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失忆的十代目》海照

19、玛德莲娜 沢田纲吉的

　　沢田纲吉的伤口是玛利亚处理过最奇怪的伤口。

　　她为艾玛处理过擦伤，也为弗兰克清理过猎枪走火的烫伤，这些伤口各具特点，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源——但沢田纲吉是个例外。

　　除开明显的烧伤痕迹，他的创面表层覆盖有大量破片。这些黑色的塑料形状各异，或深或浅地嵌在皮肉中央，刺激着伤口，使之不断渗出鲜血和分泌液。

　　她谨慎地将问题抛给玛德莲娜，智能体一如既往选择性答复，以沉默回应她的提问。

　　“什么样的武器会在肋部这样的高度发生爆炸，并且留下烧伤和破片的痕迹，顺便把这么大一片树和灌木都炸了？”玛利亚凑近照片墙，绞尽脑汁。

　　“吸盘地雷、投掷手榴都可以做到。”沢田纲吉回答，“只需要找好角度，前者要被固定在树干上，后者要恰好在半空中爆炸——不考虑操作安全，一些特殊形制的□□也能满足条件。”

　　玛利亚向后仰头，像骨折的丧尸一样面无表情地看向沢田纲吉。

　　他困惑地对上她的视线：“做什么这样看我？”

　　“专业人士。”玛利亚朝他露出洁白的牙齿。

　　沢田纲吉在她的注视下发出一声轻笑。他抬手托住玛利亚的后脑勺，把女孩的脑袋推回去。“我就当这是称赞了。”

　　“人和鹿的高度是不一样的。”玛利亚收回脖子，重新挺直背脊。她将指尖滑向另一张拍摄有灌木的照片：“你看这些折倒的草，都是鹿群奔跑的痕迹，这些动物只有受到了惊吓才会这样慌不择路。吸盘地雷不会追着鹿群跑，至于投掷性手榴——谁会想要灭口一群动物。”

　　沢田纲吉翻过手上的照片。这张凄惨的相片背后是一串用红色记号笔写的数字。

　　“你知道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吗？”他问，见玛利亚还在专心观察墙上的其他相片，又呼唤道，“专业人士。”

　　专业人士回过头瞪了他一眼。

　　玛利亚转到他的身旁，抓住他的手腕，拉低胳膊，审视起上面的文字：“这是弗兰克的编号。第一行是时间，他在万圣节的晚上拍摄了这张照片。第二行是坐标，树林里有很多帮助游客辨别方位的标记绳，这张照片拍摄于菲洛梅拉湖附近……那里是温特米尔家的私人领地。”

　　说到这里，玛利亚的声音骤然轻下来。

　　沢田纲吉察觉了她的犹豫：“有什么问题吗？”

　　她咬了咬嘴唇，推高脸颊，低声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弗兰克要去温特米尔的林地，那里不是他的管理区域。”

　　“弗兰克先生似乎不喜欢温特米尔？”

　　“他们曾经是朋友。弗兰克还当过凯恩的狩猎教练。”玛利亚回答，“只是后来，弗兰克女儿，奥莉薇娅的遗体，被发现在菲洛梅拉湖畔——那里是温特米尔的私人领地。警察解释，可能是野兽追赶导致奥莉薇娅翻过了围栏。弗兰克没有否认，但他和温特米尔的关系也不复以往。”

　　“弗兰克认为奥莉薇娅的死和温特米尔有关？”沢田纲吉问。

　　“也许吧。”玛利亚轻声回答，捡起抹布，俯身擦去电视柜上的灰尘——这件家具已经有些年份，上面依稀可见斑驳的刻痕。柜板上由蜡笔绘制着大片褪色的野草和鲜花，这都是奥莉薇娅幼年留下的痕迹。

　　“你不认同弗兰克的看法？”他问。

　　玛利亚耷拉下眉毛：“赛丽娜说奥莉薇娅和温特米尔没什么交集。在我到乔伊餐厅前，凯恩就是那里的常客了，他和奥莉薇娅几乎不说话。”

　　“所以，你更相信警方的说法。”

　　“倒也不能这样讲，我不相信警察。”玛利亚摇摇头。她见过许多被野兽咬死的动物，也帮助弗兰克收尸过失温而死的旅客，他们死状各异，与奥莉薇娅尸检报告上的照片截然不同。“我只是觉得弗兰克的逻辑说不通。施暴总要有理由吧？奥莉薇娅和温特米尔几乎没有任何交集。”

　　沢田纲吉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道：“你认识凯恩的朋友吗？”

　　“我不认识他们……”话说到一半，她便明白杀手先生想说什么了。

　　她和凯恩的朋友也毫无交集，这并不妨碍他们把她当作戏弄和恶作剧的对象。

　　玛利亚无话可说。她将抹布浸入水桶，搓洗干净上面的灰尘。

　　等到玛利亚再次起身，她的视线径直撞上冰箱上挂着的照片——童年的奥莉薇娅挂着腼腆而害羞的笑容。少女穿着碎花连衣裙，站在画面中央，寂静无声地注视着她。

　　弗兰克的女儿已经死去，但她的幽灵无处不在。

　　玛利亚在这座房子里住过半个月。收留她的卧室是一间改造过的储物间，紧挨着奥莉薇娅的卧房，里面堆满了少女的遗物。

　　有限的空间内，玛利亚的床铺紧挨着奥莉薇娅童年睡过的摇篮；窗台上的植物是少女生前种下的多肉；猎人为女儿拍摄的照片堆满了半个储藏柜，它们被按照时间顺序一册一册细致地装裱、爱护起来。

　　这座房子的内饰被少女的父亲冻结在了她离去的时刻。

　　玛利亚小心地避开奥莉薇娅留给弗兰克的画作，只清理去电视和CD机附近的污渍。

　　收拾好一切，她重新退回地毯，检查客厅的样子。南瓜形状的糖果篮被放置在茶几的边缘，里面还盛着一层巧克力糖。

　　“我捡到你的那天就是万圣夜……”玛利亚皱起眉头，抬头望向沢田纲吉的眼睛，“那天温特米尔举办了宴会——你穿着正装，有没有可能你是从那里过来的？”

　　他读出了她的言外之意：“你觉得是温特米尔发起的袭击？”

　　玛利亚不置可否，义正词严地说道：“我见过温特米尔，那位先生是个好人，他给镇子捐过许多钱。但你是罗兰·罗斯，德卢卡现在是‘邪恶’的同义词！”

　　沢田纲吉在她的嘲讽下露出了苦笑：“在树林里使用烈性炸药爆破你的敌人——这种谋杀方式对于人类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

　　“那倒也是……”玛利亚悻悻道。

　　沢田纲吉继续补充：“我在这座镇子住了至少有半个月，如果温特米尔想杀我——不管他们想杀哪个，沢田纲吉还是罗兰·罗斯，桦枫镇都是更好的选择。德卢卡公司在舆论上一直处于下风，但迄今为止针对他们的限制令没有一条真正能落地实施。他们的高管死在庄园的宴会场外，即便温特米尔长袖善舞也很难不引来怀疑。”

　　玛利亚拧紧眉头。她还想争辩，一时却又想不出新的论点。郁闷之下，玛利亚只好点了点头：“……好吧，您说得有道理。”

　　他们说着话，身后的肥皂剧背景音已经进入广告。

　　玛利亚走到茶几前，捡起遥控器，将电视画面切换到有内容的新闻频道。

　　灰尘被尽数扫去，新闻也已经播放过半——透过屏幕，佛罗里达温暖的日光落在她的皮肤上。一如既往，德卢卡公司占据了头版头条。

　　黑色头发的德卢卡发言人身挂工作牌，在烈阳下接受采访。

　　他似乎刚刚从某场展会的舞台上下来，手持话筒的记者围堵在他的身旁，黑色的麦克风起伏如海浪。

　　身着西装的青年俯身倾听着记者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神情肉眼可见写满了疲倦。作为画外标注，频道以一行白字小字在屏幕下方写出了男人姓名：皮耶特罗·德卢卡。

　　“梅高正在面对新的技术困局，”他低沉的声音在电视中响起，像鼓点般敲击着玛利亚的心脏，她为此感到一阵奇异的眩晕，“与外界想象的突飞猛进不同，我们已经原地踏步了太长时间，新一轮限制提案无疑会为梅高智能的开发雪上加霜。”

　　为了对抗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玛利亚将视线从电视上移开，抬手戳戳身旁的沢田纲吉，问道：“罗斯先生，他说的是实话吗？”

　　“唉……”沢田纲吉拖长了声音，反问道，“这种问题你问我吗？”

　　“毕竟罗兰·罗斯可是德卢卡的高层管理人员。”玛利亚用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啪啪鼓掌，“您是我唯一的人脉了！”

　　他低下头，望向玛利亚，女孩严肃的表情下是藏不住的戏谑。

　　叹了口气，沢田纲吉学着少女的样子绷起脸，做出冷淡的态度：“不好意思女士，这是公司机密，我无权回应，一切请以官方回应为准。”

　　“我现在相信你是德卢卡的人了！”灿烂的笑容骤然在玛利亚的脸上绽开，“你这样就像个大人物。”

　　“怎么样的大人物？”他随着她欢快的语调扬起嘴角。

　　“不要傻笑。”玛利亚迅速收拢笑意，保持着视线高抬，提起下巴，“像我这样——保持邪恶，非常邪恶。”

　　她危险地眯起眼睛，细长的睫毛随之垂下，苍白的脸颊像潜水的乌龟一样微微鼓起。

　　不再吵闹，不再嗡嗡作响。

　　数秒间，吵闹的玛利亚变成了一只安静而沉着的人偶。

　　奇怪的压力爬上他的胸口，并不像恐惧，它所做的便如一双无形的手，提起他的呼吸，按下他的心脏，让这些沉沉的东西在他的胸口化作一阵蝴蝶振翅般的酸痒。

　　“是的。”沢田纲吉侧过头，含糊地说道，“保持可爱，非常可爱。”

　　“你说什么？”玛利亚没有听清。

　　“我说换个频道看看吧。”他捡起遥控器，按下切换。

　　不均衡的音量骤然在音响中炸开，橙红的阳光被火焰取代，举着旗帜和□□的游行队伍涌上街头，一时间整个客厅都是他们的抗议声。

　　沢田纲吉不得不按下静音，将整个频道的声音全部归零。

　　“这次又是什么游行？”玛利亚解下手套。她走到屏幕前，推高眼镜，弯下腰阅读镜头前晃动的标语卡，“不要让——后面这行字写的是什么？”

　　“……不要让AI抢走我们的工作。”沢田纲吉轻声念诵道，“失控智能体影响了他们的生活。”

　　他将目光从中央的记者移向屏幕上方，一小团黑点正在向愤怒的游行队伍靠近。

　　没过多久，摄影师也注意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存在，它迅速成了摄像机关注的焦点。

　　现在，沢田纲吉看清了这团黑影的真容——这是一架漆黑的无人机。

　　它流畅地穿过高楼间的缝隙，飞上街道，向着游行的人群投下催泪瓦斯。镜头前顿时白烟密布，秩序前进的队伍骤然崩溃，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纷纷放下盾牌。

　　“你觉得，无人机可以吗？”沢田纲吉问道。

　　这座房子里的另一个人——唯一能回答他问题的人转过头，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缓缓睁大眼睛。

　　“什么？”玛利亚问道。

　　“你觉得那头鹿的伤口，还有我的伤口，有可能是爆破式无人机造成的吗？”

　　玛利亚的目光肉眼可见地飘忽起来。

　　如果她是一头猫，那么现在必然已经撇下耳朵，扁起额头，将尾巴蜷缩成一个圆圈。

　　不打自招，像个表情包——玛利亚滑稽的神情戳中了他的笑点，吐槽的欲望一瞬间填满了沢田纲吉的心脏，但他还是绷住了面上严肃的态度。

　　“嘿。”少女蹲在水桶边，朝他发出一声谄媚而心虚的小笑。

　　沢田纲吉缓慢地扬起笑容：“……玛利亚知道什么，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