛。表现得好,就进省队,表现得不好,就留在北城,听我一开始的安排。”
“阿玉被体校录取,进省队是板上钉钉的事。到了省队后,你事事要听你哥哥的,他比你懂得多。那里可不是什么乡下,规矩多得很。你哥哥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在那种抛头露面的地方,你要安分守己,最好不要让我听到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奚熙连声答应,回到房间后拿出雪板看了又看。
在省队选拔之前,先到来的是段家宣布奚熙身份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