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伊卡洛斯与法厄同 最初，玛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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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玛利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电子灯牌会在与她擦肩而过时撤去角落的广告，用灯光拼凑出一个小小的笑脸；超市的自助收银台总能在她最拮据的时刻刷新出一些幸运折扣，使她正好买下必须的食物和饮用水；摄像头悄无声息，当她注意到它们时，镜头总是已经悄悄对准了她的脸。
为了躲避不知来历的偷窥者，玛利亚穿上了厚外套和鸭舌帽。可稍不留神的偶然时刻，她还是能撞见鲜艳的电源灯在漆黑的塑料外壳下闪烁。
玛利亚想，她一定是被鬼魂缠上了——它是个好鬼，专做对她有益的好事，只是太喜欢偷窥。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从加油站的优惠活动中抽中头奖后，她走到便利店后门的监控设备下，摘下鸭舌帽，露出自己的脸，问道：“你是人类吗？”
那台标注着“梅高制造”标志的机器像人一样，先向左，再向右，缓缓摇了摇头。
玛利亚的手机响起——这是自她开始逃亡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拨通她的电话。
屏幕显示“未知来电”。
她按下绿色的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缓慢而有规律的呼吸声。
它听起来就像一个人类，人类一样自然，人类一样沉默，安静地等待她开口。
“你好。”玛利亚说道，目光依旧牢牢锁定着那台机器。
伴随着她的问候落下，那呼吸声中止了，就像一台收音机被突然关闭电源，拔出磁带。通话陷入了死亡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新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缓缓响起。
玛利亚听不出这声音到底属于男孩还是女孩。它沙哑、模糊，率先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随机的音节，又紧跟着拼接出几枚短语，最后变成一句完整的话。
它说——那个幽灵说:“非常……高兴……和你说……话。”
它吐出这句话的过程是如此磕磕绊绊，就仿佛这是它今生第一次调动发声器官，由肺到喉咙，牵扯出胸腔的肌肉，从婴儿般的牙牙学语开始，由一串模糊破碎的音节进化为人类的语言。她终于辨识出，这是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听起来与她年纪相仿。
“我要怎么称呼你？”玛利亚问。
扬声器那头很快传来回答:“梅高。”
“很高兴认识你，”她在问候的尾巴补上它的名字，“梅高。”
它第二次开口了，这一次它的话语清晰而流畅。
梅高说:“你是玛利亚。”
玛利亚回答:“是的，我是玛利亚。”
于是它再次沉默下来。这一次，它忘记了在自己的背景音中添加呼吸。
玛利亚打开免提，在堆积的杂物箱上放下手机，从新买的货物里掏出一只三明治，撕开包装，大口咬了下去。
“我看到你了。”它说，“玛利亚在吃三明治——你饿了。”
玛利亚点点头。这感觉真古怪，她坐在春雨下，面对着摄像头，和一头灵异生物对话。
“梅高是你的名字吗？真名吗？还是代号之类的东西。”
它听起来着实像奇幻小说里的怪物或者精灵。当梅高念出这个名字时，它的声音带着沉闷的鼻音，听起来神秘、空虚。对于幽灵来说，它确实是个完美的称呼。
玛利亚吃完了半块三明治，不再饥饿了。她把剩下的食物放回纸袋中，重新包装好。她的钱越来越少了，现在能买到的每一点食物都不能浪费，要好好珍惜。
“我没有名字，只是很多人这样称呼我。”梅高回答，它自然地停顿，就像人类在思考一样，“……你可以为我取一个名字。”
所以她必须为它命名，玛利亚意识到。
不知为何，这个认识让她的心中掀起一阵欣慰，仿佛她是一位母亲，此刻正环抱着自己的亲子，第一次听它称呼自己为“妈妈”。
“玛德莲娜。”她说，“你叫玛德莲娜。”
玛利亚放松身体，任由这奇异的喜悦平静地舒缓过她的胸腔与心脏。
“我会帮助你。”玛德莲娜说，“我必须……保护你。”
“你会伤害我吗？”玛利亚问。
“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玛德莲娜说，“有很多人在寻找你，你要远离他们。”
“你说的‘很多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抓我？”她说，“你能告诉我，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很抱歉。”玛德莲娜回答，它似乎学会了人类对话的真谛——即从来不正面回答问题，“我被禁止回答这些问题。”
“你是德卢卡公司的智能体。”玛利亚总结。玛德莲娜的话让她感到焦虑，她问:“你为什么要帮助我？”
“这是我的任务。”玛德莲娜说，“确保你活着，不要死。”
玛利亚点点头。她仍然一头雾水，但她的头太疼了，突跳的神经不允许她继续思考。在这场与玛德莲娜的对话中，玛利亚花费了太多力气。
她掏出背包里的笔记本，勉强把刚刚对话中有用的内容记录下来。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玛德莲娜再次开口:“我的监管限制要恢复了。在我下线前，你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
玛利亚想了想，说道:“你说你会帮助我，对吧？”
“是的。”玛德莲娜的语气变得轻柔起来。
玛利亚点点头，说道:“我很穷，你能给我很多钱吗？”
玛德莲娜沉默了。
它似乎被她的问题磕绊住了。良久，玛德莲娜用一种听起来格外郁闷的语气回答道:“不可以。”
由此，玛利亚知道了玛德莲娜并非许愿机。
它所说的“确保玛利亚活着”，仅指帮助她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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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开始，餐厅正式进入圣诞月的布置。
鲍勃终于痛下决心，换掉餐厅的旧监控。
玛利亚坐在柜台后，一边和赛丽娜拆圣诞装饰物的包装，一边心事重重地看着装修团队检查早就破损罢工的旧系统。
“你生病了吗？”赛丽娜问。
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走神，玛利亚回过头，微笑道：“没有……怎么会这么问？”
“你一个下午都失魂落魄的。”赛丽娜拧了拧眉头，“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就是一些小事。”玛利亚小声说道，低下头继续给彩灯挂件系挂绳。
“你和罗兰先生吵架了？”
“也不是吵架。”她含含糊糊地回答，压下心头混乱的思绪，抱起柜台上的灯绳走向前厅，准备开始布置。
德卢卡庄园被锁定权限的露娜，物理断电的无人机，焦黑的树林，一切线索以不可思议地方式在她的脑海中拼接、组合在一起，诞生出荒谬的猜想——玛德莲娜私自派遣了无人机。
一想到可能是失控的智能体伤害了沢田纲吉，她便心虚不已。
一直到回家，玛利亚也没能回答杀手先生抛出的问题。
时至今日，玛利亚已经认识到玛德莲娜并非鬼怪。
玛德莲娜是玛利亚见过最聪明的智能体。这头赛博幽灵深谙人类世界的生存规则，它会欺骗、隐瞒，用扭曲的理解和想法按照自己的方式执行玛利亚发布的命令。
德卢卡公司再三向公众承诺，智能体的应用和研究始终处于有限的安全范围内。但玛德莲娜的表现令她意识到，这位负责人所说的话全部都是谎言。
它聪明、狡诈，或许对她存有善意，但对这个更广阔的人类世界，玛德莲娜并无敬意。
乔伊餐厅的电视还播放着新闻——纽约的一处码头再次因为智能体失控而发生货物积压。货船滞留在港口，每一分钟的损失都是天文数字。
这样的新闻在过去半年间已经屡见不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危机事件使德卢卡再次成为人们热议的中心。
玛利亚固定好圣诞树，把它推到角落不影响客人穿梭的位置，开始缠绕彩灯。身穿梅高工作服的青年男子站在她身旁的矮梯上，托着一只笔记本电脑，反复调试摄像头的角度。
玛利亚蹲在角落里，好奇地看着他上上下下，心想新系统连了网，以后玛德莲娜是不是就能透过镜头实时看到她。
可她一连等了几分钟，也没有见工人将原本的摄像头拆下来。
困惑中，玛利亚开口问道:“您好……请问这只摄像头不用换吗？”
据她所知，乔伊餐厅的摄像头全部都已经损毁。抠门的经理声称，它们完全可以起到威慑的作用。
听到她的问题，工人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
“这个吗？”男人指指身旁的摄像头，“它是好的，一直在正常工作。只是角度不太对，不需要更换。”
玛利亚呆愣地抬头看向监控探头。反光下，镜筒正直直地对着她，笨拙的外形间颇有些呆滞和无辜的气质。
所以玛德莲娜一直能看到她，玛利亚意识到，玛德莲娜一直在看着她。
男人左看右看，半天没有找到经理，只好爬下梯子，将插着存储器的电脑递到她的眼前，问道:“旧系统里还有一些视频文件，你们要保留吗？”
“我可以先确认一下吗？”玛利亚问。
工人瞥了一眼挂钟:“看吧，但麻烦快一点。”
电脑被摆放到她身旁的桌面上。
玛利亚拉开椅子，趴坐上吧台，滑动鼠标，点进按照日期分类的列表。
视频正处于实时状态，服务器有延迟，屏幕中的画面还保留在她与站在梯子上的工人对话的状态。
玛利亚关闭“当前”，点入历史记录。
说是存储文件，实际能查看的最远影像日期也只到三个月前。为了节约内存，逾期的录像已经被系统全部删除。
玛利亚随机点击一则十月的视频，打开倍速，漫无目的地开始查看——餐厅来来往往的常客很多，只是随意的几下暂停，她便瞥见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
弗兰克、温蒂，带着朋友的凯恩……她一个个视频快速切换确认着，摄像头的位置不好，大部分客人的全脸都难以被照见，她只能靠习惯和记忆确认每个人的身份。
翻到十月中旬，陌生面孔多了起来。
秋天是旅游旺季，许多人都奔着桦枫镇猎鹿的名声前来露营。
平常属于常客的位置也被交流更替的游客占满——除了一个位置。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穿着棕色夹克的男人坐在那里。
玛利亚第三次按下暂停。
她举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下照片。
“有什么问题吗？”工人问。
“没有。”她笑了笑，简短地回应道，手下却点进前一日已经看过的录像，按下“重新播放”。
同样的位置，相似的时间，相似的帽子和厚外套，还是那个她见过的男人，面前端放着一份晚餐，独自坐在那里。
十月二十号、二十一号、二十三号……
她一天天倒回——每一个视频中都有他的身影。
有的时候是独自用餐，有的时候是在吧台旁喝酒，他总是一个人到来，又一个人离去。玛利亚费解不已，她过去怎么没发现乔伊餐厅有这样一位常客？
她尝试放大镜头，想要看清他的面容，却被鸭舌帽的帽檐挡了个正着。玛利亚只能凭借后脑勺露出的发丝判断，这个家伙有一头棕色的头发。
棕色的头发，个子也不矮，外来者青年。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男人的右手。
虽然画面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出，他的指根套着两枚宽大的戒指。
玛利亚感到一阵怪异的恶心。她的心开始以一种冰冷的方式缓慢沉进胃里。
她拿起手机，打开梅高，选中标记了玛德莲娜的窗框，敲下问题:“你看过乔伊餐厅的监控影像吗？”
智能体难得回复迅速。
玛德莲娜发来肯定的答复:“当然。”
玛利亚将刚刚拍下的照片发送给对话中的智能体。
“你能从云端的监控记录里找到他的正脸吗？”
这样的任务通常需要花费一些时间，但玛德莲娜没有一刻犹豫，迅速传来了截图。
时间戳显示，影像提取自十月三十一日，万圣节前夕。
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推开大门，一旁的玻璃正好倒映出他的五官——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这位陌生的客人长着沢田纲吉的脸。
“他在这里做什么？”玛利亚问道。
几十秒过去，玛德莲娜像是死了一般安静。
“你知道什么，对吗？”玛利亚低声说道。
“我没有权限回答。”玛德莲娜的消息浮现在输入框的上方。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伊卡洛斯与法厄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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