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沈淇桉

9、重返人间：迟到的春天 九楼的崩塌

　　九楼的崩塌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玻璃碎裂般的轻吟。

　　当最后一片暗红色的墙皮剥落，刺眼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禾岁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眼睛，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腐烂的血肉味和铁锈气，而是……汽车尾气、尘土，以及街角面包店飘来的甜香。

　　“这是……”禾岁放下手，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并没有站在荒郊野外，而是站在繁华都市的中心广场上。

　　四周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最新的全息广告，悬浮列车在空中的轨道上无声滑过。行人们穿着奇异的流线型服饰，手里拿着透明的通讯器，行色匆匆。

　　“现在是……哪一年？”禾岁转头看向顾言舟，声音有些干涩。

　　顾言舟站在她身侧，黑色的风衣在这个充满科技感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但他那张冷峻的脸庞却依旧引人注目。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块早已停摆的机械表，目光扫过广场中央巨大的全息日历。

　　“2124年。”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悲喜，“距离我们进入九楼，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一百年。

　　禾岁感觉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顾言舟的手，仿佛那是她在洪流中唯一的浮木。

　　“我的家人……我的朋友……”禾岁喃喃自语，“他们都……”

　　“都走了。”顾言舟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干燥而真实，“禾岁，对于九楼来说，那只是一场漫长的游戏。但对于外界，那是整整一个世纪。”

　　就在这时，广场上的全息屏幕突然切换了画面。

　　“插播一条紧急新闻：失踪百年的‘春山游乐园’遗址今日正式被纳入历史保护区。据专家考证，该游乐园于一百年前因不明原因整体封闭，成为了那个时代的未解之谜……”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那是百年前的春山游乐园大门，斑驳的铁门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而在大门的一角，隐约站着两个少年的身影。

　　那是百年前的禾岁和顾言舟。

　　“原来，我们已经成了传说。”禾岁苦笑了一声。

　　“不。”顾言舟转过头，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我们是幸存者。”

　　他拉着禾岁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路人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穿着复古的人，却没有人认出他们就是新闻里的那两个“失踪者”。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认识顾言舟，也没有人知道禾岁是谁。

　　“我们现在去哪？”禾岁问。

　　“先找个地方落脚。”顾言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那是百年前的旧货币，但在黑市上或许能换到不少钱，“我有办法弄到身份ID。”

　　禾岁看着他熟练地应付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顾言舟是百年前的“失败者”，他在九楼里徘徊了百年，对规则的理解远超常人。适应这个新世界，对他来说似乎并不难。

　　难的是，如何面对这物是人非的孤独。

　　他们走进了一家复古风格的咖啡馆。禾岁点了一杯热可可，看着窗外陌生的霓虹灯，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顾言舟。”她轻声唤道。

　　“嗯？”

　　“如果有一天，你也忘了我怎么办？”禾岁转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毕竟，我们都已经被时间抛弃了。”

　　顾言舟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伸出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禾岁，看着我。”

　　禾岁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如星空般深邃的眸子里。

　　“我在九楼等了你一百年，在时间的夹缝里看着你一次次轮回，一次次死亡，又一次次重生。”顾言舟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连灵魂都磨没了，就是为了能在这个春天，再次握住你的手。”

　　他微微前倾，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时间可以带走一切，但带不走我。”

　　“只要你还记得‘逢春’，我就永远是你最忠诚的守门人。”

　　禾岁看着他，眼眶渐渐湿润。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窗外，春风拂过，街道两旁的樱花树纷纷扬扬地落下花瓣。

　　虽然迟到了整整一个世纪，但春天，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