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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要回头 发小死而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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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我烂熟于心却永远不能再拨出的号码——陈嘉木的号。屏幕上的来电头像还是去年夏天在江边大排档拍的,他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嘴里叼着半根冰棍,冲镜头比了个中指。
我的血一瞬间冻住了。因为那部手机,三天前,是我亲手放进了他的寿衣口袋。
七天前,陈嘉木被发现死在市殡仪馆后门,死因是心脏骤停。作为市局法医,我本该避嫌,但我亲手做了他的尸检,又亲手缝合了他。三天前,是他的葬礼。入殓的时候,我把他生前用的手机——就是现在给我打电话的这一部——连同他爱看的那本翻烂了的《福尔摩斯探案集》,一起放进了棺材里,放在他手边。我记得棺盖合上时,手机屏幕还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
而昨天下午,我站在焚化炉前,亲眼看着他的棺木被推进炉膛。是老周按的启动键。炉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我在观察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火光彻底熄灭。火化的温度是九百八十度,持续了四十五分钟。按照物理规律,那部手机此刻应该只剩下一块变形的电路板和融化的塑料残骸,混在他的骨灰里。
不可能有电话从那个号码打进来。
但此刻,我的手机在我掌心里疯狂震动,屏幕上“陈嘉木”三个字像三根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球。我按下了接听键。
电流的杂音像指甲刮过黑板,嘶嘶啦啦地灌进耳道。背景里有一种空洞的嗡鸣,像风声穿过长长的走廊。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头先开口了。
“别回头。”
是陈嘉木的声音。但不对。他的声音我太熟了——从穿开裆裤起就一起混,他在我对面说话时尾音总习惯往上挑,像个没心没肺的小痞子。可电话里的这个声音是平的,平得像一条被绷紧的钢丝,每一个字都绷得笔直,没有任何语调的起伏。
“祂就在你身后。”
我的后背瞬间炸开一层鸡皮疙瘩。
我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这是一个五十平的老旧一居室,客厅和卧室之间只隔了一道推拉门,厨房小得转不开身,卫生间的灯泡坏了半个月我懒得换。窗帘是拉着的,厚实的深灰色遮光布,外面路灯的光一丝都透不进来。唯一的照明是茶几上那盏暖黄色的台灯,把我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墙上。
安静。太安静了。连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都消失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还有另一个声音——极其细微的、黏腻的声响,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地板上缓慢拖动。那个声音很近,近得仿佛就在我耳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我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所有的肌肉在同一瞬间锁死,颈椎像是灌了水泥,连转头这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变成了不可能的事。我能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变了,温度在下降,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皮肤表面有气流拂过的触感——有东西在呼吸,而且正在靠近。
电话里程嘉木的声音还在继续。
“顾渊,你记不记得咱俩小时候在红星医院太平间打赌的事?”
我记得。那是十四岁那年暑假,我们翻墙溜进废弃的红星医院探险。太平间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墙壁上长满了黑绿色的霉菌。我输了猜拳,得在里面待够十分钟。陈嘉木在外面替我望风,隔着一扇铁门,我们不停地说话。他一直在叫我别怕,说如果害怕就喊他。
十分钟后他打开门,看见我蹲在角落里,嘴唇白得像纸。我说我看见对面的墙角蹲着一个人。他打着手电照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太平间是空的,四面墙壁,一个通风口,连只蟑螂都藏不住。
他说我看花了眼。我信了。那年我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孩子会相信很多事情——相信长大就会变勇敢,相信噩梦醒了就没事了,相信自己看见的只是幻觉。
“你知道那天我看到了什么吗?”电话里程嘉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近得仿佛嘴唇就贴在我的耳廓上,“我看见了你蹲在地上,同时看见另一个你站在你身后,弯着腰,脸贴在你的后脑勺上,正在对我笑。”
台灯灭了。
整间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有重量的黑暗,像一缸浓稠的墨汁兜头浇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手机屏幕还亮着,惨白的光映在我的脸上,通话计时还在跳动——四分十七秒。
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近在咫尺,几乎贴着我的后脑勺。气流吹动了我的头发,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嘴”离我的头皮不到一厘米。一股气味弥漫开来,是福尔马林混合着腐烂组织特有的甜腻味道,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在市局法医室干了六年,我闻过太多太多,死者在解剖台上散发出来的就是这个气味。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这是我的家。这是我拿命换来的一点点安身立命的空间。凭什么?凭什么连这里都不放过?
愤怒烧干了恐惧。我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身,抡起手机当砖头,朝着身后狠狠砸了下去。
什么都没有。
黑暗里空无一物。我挥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手机脱手飞出去,屏幕朝下扣在地上,通话断了。台灯闪了两下重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满了整个客厅。
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胸腔。客厅里什么都没有。窗帘完好,门锁完好,一切都在原位。唯一不对劲的是沙发背后的那面白墙——上面多了一道影子。
一个成年男人的影子,四肢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是被人从关节处全部折断又重新拼回去。影子映在墙上一动不动,但它的“头”在转,一点一点地转过来,转到正常人类颈椎无法达到的角度,面朝我的方向。
我认得这个影子。
那是我自己的轮廓。
凌晨四点零二分,我拨通了市局刑警支队副队长林棠的私人号码。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林棠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切换到了工作状态,语速极快:“出事了?”
“我遇到点情况。”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嘉木的手机,刚才打了我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我听见她掀开被子下床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动静——多半是在拿枪。林棠有个习惯,遇到无法理解的事情第一反应不是质疑,是武装自己。
“你在哪里?”她问。
“在家。”
“待着别动,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前她又补了一句:“顾渊,你是不是又吃那些药了?”
我没回答,直接挂了。
那些药指的是氯氮平。半年前我被强制停职的时候,局里安排的心理医生给我开的处方。我吃了三个月,每天两颗,副作用让我一天睡十六个小时,醒来之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第四个月我把药停了,因为我发现那些药不能让我变回正常人,只能让我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
但林棠的质疑是合理的。这半年来,我在警队同事眼里的形象已经从“最年轻的副主任法医师”变成了“精神失常的疯子”。没有人相信我那晚在殡仪馆看见的东西,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他们说我过度悲伤产生了幻觉——陈嘉木是唯一一个愿意跟我一起查那些悬案的人,他的死对我打击太大,大到我的大脑编造出了一个怪物来逃避现实。
心理医生是这么说的。局里的领导是这么说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今晚之后,我反而清醒了。
幻觉不会给我打电话。幻觉不会留下墙上的影子——我扭头看了一眼,那个扭曲的人影还在,只是位置变了,从沙发背后挪到了电视柜旁边,离我近了大概半米。
它在移动。
二十分钟后林棠到了。她没敲门,直接用我给的备用钥匙开的锁。门推开的瞬间,我听见了撞针被拨开的声音——她把枪上了膛,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身体微微前倾,标准的入室搜索姿态。
林棠三十一岁,比我大两岁,刑警支队成立以来第一个女性副队长。她的长相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漂亮,但极有辨识度——颧骨略高,眉骨锋利,一双单眼皮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钢珠。她穿着便装,黑色冲锋衣里面套着件睡衣,脚上是一双运动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这个女人的危机意识强到令人发指,连睡觉都把鞋放在床边。
“关保险。”我坐在沙发上说,“屋里没别人。”
她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墙上的影子处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保险关了,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她在我对面坐下,从茶几上拿起我的烟盒抽出一根,自己点上。
“说吧。”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电话铃声响起到她进门之前的每一分钟,每一个细节,包括墙上的影子现在挪到了距离我不到三米的位置——她看不见它。我知道她看不见,因为她的视线扫过那面墙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瞳孔没有收缩,呼吸没有改变。
我说完后,林棠沉默了很久。烟烧到滤嘴了才掐灭在烟灰缸里。
“顾渊,你知道为什么这半年来我从没说过你疯了吗?”她忽然问。
我摇头。
“因为陈嘉木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从冲锋衣内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把屏幕转向我,“他死的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他打给我。我问他在哪里,他说他在殡仪馆。”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陈嘉木是凌晨零点左右被发现死在殡仪馆后门的。死因是心脏骤停,法医鉴定结果是我亲自做的,没有任何外伤,没有中毒迹象,就是突然的心脏停跳。一个二十九岁、体检各项指标全部正常的刑警,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死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林棠收回手机,又点了一根烟。她的手很稳,但我注意到她在点烟之前用指甲掐了一下烟嘴,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只有跟她认识很久的人才知道。
“他说他在殡仪馆等你。说约好了要跟你一起去看一具尸体,零八年红星医院地库挖出来的那具无名尸。他说那具尸体有问题。”她吐出一口烟雾,眯起眼睛看着我,“然后他忽然停住了,停了大概十几秒。我还以为是信号断了。然后他笑了。”
“笑了?”
“对,笑了。不是正常的笑,就是那种……”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形容,“就是那种终于想通了一件很久没想通的事情之后,那种恍然大悟的笑。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原来那个多出来的零件,是我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颅骨。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把茶几上的烟灰缸带翻在地,碎玻璃溅了一地。
“零件”是我们内部的黑话。半年前,我在处理一具高度腐败的无名尸体时,在胸腔里发现了一块不属于人体任何部位的骨质结构——大约三厘米长,形状像一颗畸形的人类臼齿,但比正常牙齿大了三倍。那东西嵌在第四肋骨的骨缝里,周围的骨组织已经完全愈合,说明它在死者生前就长在那里。
我把这件事上报了。陈嘉木是第一个响应我的人。我们查了三个月,发现了十三起类似的案例——遍布本市过去二十年间的悬案,每一具尸体里都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有的是骨头,有的是软组织,有的是无法鉴别成分的结晶体。
我们把它们统称为“零件”。
然后陈嘉木死了。
我也被停了职。
“林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我之前不敢确定,但现在我确定了。嘉木的死不是意外。”
“我知道。”她把烟掐灭,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比刀锋还冷的东西,“所以我今晚才来。”
“你不相信我疯了?”
“我希望你疯了。”她说,“因为我查了半年,动用了我能动用的所有资源,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最后只查到一句话——别查零八年红星医院的案子。说这句话的人,是省厅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指了指窗帘外的某个方向。
“顾渊,你知道红星医院地下二层太平间的档案为什么被销毁吗?”
我摇头。
“因为那地方从来就不是太平间。”她转过身,逆着灯光的脸有一半埋在阴影里,“医院的基建图纸上,地下二层标注的是‘附属用房’,使用面积一百四十平米。但你记不记得咱俩十四岁那年溜进去的时候,那个房间有多大?”
我想了想,忽然觉得有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很大。”我的声音干涩得几乎挤不出来,“非常大。大到打着手电都照不到尽头的那面墙。”
“对。”林棠说,“图纸上是一百四十平。我们看见的,至少是图纸上的十倍。”
墙上的影子忽然动了。它不再静止,而是以一个诡异的姿态抽搐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着后颈来回摇晃。我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嘴唇紧咬,咬出了一嘴铁锈味。
“你怎么了?”林棠注意到了我的异常,她的手已经再次按在了枪柄上。
我没回答她,只是盯着那面墙。影子在缩小,在浓缩,在朝一个方向聚拢。然后它开始往上爬。它贴着墙壁像一只四足生物一样向上攀爬,动作僵硬而迅速,一口气爬到了天花板,停在了我的正上方。
我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地出现在天花板上的东西。它的身体像被压扁的纸片一样贴合在天花板上,只有脸凸出来,那张脸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但表情不是我的——它的嘴角以一种完全违背面部肌肉结构的方式向上裂开,一直裂到了耳根,裂口里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
然后它说话了。声音跟电话里一模一样,平的,像绷紧的钢丝。
“顾渊,你以为你查的是案子,对吧?”
它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像掰断了一根枯枝。天花板上的石灰开始龟裂,裂纹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蔓延出蛛网般的黑色缝隙,从缝隙里渗出一种发着荧光的黑色液体,粘稠得像石油,顺着墙壁缓缓流下来。
林棠拔出了枪。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她看不见天花板上的东西,但她看见了墙壁上的裂纹和渗出的黑色液体。实物是存在的,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顾渊,你他妈告诉我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
天花板上的东西笑得更深了。它的嘴已经裂到了太阳穴,整张脸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裂缝里漏出某种我看不懂、但本能告诉我绝不能直视的光。
“你查的从来不是案子。你查的是我们。”
“你们是谁?”
“你们人类叫我们——‘多出来的零件’。”
黑色液体从天花板大股大股地涌出,在客厅地板上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深潭。我低头,看见黑色的液面上倒映出无数张脸——有陈嘉木的,有我已经死了二十年的父亲的,有这半年来我解剖过的每一具无名尸体的,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他们的表情一致,全都咧着嘴,全都裂到了耳根,全都在笑。
“零八年红星医院,地下二层,一百四十平的太平间,里面关着一百三十七个人。”天花板上的东西一字一顿地说,“不对,是一百三十七具尸体,还有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它把目光转向林棠。
“那个人的名字,叫顾渊。”
黑色液面忽然炸开,无数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脚踝。
林棠开了枪。
子弹打在天花板上,枪口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亮光闪烁的那一瞬间,我看见客厅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纹,没有黑色液体,没有那张跟我一模一样却裂着嘴的脸。
地上的黑色深潭也消失了。那些手,那些脸,全部消失。只有我摔倒在地板上,脚踝处有五道深紫色的指印,正在缓慢地渗出细密的血珠。
林棠站在原地,枪口还指着天花板,硝烟从枪口袅袅升起。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手没有抖,呼吸也没有乱。她低头看着我的脚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了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扔在我面前。
“这是三天前有人塞在我车里的。”她说,“你自己看。”
我展开那张纸。是一张复印的病历档案,纸张已经泛黄,抬头印着“红星医院病历”,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患者姓名一栏写着三个字——
顾渊。
年龄:十四岁。
入院原因:坠楼。
病历正文只有一行手写的红字,字迹潦草到了极点,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爸的笔迹。我爸是红星医院最后一任急诊科主任,二零一六年肝癌去世,我亲手签的死亡证明。
那行红字写的是:
“患者顾渊已于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凌晨三点四十分宣告死亡。家属拒绝尸检,尸体未按流程送往太平间,去向不明。”
我攥着这张纸,手指的关节咔嚓作响。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林棠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她的表情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纠缠了很多年的困惑。
“顾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的童年记忆,全都截止在十四岁之前?”
我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
我想反驳她。我想说我的记忆力很好,我记得十四岁以后所有的考试分数、所有的入职培训内容、所有解剖过的尸体的编号。但当我真的去回忆的时候,我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那些记忆里没有我的脸。
我记得的都是客观信息,没有一件是关于我自己的感受、我的情绪、我的面孔。
我甚至想不起来十四岁以后,我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是长什么样的。
“你爸在病历最后一页还写了一句话。”林棠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底部一行几乎要被磨平的小字,“我找了鉴定科的人做了笔迹还原。”
那行字是:
“回来的不是他。”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我的呼吸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的指印,那五道紫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从深紫变成黑色,像五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面游走。不疼。一点都不疼。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往里钻。
林棠的电话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按了免提。
“林队,你在哪?”是她队员的声音,急得嗓子都劈了,“城西老殡仪馆出事了。九号焚化炉的监控拍到东西了,今晚凌晨三点左右,有人在里面动了。”
林棠的瞳孔猛地收缩。
“动了什么?”
“一具尸体。”对方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一具三天前就烧成灰的尸体,自己坐起来推开炉门出去了。林队,那具尸体的身份我们确认了。”
“谁?”
“你认识,市局刑侦支队的,叫陈嘉木。他是顾渊法医亲手推进焚化炉的,死亡证明和火化记录都有顾渊的签名。但监控不会撒谎,我们反复核对了三遍——他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显然现场已经炸了锅。
“林队,”队员的声音忽然变得古怪起来,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那具尸体的步态分析结果刚出来——他的行走轨迹终点是顾渊家。”
通话断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