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观察者》木蓝花

40、除夕 回家之

　　回家之后的这几天，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仿佛回家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从头到尾都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境，轻飘飘的，几乎没在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宋南声就像潜进水底的鱼，大多时候沉寂蛰伏，偶尔才浮上来吐几个泡泡、简单应付两句。

　　放假整整四天天，宋南声回复傅晏辞的消息总量从来没有超过十条，引起了傅晏辞的极度不满。傅晏辞彻底忍无可忍，直接甩了一张机票截图发给宋南声。

　　这一招向来出其制胜、立竿见影。
　　收到截图的瞬间，宋南声立刻切换了状态，回复频率肉眼可见变快。放在他身上，已经算是相当热切、积极的社交回应。

　　日子看似顺着既定轨迹稳步往前走，平淡得如一汪静水，寡淡，却也透着难得的安稳静谧。

　　可这份虚假的平和安稳，在除夕清晨，被一声刺耳尖锐的尖叫彻底撕碎、轰然破碎。

　　宋婉莹暴怒的声音轰然砸在客厅里。往日里永远温和温婉、褪去锋芒的她，此刻底线被狠狠踩碎，裹在身上那层柔和从容的外壳瞬间碎裂，全然撕下温柔的伪装，亮出满身防备又极具攻击性的姿态，仿佛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正在发生在她的眼前。

　　宋婉莹用力推着眼前两人，厉声嘶吼：“滚！给我滚出去！”

　　她身形单薄，此刻却硬生生迸发出惊人的力道，两个高大的男人被她推得接连趔趄，连连后退。

　　沈德明压根没料到，时隔这么多年，宋婉莹还会做出这么激烈的举动，完全没半点防备，慌忙抬手示意，语气带着仓促的安抚：“婉莹，你冷静一点！我们这次过来没有别的意思，我是真心想和你和好复婚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沈德刚适时上前半步。

　　两人脚边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礼盒，是专门置办的新年礼，包装精致考究，烫金纹路搭配正红礼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全是市面上千挑万选、价格不菲的高档年货。随便看上一眼，就能看出价值不菲，和前段时间那个处处硬撑面子的男人判若两人。

　　如今的沈德刚意气饱满，穿着体面的定制外套，浑身透着富足养出来的光彩，像是真正站稳了脚跟、手里有钱有势的从容，再也没有半分局促寒酸。他脸上挂着一副诚恳悔过的模样，微微垂着眉眼，姿态放得极低，看着格外老实。

　　“嫂子，当年的事，是我糊涂，是我鬼迷心窍。”沈德刚语气谦卑，听起来满是愧疚，“这么多年我一直心里不安，今天特意跟着我哥过来，就是诚心给你和南声道歉的。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

　　这话刚落地，宋婉莹瞬间生理性反胃，浑身的戾气和恨意瞬间炸开，不等他说完，厉声打断，声音又哑又狠：“恶心！你给我住口！你不配叫他的名字，不准你提南声半个字！”

　　沈德明立刻接话，连忙顺着沈德刚的话圆场，语气依旧带着自以为是的退让和诚意：“婉莹，过去的事情他始终搁在心上放不下。这次特意备了不少东西上门，专程为当年的错事赔罪。人孰无过，他已经知道错了，你没必要揪着旧事不放。我们一家人，本该好好团聚，趁着过年，给彼此一个机会，我是真心想回来好好弥补你们母子。”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端正，眉眼间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大度模样，一副事事顾全大局、包容晚辈过错的道貌岸然姿态。

　　这番话听得宋婉莹几乎气笑，眼底翻涌着彻骨的寒凉与极致的讽刺。

　　没人比她更清楚当年所有的真相。

　　整整一年的时间，沈德明的亲弟弟，就是眼前这个假意悔过、光鲜体面的沈德刚，日复一日磋磨、伤害尚且年幼的宋南声。

　　而沈德明早就全程知情。

　　他撞见一切的那一刻，没有制止，没有愤怒，没有半分为人父亲的底线。只因为犯错的是他亲弟弟，只因为受害的只是一个男孩子，就轻飘飘觉得无关紧要。一句“男孩子而已，又没什么损失”，轻飘飘抹去了对儿子的伤害。

　　这么多年过去，两人从来没有半点悔过的实际行动，仿佛当年那件事轻飘飘掀过，以为凭着几句场面道歉、几份贵重礼品，就能抹平一切。如今看来沈德刚混得风生水起、名利双收，他们才带着几箱昂贵的年货上门，想用轻飘飘的道歉、几份礼物，抹平孩子一辈子的心理创伤，甚至还妄想借着这场虚伪的赔罪，破镜重圆、复婚团聚。

　　何其可笑，何其恶心。

　　多年压在心底的绝望和愤怒彻底翻涌上来，宋婉莹眼底的温柔彻底寸寸碎裂，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厌恶。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痛苦和自责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当年她拼了命在外奔波劳碌，咬牙扛起生活所有压力，只想给宋南声安稳干净的成长环境，护着孩子好好长大。可她千防万防，唯独没有防备自己最信任的枕边人，没防住至亲的恶人。

　　眼前这两张脸，就是提醒她所有疏忽、所有悔恨的烙印。是她当年识人不清、太过轻信，才让孩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白白承受了一整年的地狱，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极致的悔恨、痛苦和愤怒缠在一起，彻底冲垮了宋婉莹最后的理智。

　　“滚！你们立刻给我滚出去！！”

　　尖锐嘶哑的嘶吼猛地炸开，比刚才的声音更刺耳、更崩溃。她红着眼眶，浑身都在发抖，抬手就扫落了玄关柜上摆放的新年糖果、摆件礼盒。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混着她压抑多年的哭吼，在安静的除夕清晨格外刺耳。家门还大大敞开着，动静毫无遮挡地传到楼道里。

　　没片刻功夫，隔壁几家的邻居纷纷被惊动，开门探出头，站在楼道里悄悄往这边张望，小声议论着家里出了什么事。

　　沈德明和沈德刚都是四十好几的成年人，最看重脸面。大过年的被邻里围观指指点点，脸上瞬间挂不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德刚率先绷不住体面，连忙收敛姿态，摆出一副无奈包容的样子，往后退了半步。

　　“婉莹，你现在情绪太激动了。”他刻意放缓语气，装作大度退让，把所有过错都推成她的情绪问题，“我们不跟你吵，等你冷静下来，我们改天再好好谈。”

　　两人不敢再多停留，拎起礼盒草草抽身离开，大门被宋婉莹狠狠甩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方才积攒的怒火像是被抽空，宋婉莹浑身力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顺着墙壁直直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抬手不停抹掉止不住往下淌的眼泪，心底翻涌着浓烈的悔恨，懊恼自己失控失态、大闹一场。

　　她清楚宋南声一定在房间里听得清清楚楚，心里又猛地揪紧。这一刻她格外后怕，自责刚刚过激的吵闹、崩溃的举动，生怕自己失控的模样，会刺激到本就敏感脆弱的孩子，诱发他的应激反应。

　　除夕夜

　　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年夜饭，每道菜全挑着宋南声爱吃的做。宋婉莹系着围裙，端上最后一盘热菜摆上桌，朝着卧室方向轻声喊宋南声过来吃饭。

　　隔了好几分钟，宋南声才从房间走出来。宋婉莹目光一直悬在他脸上，小心打量他的神色，见他表面看不出半点异样，心里紧绷的弦也没松。

　　白天那场闹剧压在两人心头，整间屋子安静得离谱，谁都没开口搭话。本该热闹团圆的除夕，此刻只剩沉沉的孤寂，氛围绷得紧绷，仿佛这个家随时都会裂开散掉。客厅电视循环播着春晚节目，背景音里满是观众此起彼伏的哄笑，外头热闹喜庆的配乐衬得屋里的死寂，格外讽刺扎眼。

　　沉默僵持了半晌，宋婉莹率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发哑：“搬家吧。”

　　宋南声抬手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抬眼看向宋婉莹，像是攒足了勇气：“不想再搬家了。”

　　宋婉莹猛地抬眼望向他，撞进他平静安稳的视线里，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厚重的隔阂与疏离。心口骤然狠狠一颤，酸涩和暖意搅在一起，堵得她喉咙发紧。

　　昨天在卧室里，隔着一道门板听见沈德刚的声音，他当时瞬间胃里翻江倒海的反胃，口腔阵阵发麻，堵得整个人发闷。他听见门外那人带着几分刻意炫耀的口吻，看着对方如今光鲜体面、正大光明上门道歉的模样，心里慢慢浮起一股说不清的郁结。

　　做错事的人本是他们，可他们活得坦荡光鲜、理直气壮，反倒一直缩着身子、刻意躲避所有过往的人，是自己。

　　他明明没有做错事啊，小时候妈妈说，他是最乖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