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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号炉 亡友尸身自 ...

  •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林棠的车开进了城西殡仪馆。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橡胶摩擦声。雨不大,但很密,车灯照出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水雾。顾渊坐在副驾驶,左手按着自己右脚踝上的五道指印。那些指印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像五根烧焦的树枝嵌在皮肉里。不疼,但皮肤下面的肌肉一直在轻微跳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破壳而出。

      他把手拿开,把裤腿放下来遮住。林棠没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

      殡仪馆的大门敞开着,门卫室里亮着灯,但没有人。三辆警车横七竖八地停在院子里,车顶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红光蓝光交替扫过湿漉漉的地面。几个穿制服的警员站在焚化间的门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其中一个年轻的实习警员蹲在花坛边,正在干呕。

      林棠熄了火,拔了钥匙,但没有马上开车门。她转过头看着顾渊,雨水在车窗上画出一条条扭曲的水痕,把她的脸分割成无数个错位的碎片。

      “你现在腿在抖,”她说,“如果撑不住,就在车里等我。”

      “我撑不住的是脑子,不是腿。”顾渊推开车门,一脚踩进积水里。

      焚化间在殡仪馆的最深处,一条窄长的走廊连接着告别厅和火化室。走廊的日光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也在闪,一明一暗,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一长一短交替出现。顾渊走在林棠身后,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灯光的闪烁不停地改变形状。

      有一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多了一颗头。

      他猛地闭上眼,在心里从一数到十,再睁开。影子恢复正常了。一颗脑袋,两只手,两只脚。正常人的影子。

      “顾法医。”有人叫了他一声。

      顾渊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警用雨衣的中年男人站在火化室门口。他认得这个人——城西分局刑侦大队的老钱,全名钱卫国,干了二十三年刑侦,是那种永远升不上去但谁都不敢得罪的老资格。半年前顾渊被停职的事,老钱是少数几个没有在内部调查表上写“申请人精神状况存疑”的人。

      “老钱。”顾渊点了点头。

      “我真希望你不是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儿。”老钱摘下警帽,露出半秃的头顶,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他看了看顾渊,又看了看林棠,嘴唇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门,“自己看吧。监控室的录像我们已经拷走了,技术科的人正在做帧分析。但我觉得,”他顿了顿,“我觉得你们应该先看看现场。”

      火化室比顾渊记忆中大得多。他上一次来这里是三天前,送陈嘉木进焚化炉。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脑子里——老周按下的启动键,炉门合拢时发出的金属撞击声,透过观察窗看见的橙色火光。他站在炉前等了四十分钟,直到老周把骨灰盒递到他手里。盒子是温热的,隔着纸盒壁烫着他的掌心。

      此刻的九号焚化炉炉门大开。炉膛里的耐火砖被高温烧得发白,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奇异的釉质光泽,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口腔内壁。炉门前的地面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是赤足的,从炉膛内部一路延伸到门口,在门口停留了几秒——那里的脚印比别处更深,像是站着思考了一会儿方向——然后拐向左侧的应急通道。

      每一个脚印都是黑色的,不是沾染了灰烬的黑,而是从皮肤组织里渗出来的某种油性物质,在水泥地面上烙下了一个个清晰的足印。顾渊蹲下来,离最近的脚印只有十厘米。那股味道直冲鼻腔——福尔马林,腐烂组织,还有别的什么。一种他做了六年法医从未在任何一具尸体上闻到过的气味,带着金属般的锋利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像是火柴划着之后的第一缕烟。

      “炉膛里的温度记录显示,三天前那次火化是完全成功的。”老钱站在他身后,语气干巴巴的,像在读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最高温度九百八十度,持续焚烧四十五分钟,正常流程。按照物理规律,里面不该剩下任何能走路的东西。”

      “物理规律。”林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太出来的嘲讽。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老钱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她,“这是三天前火化的全部记录,顾法医签过字的。监控录像我们也查了——三天前,确实是一具完整的遗体推进去,炉门关闭,温度上升,四十多分钟后开门取骨灰。全程没有断档,没有人为操作的痕迹。”

      “那监控拍到的是什么?”顾渊问。

      老钱沉默了几秒,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递给他。

      监控是焚化间的走廊尽头那个摄像头拍的,角度对准了应急通道的出口。截图的时间戳显示是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正好是顾渊手机响的那个时间。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足够清晰,清晰到顾渊看见那个从应急通道里走出来的“人”时,心脏猛地缩成了一团。

      那个人没有头发,全身皮肤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色,像是炉火把表面的色素全部烧掉了。它赤身裸体,但看不出性别特征——所有的性征都已经被高温熔掉,只剩下一个光滑到不真实的躯壳。它的面部轮廓保留得相对完整,五官的位置都还在,但嘴唇烧没了,牙齿直接暴露在外,形成一个永久的、无声的笑容。

      最让顾渊移不开眼的,是它的胸口。

      在左胸第四肋骨的位置,皮肤上有一道被烧焦的痕迹,比周围的灰色深了三个色度,近乎纯黑。那道痕迹的形状像一颗畸形的人类臼齿——三厘米长,比正常牙齿大了三倍。

      “零件。”顾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

      “什么?”老钱没听清。

      “这个位置,三天前我替他缝合的时候,摸到过这个东西。”顾渊指着截图上的黑色痕迹,手指在轻微发抖,“我以为是骨折后愈合的骨痂,陈嘉木也确实在五年前受过一次肋骨骨折的伤。所以我没多想,把它缝在皮肤下面,一起送进了焚化炉。”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的方向走向应急通道。林棠跟在他身后,老钱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脚印出了应急通道之后,拐进了殡仪馆的后院。后院是一片半人高的杂草,再往外是一条废弃的水渠,水渠对面是正在拆迁的老旧棚户区。雨水把泥地浸得泥泞不堪,脚印越来越浅,最终在水渠边的水泥护坡上彻底消失了。

      但在脚印消失的地方,有人用烧焦的手指在水泥护坡上画了一个图案。

      那是一扇门。

      画得很粗糙,几条歪歪扭扭的线,但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一扇门——长方形的门框,中间有一条竖线代表门缝,门缝上画了一个圆形的把手。这扇门有六米高,几乎占了整面护坡。

      让顾渊后脊发凉的不是这扇“门”的存在,而是它的高度。六米。一个正常成年人如果要在水泥护坡上画一扇六米高的门,要么需要梯子,要么需要站在什么东西上面。但现场没有梯子,护坡上也没有攀爬的痕迹。

      那个“东西”是怎么够到六米高的位置的?

      除非它不是站在地上画的。除非它站在墙上。

      “这扇门的位置,”老钱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我查了一下城建档案。零六年修这条水渠的时候,护坡下面三米的位置挖出过东西。”

      “什么东西?”林棠问。

      “一扇铁门。”老钱说,“埋在土层里,不知道埋了多久。施工队挖出来之后报了警,当年的出警记录还在——铁门是从外面焊死的,打开之后里面是一个完全密封的空间。四面墙壁,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就像一个被浇筑在地下的盒子。”

      “里面有什么?”顾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钱把警帽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雨水把所有人的衣服都浸透了,才开口回答。

      “什么都不该有。但里面有三十七把椅子。”

      “椅子?”

      “对。普通的折叠椅,铁架子上铺塑料板那种。三十七把椅子摆成一个圆圈,每一把椅子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圆心。圆心的地上放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钱没有回答。他走到护坡边,蹲下来,用指甲刮掉水泥表面上那扇“门”的圆形把手,露出下面一层更旧的水泥。那层旧水泥上也有一个图案——是一颗牙齿的拓印,三厘米长的畸形臼齿,跟陈嘉木胸口那道焦痕一模一样,跟半年前顾渊在第一具无名尸体里发现的那个骨质“零件”一模一样。

      “零六年这些东西全部封存了,档案上盖的是省厅的红章。”老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当年的现场负责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老钱,那些椅子不是空的。”

      “什么意思?”林棠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他说每一把椅子上都坐过东西,而且坐了很久。因为椅面上有凹陷,那种凹陷不是一次压出来的,是长时间受力形成的,就像你用了二十年的沙发会有一个你的屁股印。”老钱的声音在雨里飘忽不定,“但最奇怪的不是这个。最奇怪的是,三十七把椅子,只有三十六把有凹陷。正对着出口的那一把是全新的,干干净净,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坐。”

      雨水顺着顾渊的后颈流进衣领,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水泥护坡上那扇六米高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已经蔓延到小腿一半的黑色指印,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椅子等的是谁?”林棠替他把问题问了出来。

      老钱转过头,透过雨幕看着顾渊。他的表情在水汽中模糊不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一个憋了十六年终于能开口说话的人。

      “等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他说,“等那个零八年红星医院太平间里的第三十八个。顾法医,你十四岁那年在那扇铁门后面待了十分钟。十分钟里你看见了什么?”

      顾渊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十四岁那年夏天的记忆像一个被挖掉的洞。他记得和陈嘉木一起翻墙,记得猜拳输了,记得自己走进太平间的铁门,记得身后的门关上。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十分钟后他蹲在角落里,陈嘉木打开门叫他。

      但门关上到门打开之间的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以前他以为是自己太害怕了,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抹掉了那段记忆。可现在,站在这扇六米高的“门”面前,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记忆不是被抹掉的。

      是被拿走的。

      那十分钟还存在于某个地方,就像那张干干净净的空椅子一样,一直在等着他回去取。

      “我要去红星医院。”顾渊说。

      “现在?”

      “现在。”

      林棠看了他一眼,没有劝阻。她把车钥匙攥在手里,转身朝停车场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老钱说:“把当年封存的所有档案发到我加密邮箱里。别走内部系统,走你那边的私人服务器。”

      老钱点了点头,但脸上露出一个犹豫的表情:“林队,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零六年那个案子,当时经手的人一共有七个。五个退休了,一个调走了,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怎么了?”

      “死了。”老钱说,“上周死的。死在自己家里,法医鉴定是自然死亡,心梗。但他的死亡时间——”

      他顿住了,似乎在找一个不那么荒谬的说法。

      “他的死亡时间,和陈嘉木一模一样。都是深夜十一点四十八分。”

      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水泥护坡上,砸在那扇六米高的“门”上,水渍晕开的黑色线条像活过来了一样,沿着门框的轮廓缓缓向下流淌。远远看去,那扇画在墙上的门正在被雨水一点一点地冲开。

      顾渊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子和地面上积水中自己的倒影。水面晃动了一下,倒影的脸也晃动了一下。晃动停止后,倒影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倒影在笑。

      但他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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