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乔府的秋晨 ...

  •   乔府的秋晨,总是格外绵长。
      青瓦草木之间,风过无声,只卷起满院桂香,淡淡漫过层层院落。内院主堂早早便开窗扫净,案几擦拭得一尘不染,铜炉里燃着清心安神的檀香,青烟细细袅袅,盘旋升腾,将整座正堂衬得肃穆无比。

      孟贤一早便吩咐下去,命府中管事规整内外、肃清闲杂人等,各院婢女仆从各司其职,不许喧哗、不许擅闯内院。府中上下皆知,主母要正式为新晋义女行入谱更名大礼,虽是义女归宗,却因感念其救命之恩,规制全然比照乔府嫡女执行,半点不曾敷衍缩减。

      乔老爷身居朝堂要职,常年公务缠身,此前乔恒流落荒野、数月杳无音讯,他日夜忧心,数次暗中派人查探,却始终一无所获,心底郁结难舒。得知乔恒平安归府,又听闻星星和黑娃千里相伴,十分动容。

      孟贤与丈夫彻夜长谈:“此女命途孤苦,却品性端良、胆识过人、心思缜密。恒儿此番能平安归来,她居功至伟。我欲正式收她为义女,录入乔氏族谱,赐乔姓、改闺名,让她真正扎根乔府,往后随我乔府儿女一同教养,立身处世,不负其恩,亦不负其才。”

      乔老爷沉吟良久,最终颔首应允了此事。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日光透过雕花窗棂,碎成点点金芒,落满主堂地面。

      乔恒早早梳洗完毕,换上一身淡红锦袍。衣料柔软细腻,纹路素雅低调,衬得他身形挺拔、眉目清俊。

      两名体面婢女引路,少年缓步走入主堂。

      今日的她,褪去了归来时的粗布旧衣,身着一身浅杏色崭新襦裙,衣料柔软干净,一头青丝梳理得整整齐齐,仅用一支素玉簪绾起,不施粉黛,不描眉唇,天生眉眼清透,气质沉静安然。

      孟贤端坐主位,看着走入堂中的少女,眼底满是满意。

      这些时日,星星居于府中西院,安分守礼、勤勉好学。原本目不识丁,短短数日便快速识字断文,晨昏勤学、从不懈怠;不懂世家礼仪规矩,便默默观摩、静心熟记,待人接物愈发得体周全。

      待少年立定堂中,恭敬行礼,姿态端庄有度。

      孟贤抬手:“你本名星星,是年少流落、无依无靠之时,随俗而起的小名。如今你入我乔府,归我膝下,录入族谱,便需除却旧名、另立新字,斩断流离过往,开启全新前程。”

      孟贤望着她,目光恳切,字字郑重,为她定下伴随一生的新名:“人世浮沉,风雨不休,如同江海行舟。你自泥泞中来,历尽风霜绝境,却初心不改、沉稳坚韧,遇事不慌、遇险不乱,可于风浪之中稳舟楫、定前路。从今往后,你随乔姓,名行舟,字安渡。”

      乔行舟深深躬身,行大礼跪拜,声音清亮沉稳,无半分颤抖。

      “女儿谢母亲赐名,将永记养育之恩,恪守乔家家规,立身端正,初心不负。”

      孟贤伸手扶起她:“起身吧。从今往后,乔府便是你的家,我与老爷便是你的至亲,恒儿便是你的嫡兄。家中风雨、前程荣辱。”

      随后,府中管事捧着崭新的族谱册页与朱砂墨上前,恭敬立于堂中。乔老爷亲自起身,执笔蘸朱,于乔氏族谱晚辈一栏,郑重落下字迹。

      自这一刻起,乔行舟便是名正言顺的乔府小姐,受乔家家规庇护,享乔府晚辈礼遇,入世家圈层,登大雅之堂。

      礼毕,管事恭敬退下,将族谱妥善收好,录入家族存档,永世留存。

      乔老爷看着身侧沉静端立的乔行舟:“行舟,你出身寒苦,历经常人难及的磨难,却能守本心、存善意、炼心性,极为难得。入我乔府,更名立世,是机缘,亦是责任。世家风光在外,风波在内,荣华与暗流共生,安稳与纷争并存。往后居于高门,需守礼、守心、守分寸,眼明、心定、行正,方能在京华浮沉之中,稳稳立住脚跟。”

      乔行舟垂眸恭听:“女儿谨记父亲教诲,不负更名立世之意,不负乔府栽培之恩。”

      乔老爷点头,眼底露出几分赞许。他阅人无数,深知这般年纪、这般出身,能做到荣辱不惊、沉稳克制,是极为难得的天赋。

      孟贤看着眼前一双儿女,亲子平安归府,义女懂事通透,家中人丁圆满,前路渐明,便是最大的慰藉。

      “今日你更名新生,是大喜之日。”孟贤笑道,“我已命人将你西院居所重新规整,换置全新陈设衣饰,只管安心在府中读书习礼。”

      乔行舟躬身道谢,礼数周全。

      “多谢母亲体恤。”

      秋日暖阳铺洒在青石长廊上,光影错落,微风拂过,桂香漫溢,安宁闲适。

      两人缓步前行,避开往来仆役,行至僻静无人的花木回廊处,方才驻足停下。

      乔恒侧首看向身侧少女,“行舟,这名字很好。”

      乔行舟唇角微扬:“今日你我式入谱更名,身份已定、名分已立,在府中再无旁人可以轻视质疑。往后我居于内院,行事更方便,观望更从容,查证线索也更具底气。”

      此前她无正式名分,纵使洞察疑点、心生推断,终究是寄居府中的外人,贸然插手府中内宅纷争、指控姨娘庶子,难免落人口实、惹人非议,极易被人扣上搬弄是非、以下犯上的罪名,反而打草惊蛇、被动受制。

      而今全然不同。

      她是乔府正经义女,入族谱、受主母疼爱、得老爷认可,身份尊贵、名正言顺,已然是乔府晚辈。

      接下来数日,乔府内院看似依旧平和安稳,无半分波澜。

      府中上下尽数知晓了更名之事,无人再唤她旧名星星,皆恭敬称她一声“二小姐”。

      从前府中婢女仆从,虽也恭敬,却终究暗藏几分“外来寄居”的轻慢,私下偶尔会窃窃私语她的出身来历。如今入谱更名、名分落地,所有人尽数摆正姿态,恭敬得体、不敢有半分怠慢,再无人敢轻视这位新晋小姐。

      孙姨娘听闻此事,第一时间赶来主院道贺,姿态依旧温顺谦卑,她提着亲手炖煮的银耳羹,缓步走入西院,对着乔行舟温柔笑道:“恭喜二小姐更名归宗,扎根乔府。从今往后,小姐便是府中正经主子,往后在内院安居,若有不懂之处、需照应之处,只管吩咐下人,或是寻我便可。”

      她静静看着眼前温顺谦卑的孙姨娘,面上维持着温和得体的笑意,礼数周全,从容应答:“多谢姨娘挂怀。初入府中,诸多不懂,往后还要多劳姨娘提点照拂。”

      目送她离去的背影,乔行舟脸上的笑意收敛。
      她立于廊下,静静望着后院方向,心底默默梳理线索。

      孙姨娘近些年私下结交不少外府闲散人员,多是游走江湖、行踪不定的亡命之徒,平日极少往来,只在关键时候悄然联络,无人知晓其中隐秘。这些人,恰好对应当年半路掳走、追杀乔恒的陌生人手。

      所有细碎线索,层层叠加、环环相扣,只是时至今日,依旧缺少最核心的直接证据,人证、物证俱全,方能彻底定罪。

      乔行舟蛰伏数月光阴,不动声色观察、默默搜集线索。

      夜间,乔恒立身廊下,声音压得极低:“近日我已查清,当年截杀我的江湖人手,尽数藏在京郊暗栈,为首之人常年承接世家私活,拿钱卖命,痕迹藏得极深。今夜我已命暗卫蹲守,明日便可收网抓人。”

      乔行舟道:“内院这边我也查清楚了。孙姨娘每月都会借采买之名,托宫外张婆子流转私银,暗中豢养死士。明日便是那婆子入府的日子,人证物证,一朝可擒。”

      乔恒抬眸看向她:“你确定时机成熟?一旦动手,再无转圈余地。”

      “早已成熟,数年旧案,拖延只会夜长梦多。今日布局,明日结案,彻底拔除府中祸根。”

      次日午后,乔府主堂肃静森严,乔老爷与孟贤端坐正位,满脸沉肃。孙姨娘被侍卫押至堂中,跪地垂首,满眼委屈。

      孟贤看着眼前侍奉多年的姨娘,沉声开口:“孙氏,你可知罪?”

      孙姨娘抬头,眼眶泛红,语声哽咽:“夫人!妾身自问入府数十年,安分守己、尽心伺候,从未敢行半点逾矩之事,何罪之有?还请夫人明察,莫要听信旁人谗言,冤枉妾身!”

      乔恒手持账本与一纸供词,缓步上前,声音冷冽:“安分守己?那你且说说,这数年匿名支出的巨额银两,尽数流向何处?京郊死士供词字字确凿,受你重金雇佣,半路截杀、千里追凶,欲置我于死地,也是谗言?”

      孙姨娘身形一颤,眼底慌乱乍现,依旧强行狡辩:“公子说笑了!妾身一介内院妇人,常年身居府中,何来门路结交江湖歹人?这账本不过是家用琐碎开销,字迹潦草记错账目罢了,岂能当作定罪依据!”

      这时,被押入府的张婆子瑟瑟发抖跪地,连连叩首:“老爷、夫人饶命!是孙姨娘!是她年年托我流转银两,重金供养江湖人手,当年乔公子外出遇劫、被人追杀,皆是她一手安排!老婆子只是听命行事,不敢不从啊!”

      人证开口,铁证落地,再无辩驳余地。

      孙姨娘浑身一僵,面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

      乔老爷一拍桌案,怒声定罚:“孙氏心怀歹念、谋害嫡子、祸乱家宅、罔顾伦常,罪无可恕!废去姨娘名分,打入家祠终生禁足!乔琛纵容亲母作恶、坐享阴谋红利,不堪栽培,剥夺所有承袭资格,贬为庶人,终生不得入仕理事!”

      风波彻底落幕,乔府除却内朽,重回安宁顺遂。

      光阴流转,三载倏忽而过。

      直到暮秋时节,一纸家书入京,慕容柔远道而来,寄居乔府,

      慕容柔是孟贤的外甥女,性情温婉、模样娇柔,初入乔府便礼数周全、乖巧懂事。初见乔行舟,她便甜甜笑着上前行礼:“行舟姐姐,久仰大名。往后我寄居府中,还要多多叨扰姐姐,还望姐姐多多提点包容。”

      乔行舟颔首浅笑:“表妹客气了,既来之则安之,往后咱们便是一家人,无需拘束。”

      慕容柔又转身对着乔恒屈膝行礼:“表哥安好。多年未见,表哥愈发俊朗出众了。”

      乔恒回应:“表妹远道而来,路途辛苦,府中早已备好居所,安心住下便可,有任何需求,只管开口。”

      初入府几日,慕容柔安分乖巧,日日跟在二人身后读书习字、赏花闲谈,嘴甜温顺,格外讨喜。孟贤时常笑着感慨:“如今府中热闹多了。”

      慕容柔闻言,顺势依偎在孟贤身侧,轻声道:“姨母谬赞了,行舟姐姐才情卓绝、品性通透,我还要多向姐姐学习呢。”

      一日清晨,庭院桂香满溢,三人同坐石桌旁读书练字。

      慕容柔握着笔,对着字帖蹙眉许久,微微抬眸,看向身侧的乔恒,语气软糯:“表哥,我这行书笔法总也学不好,落笔僵硬无神,看着格外笨拙。你学识最好,能不能指点我一二?”

      乔恒见她求教,自然不会推辞,放下手中书卷,应道:“无妨,初学行书皆是如此,我教你。”

      说罢,他俯身立于慕容柔身侧,指尖轻点字帖,耐心讲解:“这里落笔要轻,行笔要缓,收锋需稳,不可太过用力,你再试着写一遍。”

      慕容柔仰头看着他:“好,我听表哥的。有表哥指点,我定然学得快些。”

      两人一教一学,氛围缱绻,落在不远处的乔行舟眼中,格外刺眼。

      乔行舟静静握着笔,指尖微微收紧,心底酸涩翻涌。她从未见过乔恒对谁这般耐心温柔、不厌其烦。她素来清冷自持,凡事独立通透,从不示弱求教,更不会这般小意黏人。

      恰在此时,慕容柔看似无意地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怯懦:“表哥,我总觉得自己资质愚钝,比不上行舟姐姐聪慧通透。姐姐学什么都一点就通,性子清冷出尘,不像我笨拙拖沓,总是麻烦旁人。”

      乔恒闻言,随口安抚:“你初初学艺,慢慢来便是,无需妄自菲薄。行舟性子清冷,只是不爱张扬,并非生来过人。”

      这句寻常安抚,落在乔行舟耳中,却变了味道。

      乔行舟心底怅然,抬眸:“兄长耐心极好,表妹聪慧,多加练习,自然精进。”

      慕容柔余光瞥见乔行舟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嘴上却愈发温顺:“多谢表哥宽慰,也多谢姐姐体谅。往后我一定好好练习,不辜负表哥姐姐的关照。”

      没过几日,黑娃依例入府述职,汇报商行近况。

      他踏入庭院,一眼便看见独坐树下的乔行舟,脸上瞬间扬起笑意,快步走上前:“行舟!”

      乔行舟抬眸,见是他,清冷的眉眼稍稍舒展:“黑娃,今日来了。”

      “嗯,今日过来对账,顺便给你带了点心。”黑娃将手中食盒递过去,笑得憨厚纯粹,“城南新开的糕点铺,桂花酥做得极好,我记得你爱吃甜软的,特意给你留了一份。”

      乔行舟接过食盒,浅笑道:“费心了,次次都惦记着我。”

      “咱们之间,说什么费心。”黑娃在她身侧落座,“最近府中可还安好?没人欺负你吧?”

      乔行舟摇头:“一切安好,不必挂心。商行近日运转可还顺畅?”

      “顺畅得很!”黑娃絮絮说着“我都一一核对过了,等下就拿给乔公子过目。对了,市井新开了不少小玩意儿,我下次给你带些新奇的绢花。”

      乔行舟静静听着,偶尔应声闲谈,眉眼舒展、笑意真切。

      这一幕,恰好被回廊转身的乔恒尽收眼底。

      他方才送走管家,转身便看见素来清冷疏离的乔行舟,唯独对黑娃笑意温柔。

      乔恒心头骤然一沉,酸涩瞬间翻涌。

      他压下心绪,缓步走上前,神色已然恢复惯常的沉稳,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商行账目带来了?随我去书房对账。”

      黑娃连忙起身:“带来了公子,我这就随你去。”

      乔恒目光扫过乔行舟手中的食盒:“二妹妹倒是清闲。”

      乔行舟闻言,心底微涩,知晓他是见自己与黑娃闲谈,随口一句客套。

      她垂眸收敛笑意:“无事可做,便与黑娃闲谈两句,打发时辰。兄长若是有事,自去便可。”

      短短两句对话,客气、生疏,再也往日的默契亲昵。

      乔恒心底的误会愈发深重。他看着乔行舟坦然接纳黑娃的馈赠、真心与之闲谈,唯独对自己处处拘谨、时时避让,愈发笃定,她心中所属,从来都是赤诚温柔、朝夕相伴的黑娃。

      慕容柔恰好缓步走来,见三人同行,立刻上前柔声开口:“表哥、姐姐,表哥,方才姨母唤你,说是有家中琐事要与你商议。”

      乔恒颔首:“知晓了,我稍后便去。”

      慕容柔顺势站到乔恒身侧,眉眼温顺:“那我陪表哥一同过去吧,也好帮姨母搭把手。”

      “好。”乔恒随口应下。

      一呼一应,自然亲昵,落在乔行舟眼中,愈发刺眼。

      乔行舟微微侧身,退让半步,轻声道:“兄长与表妹自去便可,我在此等候黑娃对账归来。”

      乔恒闻言,眸色微沉。她连与自己同行都不愿了,处处刻意避开,生怕有半分牵扯。

      他压下心底酸涩,不再多言,便带着慕容柔转身离去。

      两人并肩走远,身姿般配、气质温婉,背影和谐静好。

      黑娃看着二人背影,又看看身侧沉默的乔行舟,茫然开口:“行舟,你和乔公子怎么了?感觉你们怪怪的。”

      乔行舟望着地面青石,苦笑:“人总是会变的,相处分寸,本就该适时调整。”

      庭院之中,只剩乔行舟一人,秋风拂过,桂瓣纷飞,落了一地细碎落寞。

      另一边,去往主院的路上,慕容柔看似随意地开口:“表哥,我发觉行舟姐姐最近好似心情不太好,总是冷冷淡淡的,是不是我初来府中,打扰到姐姐了?”

      乔恒脚步微顿,语气低沉:“与你无关,是她近来心事重。”

      慕容柔道:“若是如此,我便少出来走动,免得惹姐姐不快。我看姐姐与那个黑娃倒是格外亲近,每次他入府,姐姐都格外开心,眉眼都是笑意,看着好生契合。”

      这句无心之语,彻底戳中乔恒心底最痛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喉间微涩:“嗯,他们性情相投,本就亲近。”

      慕容柔抬眸,小心翼翼看着他的神色:“表哥也不必多想。行舟姐姐素来清冷,难得有人能让她敞开心扉、真心相待,也是好事一桩。”

      乔恒心底的酸涩彻底泛滥。

      乔行舟日渐疏离、刻意避让,不是心性变冷,不是性情寡淡,而是心系黑娃,不愿再与自己太过亲近,生怕生出非议、乱了分寸。他克制数年的深情,从来都是一厢情愿。

      一日午后,孟贤命三人一同整理新进的诗书典籍。乔行舟静坐一旁,默默整理书卷。

      慕容柔凑在乔恒身侧,轻声询问各类诗书典故:“表哥,这句诗我始终不解其意,你能否为我讲解一番?”

      乔恒耐心解答:“此句写的是山河辽阔、初心不改,你结合作者生平,便易懂其意。”

      “原来如此!多谢表哥指点,有表哥教我,我学得快多了。”慕容柔眉眼弯弯。

      这一幕落在乔行舟眼中,只剩满心寒凉。

      她开口:“我这边已然整理完毕,先行回院了。”

      乔恒抬眸看她,眼底藏着晦涩酸涩:“去吧。”

      待她走远,慕容柔才开口:“表哥,你与行舟姐姐,真的越来越生疏了。从前你们无话不谈,如今却连共处一室都格外尴尬。”

      乔恒道:“各人有各人的心境,强求不得。她心有所属,自有分寸,我不便多扰。”

      桂香落尽,残叶飘零,满院清冷。乔行舟与乔恒僵持的这半月,府中人人都瞧得出不对劲。

      两人皆是傲骨隐忍之人,谁都不肯低头,谁都不肯解释。

      这日午后,秋雨骤落,淅淅沥沥打湿庭院青石,秋风卷着冷雨,寒意彻骨。整座西院静谧无人,只剩风雨簌簌作响。

      乔行舟独坐听雨轩,临窗静坐,手中握着一卷诗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半月以来的隐忍、怅然、酸涩与委屈,尽数积压在胸,无处排解。

      她想着往后岁岁年年,乔恒会与慕容柔温情相守、般配共生,而自己,只能以义妹身份旁观一生,恪守礼教分寸,老死不相亲近,心底便一片寒凉。

      她想得入神,未曾察觉身后脚步声轻缓靠近。

      乔恒本是路过西院,听闻雨声萧瑟,心念起处,便下意识走来看看。他克制了无数次想要寻她闲谈、问她心绪的念头,次次硬生生压下,可心底牵挂从未减半。

      他立在轩外,透过半开的窗棂,望见少女清瘦孤寂的身影,心头骤然一紧,酸涩铺天盖地翻涌而来。

      他终究是忍不住,抬步踏入轩中,雨声隔绝在外,室内静谧得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乔行舟闻声回头,猝不及防撞进他深沉晦暗的眼眸,心头微颤,随即迅速敛去所有情绪,恢复惯常的清冷疏离,起身微微颔首:“兄长。”

      他望着她的眉眼,喉间发紧,语气带着压抑半月的沉郁:“你就这般不愿见我?”

      乔行舟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指尖轻轻攥紧书卷,轻声道:“兄妹相处,本该守礼守分,谈不上愿不愿。”

      “守礼守分?”乔恒低笑一声,笑意寒凉苦涩,“你所谓的守礼守分,便是刻意避我、疏离我、视同路人?”

      她骤然抬眸,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委屈,声音发颤:“兄长何出此言?我何时对旁人别样亲近,何时刻意疏离于你?”

      “难道不是?”乔恒压抑的醋意与失落尽数爆发,“黑娃每次入府,你眉眼舒展、笑语真切。可我呢?我靠近一分,你便退让一寸,我多说一句,你便疏离十分。乔行舟,你我相伴数年、共历生死,如今在你心底,竟不如一个黑娃?”

      她怔怔看着眼前眼底泛红、满是隐忍酸涩的少年,忽然彻底茫然,随即涌上无尽的荒唐与委屈。

      原来他竟以为,自己心悦黑娃?

      乔行舟鼻尖微酸,清冷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她看着乔恒:“所以兄长这半月对我冷淡疏离、不肯相容,是以为我心悦黑娃?”

      乔恒身形一僵,看着她眼底真切的酸涩与错愕,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反问:“不然呢?”

      “不然?”乔行舟轻声苦笑,“那兄长可知,我这半月为何处处避让、恪守分寸?”

      乔恒凝眸看她,呼吸微滞:“为何?”

      乔行舟抬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见你对慕容柔百般耐心、事事迁就,见你们温情相伴、旁人皆赞璧人,见你待她温柔小意、无微不至,是我从未拥有过的模样。”

      她声音发颤:“我以为,你心悦慕容柔。我该体面退让、恪守兄妹本分,不扰你的圆满,不添你的烦忧。”

      他怔怔立在原地,看着眼前眼含湿意、隐忍倔强的少女,心底积压半月的酸涩、醋意、失落、不甘,瞬间被极致的荒唐与狂喜取代。

      原来如此。

      他以为她心系黑娃,故而收敛偏爱、刻意克制、体面退让。

      她以为他心悦慕容柔,故而藏起深情、步步远离、默默成全。

      秋雨簌簌,风声细碎,轩内寂静无声。

      乔恒,压下心底翻涌的万般情绪,声音低沉沙哑:“行舟,你听好。”

      “我对慕容柔,从来表哥对表妹的本分照料,无半分儿女私情,无半分心悦贪恋。”

      他步步上前,目光灼灼:“我耐心教她练字、替她解惑、顾及她寄居府中的委屈,只是教养本分、亲戚情分,仅此而已。旁人闲谈打趣、夸赞般配,我从未放在心上,半分不曾当真。”

      乔行舟怔怔望着他,眼底水雾愈浓,追问:“当真?”

      “当真。”乔恒毫不犹豫,“我此生从未对慕容柔动过半分心思”

      他抬手,极轻极缓地拭去她眼角悄然滑落的泪珠,指尖微凉, “是你,从来都是你。”

      乔行舟浑身微颤,积压数年的情愫、委屈、怅然,尽数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那你呢?”她抬眸,泪眼朦胧,反问,“你为何认定我心悦黑娃?我与他不过故土情谊、亲友坦荡,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念想。我待他赤诚亲近,是感念昔日帮扶之恩,是珍惜年少相伴之谊,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乔恒心口骤然开阔。

      “是我狭隘,是我愚钝,是我瞎想。”他致歉,语气满是懊悔,“是我见你唯独对他笑意真切,对我却清冷疏离、步步避让,便私心作祟、胡乱揣测。”

      风雨敲窗,岁月无声,两个克制数年、深爱数年的人,终于卸下所有伪装。

      乔恒轻轻抬手,小心翼翼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力道珍重又虔诚,生怕惊扰这来之不易的坦诚与相守。

      自此,两人默契如初,心意相通,只是碍于宗法名分,不敢明目张胆、逾矩放肆,只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相守、默默相伴。

      乔恒会悄悄为她备好爱吃的点心,会在秋风渐凉时为她添衣,会在她读书困倦时静静守候。

      府中下人只觉二位主子恢复了往日默契,愈发和睦亲近,无人察觉那层滚烫情愫。

      慕容柔寄居乔府数月,日日观察二人相处,早已察觉不对劲。从前二人疏离冷淡、彼此避让,她尚可暗自窃喜、伺机而入,可如今误会尽消、心意互通,二人眼底的默契温情、专属偏爱,浓烈得藏不住、遮不住。

      她倾慕乔恒日久,不甘心落败,不甘心自己温婉懂事、家世清白,却比不上一个半路入府、无依无靠的义妹,更不甘心眼看二人破除隔阂、心意缱绻,彻底断了自己的念想与前路。

      这日午后,慕容柔趁着无人,独自去往主院,跪在孟贤身前,眼眶泛红、泪眼婆娑。

      孟贤见她这般模样,连忙俯身搀扶:“柔儿,好好的怎么哭了?受了什么委屈,尽管告诉姨母。”

      慕容柔不肯起身,跪在地上泪眼涟涟,哽咽道:“姨母,侄儿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可我实在不忍看乔府家风受损,不忍看表哥与行舟姐姐误入歧途、酿成大错。”

      孟贤神色一凛:“你且细细说来,究竟出了何事?”

      慕容柔抬眸,泪水滚落:“姨母,表哥与行舟姐姐,情谊太过逾矩,早已超出寻常兄妹本分!”

      “近日我日日所见,二人朝夕相伴、独处私会、眉目传情,言行举止亲昵暧昧,全然无半分礼教分寸!他们虽是无血缘的义兄妹,可早已入了乔府宗法族谱,是名正言顺的嫡亲兄妹!这般逾矩私情,若是传扬出去,定会辱没乔府门楣、败坏世家名声,惹人耻笑、贻笑大方!”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主院之中。

      孟贤脸色骤然惨白,她执掌乔府数十年,最看重家风礼教、名声规矩,一生清白自持、严谨守礼,万万没想到,自己悉心教养、最引以为傲的一双儿女,竟会生出这般悖逆伦常、败坏门风的私情!

      孟贤身形微晃:“你所言属实?可有半分虚言?”

      慕容柔连连叩首,哭得愈发委屈真切:“侄儿不敢欺瞒姨母!句句属实,府中下人私下也多有议论,只是畏惧二位主子身份,不敢公然传言。姨母若是不信,大可暗中观察,便知侄儿所言非虚!这般私情若是放任下去,必将毁了表哥与姐姐一生,毁了乔府百年清名!”

      她字字诛心,句句戳中孟贤最看重的底线,将二人隐秘的深情,彻底定义为悖逆伦常、败坏家风的罪孽。

      孟贤清楚世家立足根本,宗法礼教、门第名声,重于一切。乔行舟与乔恒无血缘羁绊,可入谱归宗、名分既定,便是天理人情上的嫡亲兄妹。兄妹生情,便是逆伦悖德、伤风败俗,是世家绝对不容许的禁忌。

      “我知晓了。”孟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 “此事,绝不姑息,绝无半分纵容可能。”

      慕容柔眼底掠过一丝隐晦得逞的微光:“姨母,侄儿知晓二人往日情深,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心性懵懂。可礼教森严、宗法难违,万万不可放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无需你多言。”孟贤神色冷硬,语气坚决,“家事规矩,我自有决断。”

      这一刻,孟贤已然下定决心,要保全乔府门楣与两个孩子的余生安稳。

      仅仅几日光景,乔府便火速敲定两门亲事,雷厉风行、不容置喙。

      乔恒身为乔府嫡子,前程斐然,孟贤为他选定朝中重臣之女,门第相当、品性端庄、家世清白,是京中人人艳羡的绝佳良缘,三日内便互换庚帖、定下婚约,落纸为凭。

      乔行舟身为乔府嫡女,孟贤也为她择定一户安稳士族,家境殷实、为人敦厚、家世简单,只求她安稳度日、顺遂一生,。

      消息传出,满府震动。

      乔恒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瞬间赶往西院,找到独坐窗前、面色惨白的乔行舟。

      四目相对,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慌乱与绝望。

      “行舟。”乔恒声音沙哑,带着慌乱,“母亲定亲之事,我绝不同意,我绝不会娶旁人!”

      乔行舟抬眸,眼底含泪:“我也不愿嫁。可兄长,你我都清楚,母亲心意已决,宗法礼教在前,家族名声在上,我们根本反抗的余地。”

      “我不管!”乔恒语气执拗,“我不要什么门第良缘,我只要你!我如何能眼睁睁看着你嫁作他人妇,如何能忍受余生与你两两相隔、各自婚嫁?”

      乔行舟心头剧痛,泪水终于滚落:“可我们是宗法上的兄妹。”

      黑娃他自幼与乔行舟相识,一路追随、一路守护,从前只当是亲友赤诚、帮扶之心,从未敢深究儿女情长。可如今看着乔行舟,他才彻底看清自己的心意,原来他早已深爱乔行舟。

      他开始私心作祟,主动在二人之间作梗、刻意阻隔。

      往日入府,他只谈商事,如今,他次次刻意黏在乔行舟身侧,刻意避开乔恒、刻意隔绝二人独处机会。

      一次庭院偶遇,黑娃直面乔恒:“乔公子,你和行舟本是兄妹,名分既定、礼教难违,你们不该这般纠缠下去,害人害己、。”
      乔恒眼底冷沉:“我与行舟心意相通,无愧彼此,无需旁人置喙。”

      黑娃摇头:“可你们愧对家族、愧对礼教、愧对养育你们的老爷夫人!你这般执念,只会毁了行舟的一生,让她背负污名、受尽非议!公子若是真心为她好,就该放手,让她安稳婚嫁、顺遂余生。”

      “我放手,她便真的顺遂安稳了吗?她心悦于我,我心系于她,强行拆分,不过是困住彼此一生,让我们余生皆在遗憾与痛苦中度过。”

      四面八方的压力尽数碾压而来,将乔行舟与乔恒困在绝境之中,寸步难行。

      孟贤态度愈发强硬,日日催促二人筹备婚嫁事宜,严禁二人私下见面,命府中下人严密看管。

      慕容柔日日在孟贤身侧侍奉,不断提醒礼教规矩、家族名声,杜绝孟贤心软退让的可能,彻底封死二人所有后路。

      这日夜深人静,月色凄冷,乔恒终于寻得机会,悄悄潜入西院,与乔行舟相见。

      短短数日未见,二人皆是憔悴不堪、眼底泛红,满心疲惫、满心绝望。

      乔行舟望着他,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茫然:“兄长,我们好像真的无路可走了。”

      乔恒紧紧握住她的双手,掌心滚烫、力道珍:“不是无路可走,是世俗之路不容我们。既然世间规矩、家族礼教、世人眼光,尽数容不下我们的心意,那我们便跳出这牢笼、挣脱这枷锁。”

      乔行舟心头一颤,抬眸望他:“你想如何?”

      乔恒俯身,额头轻抵她的额头:“行舟,这乔府荣华、世家名分、朝堂前程、世俗规矩,我尽数不要。我只要你。”

      “我们离开这里。”

      乔行舟怔怔看着他,眼底泪水汹涌而出。

      她自幼流离失所、颠沛半生,所求从来不是荣华富贵、高门名分,从来都只是一个真心待她、满心是她的乔恒。

      既然世间不容、家族不许、世俗不允,那她便弃了高门荣华、舍了嫡女名分、抛了世俗安稳,随他天涯海角、四海为家。

      “好。”她含泪点头,语气坚定无比,“我随你。天涯海角,四海余生,无论清贫疾苦、风雨颠沛,我都随你。”

      得她一言,此生无憾。

      乔恒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怀抱滚烫、力道珍重,将她护在心底,隔绝所有世俗风雨、人间苛责。

      “委屈你了。”他低声哽咽,“从此往后,我唯有一颗真心,余生倾尽所有,护你周全、予你安稳,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乔行舟埋在他怀中,泪水浸湿他的衣襟:“不委屈。”

      夜色深沉,月色藏云,二人连夜收拾简单行囊,临行前,乔恒留下一封亲笔书信,寥寥数语,辞别父母、舍弃家世、坦诚心迹,不怨家族、不恨礼教,只言此生唯愿不负初心.

      趁着夜色浓重、下人熟睡,二人携手踏出居住数年的乔府大门。

      乔府派出的下人,循着踪迹追出百里,终于在城郊渡口拦下了一叶漂泊的小舟。
      舟上二人衣衫单薄、行囊朴素,正是连夜私奔、逃离乔府的乔恒与乔行舟。

      下人翻身落舟,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公子、二小姐,老爷与夫人彻夜未眠,忧心万分,请二位即刻随属下回府。”
      乔恒将乔行舟护在身后,语气冷硬:“我不会回去。”
      “公子三思!”下人抬头,神色焦灼,“二位若是执意不归,老爷动怒,必将彻底断绝关系,届时再无转圜余地!”
      乔行舟轻轻拉住乔恒的衣袖,上前半步:“我们从未想过忤逆长辈,只是此生心意已定,断无更改。还请诸位回去转告老爷夫人,我与兄长无愧于心,唯负世俗。”
      下人不敢退让:“属下奉命而来,务必带回二位,还请公子、小姐莫要为难我等!”
      二人手无寸铁、身无依仗,实在无力对抗。
      乔恒低头看向身侧的乔行舟,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轻声道:“委屈你了。”
      乔行舟摇头,紧紧攥住他的手:“能与你并肩,便不委屈。哪怕回去风雨万千,我也陪你一同承受。”
      万般挣扎皆是徒劳,二人终究被下人护送着折返京城。一路无话,归途迢迢,曾经奔赴自由的满心欢喜,尽数化作直面风雨的沉重。
      待车马驶入乔府朱门,昨日还温馨肃穆的府邸,此刻死寂沉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堂之内,乔老爷端坐首位,面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一言不发。孟贤立在堂中,一夜白头几许,眼底红肿憔悴。
      二人并肩踏入主堂,双双垂首,无声立于堂中,坦然等候责罚。
      良久,孟贤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你们终究是回来了。”
      乔恒心头一痛,率先屈膝跪地,沉声请罪:“孩儿不孝,让母亲忧心彻夜,罪该万死。”
      乔行舟亦随之跪下,脊背挺直, “女儿辜负母亲教养,让家门蒙羞,甘愿受罚。”
      孟贤望着眼前两个自己悉心教养、视若珍宝的孩子,眼眶瞬间泛红,泪水无声滚落:“我自问待你不薄,行舟。我接你入府,教你诗书礼教、持家立身,待你如亲生女,从未有过半分偏颇亏待。我倾尽心力护你周全,为何你偏偏要走上这般悖逆伦常、伤风败俗的道路?”
      乔行舟鼻尖酸涩,心底愧疚翻涌:“女儿知晓母亲厚爱,此生感念于心,片刻不敢忘怀。女儿逃离府邸、私定心意,是真的愧对母亲、愧对乔府养育之恩。”
      孟贤身子微颤,声音带着哽咽:“既然知晓愧对我、愧对乔府,为何还要执迷不悟?你与阿恒是族谱记名的嫡亲兄妹!无血脉牵绊,却有名分枷锁!这世间万千好儿郎、万千好女子,你们偏偏要执念彼此,让世人耻笑、让家族蒙尘!”
      “名分是假,心意是真。”乔行舟抬眸,坦然迎上孟贤痛心的目光,语气坚定无比:“我们从未想过败坏家风,从未想过忤逆长辈。可人心不由己,深情不由礼。我与他此生心意早已根深蒂固,再也无法更改。”
      孟贤痛心疾首,厉声追问:“不改又能如何?宗法在上、世俗在前,你们这一生,都只能是兄妹!强行相守,只会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背负逆伦污名!”
      “若是不能相守,余生便是无尽遗憾、生生煎熬,远比世人非议更苦。”乔恒抬眸,声音沉稳恳切,“母亲,孩儿知晓您看重家风名声,可名声终究是外物。若无心爱之人相伴,余生荣华满堂、安稳无忧,也只剩空洞荒芜。”
      “放肆!”乔老爷猛地拍案而起,怒声呵斥,“身为世家嫡子,不思进取、不顾家门、罔顾礼教,为一己私情悖逆人伦,你怎配执掌乔府家业!”
      乔恒俯首跪地,坦然受责:“父亲责骂,孩儿尽数领受。但孩儿与行舟的心意,至死不渝,绝无更改。”
      孟贤望着二人坚定不移、生死相随的模样,心底的怒火、失望、怨怼,终究一点点被无力与心酸取代。
      她养了他们数年,最是清楚二人品性。他们不是顽劣叛逆、不知廉耻,只是情根深种。
      若是强行拆散,逼他们各自婚嫁、两两相负,这两个孩子,这辈子怕是再无半分欢愉,余生皆在痛苦煎熬中度过。
      孟贤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翻涌的五味杂陈,良久才轻声开口,语气疲惫:“你们当真非彼此不可?哪怕前路荆棘遍布、受尽非议,也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二人异口同声,语气坚定。
      孟贤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泪水簌簌落下,满心无奈:“罢了,我若硬生生拆散你们,今日是成全礼教、保全名声,来日便是亲手毁了两个孩子的一生。我养儿养女,不求他们大富大贵、光耀门楣,只求他们一生安稳喜乐。”
      她缓缓看向二人:“只是乔府宗法森严、世人眼光刻薄,你们如今的名分,这辈子都绝无可能相守。想要圆满,必先破名分。”
      乔行舟猛地抬眸,眼底满是错愕:“母亲您愿意成全我们?”
      一旁的乔老爷脸色沉沉,却并未再出言斥责,默认了孟贤的决断。他虽看重家规礼教,却也心疼两个孩子数年相伴的深情,不忍彻底逼迫至绝境。
      孟贤思索片刻,眼底渐渐浮出决断,开口道:“我有一故友,名唤姚林,乃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家世清高、权重品正,性情豁达通透,最不喜世俗迂腐规矩,与我相交数十年,情同姐妹。”
      她看向乔行舟,语气笃定:“我即刻修书一封,亲自登门拜访,恳请姚夫人认你为义女。届时你脱离乔府族谱,除却与阿恒的兄妹名分,从此你是姚家嫡女,与乔府再无宗法羁绊。名分一破,礼教无解,世俗无垢,你们二人便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相守。”
      这番话,瞬间拨开了笼罩在二人头顶数年的阴霾。
      乔行舟浑身微颤,眼底含泪,深深叩首:“女儿多谢母亲成全!”
      乔恒亦再度跪地,语气恳切敬重:“孩儿多谢母亲,余生必定不负母亲苦心,护行舟一生安稳。”
      孟贤摆了摆手,眼底满是疲惫:“无需谢我,只愿你们往后相守安稳,不负今日成全,不负余生岁月。此事我即刻着手办理,在名分彻底敲定之前,你们暂且安分守己、避嫌相处,莫要再生事端,给旁人可乘之机。”
      “孩儿谨记母亲教诲。”二人齐声应下。
      这些时日,慕容柔日日待在孟贤身侧,亲眼目睹了整场变故。她本以为告状施压、定亲阻隔,便能彻底拆散二人,取而代之,稳稳占据乔恒身边的位置。
      可她万万没想到,二人哪怕私奔悖逆、惹怒家族,依旧生死相随、初心不改,甚至让孟贤心生妥协,不惜破例破局,执意成全。
      慕容柔心底的嫉妒、不甘、怨恨彻底积压爆发。
      而黑娃,亦是满心郁结、满心不甘。
      自他认清对乔行舟的心意,便日日陷在偏执与痛苦之中。他眼睁睁看着乔行舟为乔恒欢喜、为乔恒决绝、为乔恒背弃荣华、奔赴风雨,哪怕身陷绝境,也初心不改,眼底从来没有半分他的身影。
      他守了她数年、护了她数年,倾尽赤诚、事事周全,却终究抵不过乔恒的一句情深。如今眼见家族即将成全二人,他彻底失去所有念想与机会,心底的不甘与执念彻底滋生疯长。
      二人皆是失意、皆是不甘、皆是满心怨怼,一场阴私算计,悄然滋生。
      这日黄昏,庭院晚风微凉,落日余晖浸染院落。慕容柔刻意寻到独自伫立廊下的黑娃,神色阴郁,不复往日温顺乖巧。
      黑娃见她前来,语气平淡:“慕容姑娘。”
      慕容柔直视着他,开门见山:“你也不甘心,对不对?你不甘心行舟姐姐最终还是要和乔公子在一起,我也不甘心。”
      黑娃身形微顿,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只是盼着行舟安稳喜乐,不愿她背负污名、受人非议。”
      “安稳喜乐?”慕容柔轻笑一声 “如今夫人已然决意成全他们,待姚夫人认下行舟姐姐为义女,破除名分桎梏,他们便能光明正大相守、恩爱一生。到那时,你我皆是外人,皆是笑话,你当真甘心?”
      黑娃攥紧双拳,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的不甘:“我不甘心。”
      慕容柔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语气愈发阴私恳切:“既然不甘心,我们便联手,断了他们的后路,毁了这桩成全!”
      黑娃抬眸看她:“联手?如何联手?夫人心意已决,铁了心要成全他们,我们区区外人,如何能改变大局?”
      “事在人为。”慕容柔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如今世人皆知,乔公子与行舟姐姐因兄妹名分备受诟病,人人紧盯他们的礼教分寸。只要我与乔公子坐实私情,污了乔公子的名声,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厌弃行舟、倾心于我,夫人碍于舆论名声,必定彻底反悔,再也不会成全他们!”
      黑娃眉头紧锁,神色挣扎:“可乔公子心性坚定,绝不会配合你演戏。”
      “无需他配合。”慕容柔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我自有办法。我早已备好迷药,只需少许便能让人浑身无力、意识昏沉、任人摆布。今夜我设法引乔公子至西侧暖阁,你我在外望风把守,杜绝旁人闯入。待他昏迷,我便与他独处一室,明日一早引得下人撞见,届时百口莫辩。”
      “届时人人都会说,乔公子早已移情于我,从前对行舟姐姐的深情皆是假象,不过是一时懵懂执念。行舟姐姐心高气傲,得知此事必定彻底心死,与乔公子决裂。夫人碍于世家颜面,也必定彻底斩断二人所有可能!”
      黑娃闻言,心头巨震,下意识拒绝:“不行!此计太过阴毒,毁人名声、污人清白,绝非君子所为!”
      “君子?”慕容柔冷笑出声,“事到如今,你还讲什么君子道义!若你守着君子虚名,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嫁作他人妇,一生与你无关!你到底是想做一辈子默默无闻的旁观者,还是奋力一搏,抢回属于自己的人?”
      他沉默良久,咬牙沉声开口:“好。我帮你。但我只求一事,事成之后,莫要伤害行舟,我只盼她能回头,看清谁才是真心待她之人。”
      “自然。”慕容柔立刻应声“我只需乔公子、只需名分体面,绝不伤及行舟姐姐分毫。只要他们决裂,你便有机会近身守护,我便能得我所愿,你我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二人各怀心思、一拍即合,只待夜色深沉、伺机而动。
      夜幕渐沉,月色朦胧,乔府庭院静谧无声。
      绿萍是乔行舟贴身伺候的丫鬟,心性机敏、忠心耿耿,事事留心、处处谨慎。今夜她奉命去小厨房为主子取温热羹汤,途经西侧暖阁巷口时,无意间瞥见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夜色昏暗,可她依旧一眼认出,是慕容柔与黑娃。
      绿萍心头疑惑,下意识放轻脚步、隐于树后,静静观望。
      只见黑娃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递到慕容柔手中,声音压得极低:“这便是迷药,无色无味,融入茶水之中便可起效。我稍后在外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暖阁,你去引公子入内饮茶。”
      慕容柔接过瓷瓶,沉声应道:“切莫拖延,以免夜长梦多。”
      绿萍浑身一震,心头骤惊!

      乔行舟正临窗静坐,听闻急促脚步声,抬眸望去,见绿萍面色惨白、慌乱不已,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绿萍扑通一声跪地,急急开口:“小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慕容姑娘和黑娃公子串通一气,要设计陷害公子!”
      乔行舟眼底神色一凛,瞬间起身:“别急,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绿萍语速极快,将方才所见所闻尽数道出:“奴婢方才去取羹汤,路过西暖阁,亲眼看见慕容姑娘与黑娃私相商议!备下了迷药,打算骗公子入暖阁饮茶,待公子昏迷,便与公子独处一室、刻意制造暧昧假象,要污公子清白、构陷私情,让小姐与公子彻底决裂!”
      轰的一声,乔行舟心头怒火骤燃,寒意彻骨。
      “当真?你看得分明,听得真切?”乔行舟沉声追问,眼底冷意翻涌。
      “千真万确!奴婢绝无半句虚言!”绿萍重重叩首,语气笃定,“小姐快去阻拦,再晚就来不及了!”
      乔行舟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踏出房门,踏着夜色,直奔西侧暖阁而去。
      此刻西暖阁内,烛火摇曳、暖意氤氲。
      慕容柔已然巧言将乔恒引入阁中,桌上备好两杯清茶,其中一杯早已掺入无色无味的迷药。
      乔恒只当是表妹寻常请教闲谈,落座之后淡淡开口:“表妹深夜寻我入阁,可是有诗书课业疑难?”
      慕容柔端起掺药的清茶,递至他面前,眉眼温顺、笑意清甜,:“表哥白日繁忙,我不便打扰。今夜无事,只想陪表哥静坐闲谈片刻,消解烦闷。表哥尝尝这新沏的雨前茶,味道极佳。”
      乔恒本无饮茶兴致,却碍于亲戚情面,不愿过分冷硬疏离,便抬手欲接茶杯。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杯沿的刹那,暖阁房门被猛地推开!
      夜风裹挟寒意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
      乔行舟立在门口,目光直直扫过屋内二人,声音寒凉刺骨:“放下那杯茶。”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慕容柔浑身一僵,端着茶杯的手骤然停在半空,心底瞬间慌乱不已。她强行稳住神色,故作茫然无辜:“行舟姐姐?你怎么来了?我只是与表哥深夜闲谈、煮茶小坐,并无他事,姐姐何故如此神色冰冷?”
      乔恒亦是错愕起身,看向门口眼底寒怒的乔行舟,询问:“行舟,出什么事了?”
      乔行舟没有看他,目光死死锁定慕容柔,步步上前,语气字字冰冷:“无事?你当真以为你的阴私算计、歹毒心思,无人知晓?”
      慕容柔强装镇定,故作委屈哽咽:“姐姐此话何意?我不过是与表哥闲谈煮茶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何来算计歹毒之说?姐姐为何凭空污蔑我清白!”
      “污蔑?”乔行舟冷笑一声,步步逼近“你袖中藏迷药,串通黑娃在外望风,意图迷晕我兄长,制造暧昧假象、构陷私情、污人清白,妄图拆散我与他,这些龌龊心思、阴毒算计,也是我凭空污蔑?”
      慕容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语气慌乱支吾:“我没有!是姐姐误会我了,是旁人恶意挑拨离间!”
      此时,守在门外的黑娃听闻屋内动静,心头大惊,连忙推门而入,看向乔行舟,语气带着几分慌乱与强硬:“行舟,你误会了!没有这种事。”
      乔行舟目光骤然转向黑娃:“黑娃,你半夜出现在这里,不好好解释解释吗?”
      黑娃望着她冰冷失望的眼眸,心底酸涩翻涌,却依旧咬牙开口:“只是天色太晚住一夜而已。”
      乔行舟冷笑“你可知你们今夜所为,何等阴毒、何等卑劣?你可知这一招下去,会毁了兄长一生清名!”
      她直视着黑娃:“我自问待你不薄,念你年少相伴、故土情谊,事事信你、处处护你,待你如至亲挚友。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你会为一己私心,背弃情谊、助纣为虐,联手旁人算计我与兄长!”
      黑娃心口剧痛,眼眶泛红,声音沙哑苦涩:“我并非有意害你!我只是不甘心!我不甘心你终究不属于我!我只想让你看清,乔公子与你之间阻碍重重、磨难万千,你们终究无法相守!我只想守在你身边,护你一生安稳!”
      乔行舟厉声打断他,语气决绝,“你若真心盼我安稳,便该祝我所愿,而非步步算计、毁我前路!”
      一旁的乔恒此刻终于彻底理清前因后果,他看向慕容柔,痛心疾首:“表妹,我念在亲戚情分,从未苛责半分。可你心胸全然不顾亲情道义、不顾家风礼教,实在令人心寒。”
      慕容柔见大势已去,泪水滚落:“我心寒!我才是最心寒的人!我倾慕你数年,温顺懂事、事事迁就,满心满眼皆是你!可你自始至终,眼里心里只有乔行舟一人!我不甘心!我哪里比不上她?她不过是半路入府的义女,凭什么得你偏爱、得全家成全!”
      “情爱之事,从来无关出身。”乔恒语气淡漠 “我对你,自始至终只有亲戚本分,从无半分儿女私情。”
      慕容柔踉跄后退半步,满眼绝望不甘:“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你都永远不会看向我,对吗?”
      “是。”乔恒毫不迟疑 “此生唯爱行舟一人,别无二心,至死不渝。”
      乔行舟也沉痛开口:“黑娃,从此往后,你我情谊尽断。”
      黑娃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颤抖哽咽:“行舟,你要与我决裂?就因为这一次过错?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有错吗?”
      乔行舟字字清晰,句句冰冷,“你的爱是以毁掉他人、牺牲他人为代价。从你选择联手慕容柔、设计构陷、毁掉我与兄长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数年情谊便消失了。”
      黑娃怔怔立在原地,眼底泪水汹涌而出,他赢不了乔恒,守不住乔行舟,最终亲手毁掉了自己唯一的念想与情谊。
      乔恒上前一步,牢牢牵住乔行舟的手:“今夜之事念在亲戚旧情、过往情谊,我们留你们体面。”
      “但仅此一次,绝无下次。往后安分守己、各安其位,再敢滋生歹念,休怪我们无情,定当禀明父母,秉公处置,绝不姑息!”

      孟贤心里已经彻底松了口,决意成全两个孩子,做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延。第二天一早,她就备了厚重的礼物,亲自上门去见诰命夫人姚林。
      姚林和孟贤相交多年,彼此十分了解,性子也合得来。姚林听完孟贤细说两人一路走来的经历,知道乔行舟和乔恒是真心喜欢彼此,只是从前被世俗名分困住,当即就点头应了下来。
      不过三天时间,官府的文书、宗族的族谱全部办理妥当。乔行舟正式从乔府的族谱里迁出,归入姚府名下,成了姚林亲自认下的义女。从这一刻起,她和乔恒之间再也没有兄妹名分的束缚,之前压在两人身上最大的阻碍,彻底消失不见。
      乔府和姚府一同定下婚约。
      两家挑了一个半月后的好日子,定下大婚,所有事宜都、筹备妥当。
      大婚这天,长长的红毯从姚府门口一直铺到乔府门前,街上挂满彩色绸缎和红灯笼,整座城池都在为这场婚事添彩。
      街上的百姓全都挤在路边观望,人人都在说,这是京城近些年最热闹、最体面的一场婚事。乔恒是乔府嫡子,品行样貌皆是上等,前途一片光明;乔行舟如今是诰命义女,有才情、有品性,两人熬过诸多波折,终于走到一起,满城百姓都在真心祝福。
      天刚亮,吉时将至,姚府里锣鼓声响不停,礼炮声声震天,热闹至极。
      姚林亲自站在一旁,帮乔行舟整理身上的大红嫁衣。衣身上用金线绣着成对的鸾鸟,模样精致好看,衬得乔行舟眉眼温柔,容貌明艳。
      姚林看着镜中盛装的她,笑着开口:“你们两人兜兜转转这么久,吃了不少苦,如今总算得偿所愿了。”
      乔行舟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带着笑意:“多谢义母愿意成全我们。若是没有义母出手帮忙,我和夫君,这辈子都只能被名分困住,留下终身遗憾。”
      姚林抬手,细细帮她戴好凤冠:“你不用谢我。我向来不喜欢那些死板的世俗规矩,男女之间的情意,贵在真心,从来不在一纸名分。你和乔恒心意始终不变,这样的感情本就难得。”
      “我都记在心里了。”乔行舟轻轻点头。
      门外的锣鼓声突然变得更加响亮,车马响动,人声沸腾。乔恒穿着一身规整的大红喜服,骑在高头骏马之上,身姿挺拔,样貌俊朗。
      路边的百姓纷纷驻足,不停鼓掌喝彩,祝福的话语接连不断。
      乔恒骑马到了姚府门口,迎亲的礼数一一做完,待人上前拦门讨喜,态度谦和,没有半点世家公子的傲气。
      几个姚家年轻子弟拦在门前,笑着打趣:“乔公子今天要抱得美人归,可得拿出点真心来,不然我们可不让你进门接人。”
      乔恒站在门前,红衣夺目、:“各位兄长只管放心。我这辈子最大的真心,就是往后余生,眼里心里只有行舟一个人,年年岁岁陪着她,永远不会分开。”
      这番话说得真挚动人,在场众人纷纷叫好,不再刻意阻拦,主动让开了道路。
      乔恒穿过层层挂着锦绣绸缎的庭院,终于看见端坐堂中的乔行舟。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所有的热闹声响都像是消失了,世间万物都成了摆设,两人的眼里,只剩下彼此。
      乔恒慢慢走上前,声音温柔又郑重:“行舟,我来接你了。”
      乔行舟抬眸看他,眉眼弯弯,满是温柔缱绻,轻声应答:“我等你很久了。”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走向彼此。
      吉时到,新人起身拜别长辈,踏出府门。十里红毯绵延一路,迎亲的车马缓缓前行,穿行在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上,场面盛大,全城瞩目。
      街边百姓不停赞叹,有人高声说道:“这两人真是绝配,经历那么多波折还能在一起,真是难得的好姻缘。”
      车马回到乔府,三书六礼样样齐全,拜堂的礼数庄重规整,没有半分疏漏。
      一拜天地,感恩天地见证,往后风雨同路,相守不离;二拜高堂,感念长辈养育成全,余生尽心尽孝,朝夕相伴;夫妻对拜,谢彼此坚守初心,岁岁年年,朝夕相守。
      礼成之后,新人入洞房。屋内红烛摇曳,锦绣铺陈,暖意融融,满是新婚的温柔氛围。
      等到宾客散尽,屋外彻底安静下来,屋内只剩他们两人。乔恒抬手,轻轻挑开乔行舟头上的红盖头,指尖温柔,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
      乔恒轻声唤她:“行舟,到今天,我才真正安心。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夫君,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规矩,可以把我们分开。”
      乔行舟抬眸望着他,回应:“嗯,余生漫长,我们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红烛高照,光影温柔。
      成婚之后的大半年,日子过得安稳又甜蜜。
      每天清晨,两人一同起身,在庭院里看书写字,闲谈闲聊。乔恒记得乔行舟所有的饮食喜好,每天亲手为她准备早点,羹汤糕点从不重样。
      乔行舟细心打理府中所有家事,把乔府上下打理得妥妥当当,不让家中琐事拖累乔恒,让他可以安心入朝做事,追逐自己的志向。
      白天乔恒进宫处理朝堂事务,傍晚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乔行舟。
      乔行舟总会提前备好热茶热汤,安静听他说话,偶尔开口提点几句。她心思通透,见解独到,常常能帮他理清思绪,解开困惑。
      傍晚闲暇时,两人并肩在庭院散步,看落日晚霞,看漫天星月,晚风轻柔,岁月安稳。
      乔恒常常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身边的妻子:“以前我总怕这辈子求而不得,终生遗憾。现在守着你,守着安稳的家,才知道最好的日子,不过如此。”
      乔行舟挽着他的衣袖,眉眼带笑。
      孟贤看着两人恩爱和睦,日子安稳顺遂,心里的大石彻底放下。
      那年深秋,朝堂各方势力争斗不休,局势混乱。乔老爷为官正直,从不依附权贵,也不参与党派争斗,还常常直言进谏,得罪了朝中不少官员。
      那些心怀不满的官员暗中勾结,刻意针对乔老爷,凭空捏造了诸多罪名,伪造了大量文书和证词,诬告他贪墨银两、私下勾结外敌、祸乱朝堂。
      一堆伪造的证据摆在朝堂之上,看起来真假难辨。皇帝一时震怒,没有细细核查真相,直接下旨将乔老爷打入天牢,等候最终定罪。
      消息传回乔府的那一刻,整座府邸瞬间陷入混乱。往日的安宁热闹尽数消失,人人心慌,府中上下一片惶恐。
      下人们四处奔走,私下议论纷纷,人心彻底涣散。孟贤听闻夫君被打入天牢,身负重罪,一时急火攻心,气血翻涌,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母亲!”
      乔恒和乔行舟闻声快步赶来,乔恒伸手搭在孟贤腕间,摸到紊乱虚弱的脉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满是焦灼:“快!立刻请太医进府诊治!”
      众人手忙脚乱把孟贤扶到床上躺好,太医很快赶来诊脉。良久之后,太医起身,神色凝重地开口:“公子,少夫人,夫人是骤然受惊、忧思过重,急火攻心才晕厥过去。如今气血紊乱,心神不宁,身子格外虚弱。后续必须静心休养,万万不能再受惊动气,不然身子会落下病根,难以痊愈。”
      乔行舟守在床边,看着面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孟贤,心里又急又痛,开口问道:“太医,我母亲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身子会不会有大碍?”
      太医轻轻摇头,语气无奈:“目前脉象虚弱不稳,苏醒的时间没法确定。我先施针稳住夫人心神,开好汤药调理气血,后续只能慢慢休养,全看夫人自身心境。切记,不可让她再听闻烦心事。”
      太医开好药方,下人连忙去厨房煎药,房间里只剩下乔恒和乔行舟两人,气氛压抑沉重。
      乔恒站在床前,脊背紧绷,眼底压着浓浓的怒火和焦虑,声音沙哑:“我父亲为官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事谨慎负责,从来没有贪过半分钱财,更不可能勾结外敌。这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刻意构陷他!”
      乔行舟压下心底的慌乱和悲痛,神色冷静,伸手握住乔恒的手,笃定说道:“我相信父亲的为人,他一生正直坦荡,绝对做不出祸乱朝堂、贪赃枉法的事。这就是朝中奸人刻意布局,想要扳倒乔家。”
      乔恒眉头紧蹙:“可现在所有证据都摆在朝堂,圣旨已经下达,父亲被关在天牢里,根本没有辩解的机会。那些人谋划了很久,伪造的证据毫无破绽,普通的查证方式,根本找不出问题。”
      乔行舟目光坚定:“越是看起来毫无破绽,就越是刻意伪造出来的。现在家里乱作一团,母亲卧病在床,父亲身陷牢狱,我们绝对不能乱了阵脚。”
      她抬眸看着乔恒,清晰安排道:“夫君,你只管安心在外奔走。你去联络父亲旧时同僚,对接官府卷宗,打探天牢的消息,查找朝堂里的线索。家里的所有事全部交给我。我替你守好后方,绝不会让家里出任何乱子,拖你的后腿。”
      乔恒看着她强撑镇定、坚韧自持的模样,满心心疼,开口说道:“外面局势凶险,朝堂争斗复杂,家里琐事也格外繁杂,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我怕你日夜操劳,撑不住。”
      乔行舟眼神坚定:“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我们是夫妻,本就该一同承担祸福,共渡难关。你在外查案救人,我在内稳住家事,我们各司其职,齐心协力,才能早日查清真相,救出父亲,护住乔家。”
      乔恒紧紧回握她的手,眼底满是愧疚和珍视,沉声说道:“好,都听你的。辛苦你了,行舟。”
      乔行舟轻轻摇头:“不用和我说辛苦。夫妻一体,患难与共,这是我该做的。”
      从这天起,乔府彻底陷入风雨飘摇的困境。乔行舟以乔家少夫人的身份,一力扛起打理家事的重担,撑起了摇摇欲坠的乔府。做事果断利落,沉稳有度,把所有繁杂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下人们听闻老爷入狱、夫人病倒,心里各有盘算。有人心里惶恐不安,有人偷懒敷衍,有人私下议论散播流言,还有人暗中勾结外府之人,刻意制造混乱,想要动摇乔府根基。
      乔行舟没有丝毫纵容,第一时间召集所有下人,当众立下规矩,明确奖惩。
      她端坐在正堂之上,神色清冷威严:“如今乔家遭遇祸事,大家心里不安,我都知晓。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乔老爷清白无辜,早晚可以洗清冤屈,乔府不会就此倒塌。”
      “真心留在府中安分做事、尽心值守的人,等这场风波过去,我必定重重赏赐。若是有人心怀异心、偷懒懈怠、私下散播谣言、内外勾结作乱,一旦被我查出,绝不留情,立刻逐出乔府,送交官府处置。”
      一众下人被她的气势震慑,纷纷收敛了私心杂念,齐齐躬身应答:“我等谨遵少夫人吩咐,安分做事,不敢作乱。”
      稳住下人之后,乔行舟日夜操劳,不曾有半分懈怠。她每日核对府中钱粮账目,封锁府中消息,杜绝流言外传,安顿各院起居,细心照料孟贤的饮食汤药。
      白天,她寸步不离守在孟贤床边,按时喂药、轻声安抚,耐心等候孟贤苏醒。夜里,她独自坐在书房核对账目、排查府中隐患,常常彻夜不眠,烛火从深夜燃到天明。
      乔恒则日日在外奔波,风雨无阻。他往返于朝堂和官府之间,拜访父亲旧日同僚,查阅所有案件卷宗,打探天牢消息,排查幕后真凶的线索。一路上受尽冷眼、屡屡被人刁难,却从来没有过半分退缩。
      曾经温润儒雅的世家公子,在这场风波里快速成长,褪去了所有矜贵稚气,变得沉稳坚韧,一心只为查清真相,洗清父亲的冤屈,护住整个乔家。
      这天傍晚,乔恒满身风尘、疲惫不堪地回到府中。他走进书房,看见乔行舟正伏案处理家事,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清醒,桌上堆满了账目和记录。
      乔恒心头一疼,快步走上前,轻声说道:“行舟,先停下来歇一歇。你连日熬夜操劳,身子会扛不住的。”
      乔行舟听见声音,立刻抬头起身:“今日在外可有查到有用的线索?父亲在天牢里,一切还好吗?”
      乔恒眉眼沉了下来,语气凝重:“天牢守卫格外森严,不准外人随意探视。我托了不少人脉,才悄悄传了一句话进去,得知父亲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被严加看管,不能和任何人私下相见。”
      “至于案子,目前依旧没有突破口。所有定罪的证据、文书、证词全都齐全,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朝中官员大多已经默认罪名,没有人敢站出来为父亲说话,更没有人敢提议重查此案。”
      乔行舟静静听完,稍稍思索:“越是看起来毫无破绽,就越是人为刻意伪造的。父亲为官多年,做事谨慎,从来不会留下把柄,不可能突然犯下这般重罪。这就是有人提前周密布局,想要一举扳倒我们乔家。”
      乔恒点头认同,语气无奈:“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幕后之人势力不小,朝中很多官员都被拉拢牵连,处处阻拦我查案,我奔波多日,始终找不到可以突破的线索。”
      乔行舟微微蹙眉,仔细分析道:“他们伪造贪腐、通敌的罪名,必然要伪造账目、往来书信和人证供词。只要是人造的假东西,就一定会有漏洞。字迹、落款、印章、账目细节,总有一处对不上,只是藏得比较深,不容易被发现。”
      她抬眸看向乔恒:“夫君,你明日再去官府卷宗处,把所有定罪的原件、账目明细、往来文书、证人供词,全部悄悄誊抄带回府中。我们两人一起逐字逐句核对,慢慢排查,一定能找出隐藏的破绽。”
      乔恒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希望,语气轻快了几分:“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我这几天只顾着找人打探消息,反倒忽略了最基础的文书细节,还好有你提醒我。”
      乔行舟看着他疲惫憔悴的模样,满心心疼,轻声、、劝慰:“夫君不必太过焦虑。只要我们耐心核查,就一定能找出问题,揪出真凶,洗清父亲的冤屈。你在外奔波辛苦,也要顾及自己的身体,不要过度劳累。家里一切有我,你不用分心挂念。”
      乔恒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沙哑疲惫:“幸好有你,如果不是你,我早就乱了方寸,根本撑不下去。”
      乔行舟轻轻靠在他肩头,温柔安抚:“夫妻本就该患难与共。乔家的难处,就是我们的难处,我会一直陪着你,坚持到底,绝不会放弃。”
      第二天一早,乔恒便赶往官府卷宗处,再三恳请之下,终于获准誊抄所有案件原件卷宗。他不敢耽误片刻,抄录完毕后立刻带回府中。
      两人关在书房之中,闭门核查卷宗,逐字比对、逐项核对,日夜不休,全心排查所有线索。
      卷宗数量极多,账目繁杂,文书密密麻麻,枯燥又耗费心神。两人目不转睛,凝神细看,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痕迹,从清晨坐到深夜,日日如此,毫无懈怠。
      整整五天,两人废寝忘食、潜心核查,终于在一堆看似完美无缺的伪造旧账里,找到了一处致命的破绽。
      乔行舟指尖稳稳点在一页泛黄的账目纸上,眼底亮起光亮,:“夫君,你快看这里。这笔所谓父亲贪墨的公款账目,落款日期是寒冬腊月。”
      乔恒立刻凑近,认真细看账目细节。
      乔行舟继续说道:“寒冬腊月之时,此地连年大雪,河道全部冰封,商船根本无法通航。可这笔账目记录的是河道漕运所得银两,时间和场景完全对不上,根本不可能存在。”
      乔恒瞳孔骤缩,瞬间反应过来:“你说得没错!寒冬河道冰封,漕运停运,不可能产生这笔银两。这一笔账,是有人凭空捏造、强行加上去的!”
      “不止这一处。”乔行舟又翻出旁边几页文书,一一指出漏洞,“你再看这几封所谓的通敌书信,字迹看似和父亲的笔迹相似,但落笔力度、转折细节完全不同。还有这里的官府印章,纹路粗细和官方制式有细微偏差,是仿造的假印。”
      乔恒越看越是心惊,怒意翻涌:“这群奸人,心思太过歹毒。刻意模仿笔迹、伪造印章、编造账目,层层布局,就是为了把罪名彻底坐实,置我父亲于死地!”
      乔行舟神色冷静:“他们做得极为细致,大部分地方都模仿得一模一样,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破绽。也正因如此,朝中官员才会被蒙蔽,认定罪名属实。但只要有一处漏洞,所有证据就都站不住脚,整个罪名都可以彻底推翻。”
      乔恒紧紧攥住卷宗:“有这些破绽,我们就有翻案的底气!我立刻整理所有漏洞证据,一一记录在册,明日一早就递交给御史台,面呈陛下,重查此案!”
      乔行舟点头叮嘱:“你整理证据的时候,把所有破绽逐条列明,标注清楚矛盾之处和造假细节,条理清晰,让人一眼就能看懂。另外,我们顺着这个造假的账目和印章追查,大概率可以找到伪造证据的幕后之人。”
      “我明白。”乔恒看向身边的妻子,满眼感激,“辛苦你了,行舟。若是没有你细心核查、发现破绽,我就算奔波百日,也未必能找到突破口。”
      乔行舟一笑:“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并肩作战。如今找到了破绽,离洗清冤屈、救出父亲,就只差最后一步了。”
      接下来的两日,乔恒日夜整理证据,逐条梳理卷宗漏洞,对比笔迹、印章、账目时间的所有矛盾之处,整理出一份完整清晰的翻案证词。
      一切准备妥当后,乔恒手持所有证据,上朝面见皇帝,逐条陈述案件漏洞,揭穿有人刻意伪造证据、构陷朝中重臣的真相。
      皇帝看完所有证据,核对无误,终于看清了事情全貌,知晓自己此前被奸人蒙蔽,当即下旨,释放乔老爷出天牢,重查此案,严查所有构陷作假、结党营私的官员。
      圣旨下达当日,被关押多日的乔老爷终于平安出狱,洗刷了所有冤屈。那些暗中布局、构陷忠良的奸官,尽数被查办治罪,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乔老爷平安回府的消息传开,压抑多日的乔府,终于重新迎来光亮。
      卧床多日的孟贤,听闻夫君沉冤得雪、平安归家,心头郁结瞬间消散,心神舒展,病情一日日好转,没过几日便彻底痊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气色。

      这天午后,阳光暖软,落在庭院的花木上,一派平和。乔行舟坐在窗边翻看闲书,绿萍端着一杯温茶走进来,站在一旁犹豫了许久,才轻声开口。
      “少夫人,奴婢近日听闻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您。”
      乔行舟抬眸:“什么事,直说就好。”
      绿萍压低声音:“奴婢前几日上街采买物件,偶遇了从前府里的一个下人。那人告诉奴婢,慕容姑娘离开乔府之后,没有再投奔别的亲戚,一直和黑娃有来往。”
      乔行舟指尖轻轻一顿,没有太大意外,:“他们二人,还有联系?”
      “是。”绿萍点头,继续说道,“那人说,慕容姑娘没脸继续留在乔府,主动向夫人请辞,搬去了城外的一处小院居住。黑娃时常过去探望,一来二去,两人相处久了,慢慢生出了情意。”
      乔行舟安静听着,绿萍接着说:“听说他们已经定下了日子,打算近期成婚。黑娃这些年攒下了不少积蓄,在城外置了一处小宅院,不大,却也干净齐整,足够他们往后过日子。”
      乔行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原来如此。”
      绿萍看着她的神色,小心问道:“少夫人,您不生气吗?当初他们二人联手算计您和少爷,如今他们倒是安稳相守,要成婚过日子了。”
      乔行舟摇头:“生气谈不上。当初他们做错了事,自有他们的因果。我和夫君早已跨过那些风波,如今日子安稳,恩怨对错,早就没必要再计较。”
      “可他们当初那般歹毒,实在不值得您宽容以待。”绿萍低声嘟囔。
      乔行舟抬眸看向窗外:“他们没有再打扰我们的生活,往后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果。”
      绿萍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少夫人,我们要不要理会这件事?府里不少旧人都知道了,都在议论纷纷。”
      乔行舟想了想,开口道:“理会不必,祝福也谈不上。只是相识一场,终究有过旧交集。你去库房挑一份体面的贺礼,不必贵重,足够心意就好,派人送去他们的新宅院。”
      绿萍有些诧异:“少夫人,您还要送他们贺礼?”
      “嗯。”乔行舟应声,“从此我与他们,再无私怨,也再无往来。”
      绿萍不再多言,躬身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傍晚时分,乔恒从朝堂回府,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乔行舟独自站在廊下吹风。
      他快步走上前,抬手轻轻拢了拢她肩上的衣衫,温声问道:“站在这里吹风,不怕着凉吗?”
      乔行舟转头看他:“不碍事,今日天气暖和。夫君今日朝堂事务,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乔恒点头,顺势握住她的手,“今日朝堂无事,我早早处理完公务,想着回来陪你。今日府里可有发生什么事?我看你像是有心事。”
      乔行舟也不隐瞒:“方才绿萍告诉我,慕容柔和黑娃走到了一起,二人定下婚期,近日就要成婚了。”
      乔恒闻言,冷哼一声:“那两人当初险些毁了我们,如今能各自安生成婚,实在厚脸皮。”
      乔行舟摇头:“我已经让绿萍备了一份贺礼,派人送去了。”
      乔恒有些诧异:“你当真不介意?”
      “当真不介意。”乔行舟坦然应答,“恩他们有他们的归宿,我有我的圆满,从此两不相欠,两不相扰,最好不过。”
      乔恒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丝:“你向来通透善良。只是你心软,不必勉强自己,若是不喜,不必理会他们便是。”
      两人安静站了片刻,乔行舟忽然开口:“夫君,我心里有个想法,想同你商量。”
      “你说。”乔恒垂眸看她。
      “我离开故乡很多年了。”乔行舟语气轻轻,“从前年纪小,被迫离开,心里有怨,有不甘,一直不愿回头。可如今这么多年过去,我心境早已不同。我想回去一趟,看看故乡的样子,也看看家里的亲人。”
      乔恒立刻应下:“可以。你若是想回去,我便陪你一起回去。什么时候动身,都由你决定。”
      乔行舟看着他:“朝堂事务不忙吗?会不会耽误你的事?”
      “无妨。”乔恒摇头,“近日朝堂平稳,没有要紧事务。我可以向陛下请几日短假,陪你回乡一趟,来回不过数日,不会耽误任何事。”
      “谢谢你,夫君。”乔行舟轻声道。
      乔恒握紧她的手,说道:“你我夫妻,不必言谢。你想去哪里,我便陪你去哪里。”
      两人商议妥当,第二日一早,乔恒便递了折子请假。朝堂无事,陛下很快应允,给了他七日假期。
      二人简单收拾了行装,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绿萍和两个靠谱的护卫,轻车简从,启程赶往乔行舟的故乡。
      路途不算遥远,两日车程,便抵达了久违的故土。
      乡间小路依旧是从前的模样,草木丛生,炊烟袅袅,邻里乡人来来往往,日子朴素平淡。这里是乔行舟长大的地方,如今再踏回来,心境已然全然不同。
      按照记忆里的路线,两人一路寻到家门口。低矮的土房翻新过一遍,墙面刷了新泥,院子收拾得干净整齐,不再是从前那般破败萧条的模样。
      院门口,两个身形高大的少年正在劈柴干活,正是乔行舟的两个亲哥哥。几年不见,两人褪去了年少稚气,模样沉稳了许多,身形也愈发挺拔。
      院内传来孩童嬉笑打闹的声音,清脆热闹。
      乔行舟站在院外,静静看了片刻,心底五味杂陈,却再无半分酸涩怨恨。
      乔恒察觉到她的情绪,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若是紧张,我们便慢慢进去,不必着急。”
      乔行舟轻轻点头:“我没事。”
      两人迈步走进院中。
      正在干活的两个哥哥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看来,看清院门口站着的两人,瞬间愣住,手里的斧头都停在半空。
      大哥愣了许久,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你是星星?”
      乔行舟看着他,点头:“是我。”
      二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上前,眼底满是震惊和局促:“星星,你回来了?这么多年,你一直没有消息,我们还以为你已经。。。”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屋里的父母听见外面动静,连忙走了出来。母亲一看见乔行舟,眼眶瞬间就红了,脚步仓促走上前,看着眼前容貌明艳、气质端庄的女儿,嘴唇不停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星星。。。”
      母亲伸手想要触碰她,又不敢上前。
      院里三个年幼的小孩躲在父母身后,探出头悄悄打量,是家里新添的三个弟妹,年纪都尚小,最大不过六岁,最小才三岁。
      母亲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哽咽着开口:“这些年,你在外面过得还好吗?”
      “我过得很好。”乔行舟回答,“我和夫君成婚之后,一切都好。”
      她说着,侧身让出身后的乔恒。
      乔恒微微颔首:“岳父,岳母,两位兄长。”
      一家人连忙将两人请进屋里落座,端上茶水点心,忙前忙后,格外拘谨客气。
      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被褥整齐,桌椅完好,比起从前拮据困苦的日子,已然好了太多。看得出来,这些年家里的日子,慢慢安稳了下来。
      落座之后,气氛依旧安静。两个哥哥坐在一旁,沉默不语,似乎不知道该和这个久别重逢的妹妹说些什么。三个弟妹好奇地看着乔行舟,小声嬉笑,冲淡了几分尴尬。
      良久,母亲才抹掉眼泪,看着乔行舟,声音满是愧疚:“星星,娘对不起你。”
      乔行舟抬眸看她,并未出声。
      “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你。”她声音哽咽,“家里日子太苦,孩子太多,养不活,才狠心把你送走,让你小小年纪就颠沛流离,受了太多苦。这些年,我日日想起这件事,心里日日愧疚,夜夜难安。我总觉得,是我们亏欠了你一辈子。”
      两个哥哥也纷纷低头,满脸愧色。当年家里舍弃妹妹,他们年纪不小,却无力阻拦,这么多年,心里一直自责不安。
      面对一家人的愧疚道歉,乔行舟心底没有半点怨怼,只剩释然。
      她语气平淡坦然:“爹娘,你们不必愧疚。”
      “都是命运安排。”乔行舟语气格外通透,“当年若是留在家中,我未必能有今日的安稳日子。我不怪你们,真的。”
      她看着眼前的亲人,说道:“我们母女一场,兄妹一场,从前的缘分,早就随着当年的分别,尽数耗尽了。”
      “缘分耗尽?”乔母怔怔看着她,眼底愈发酸涩,“你是说你再也不认我们这些亲人了吗?”
      乔行舟道:“不是不认,是不必再纠结过往的对错恩怨。我今日回来,只是想回来看看,彻底放下从前。”
      “你们有你们的日子,有你们的儿女要养育,有你们的生活要继续。我们彼此,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结局。”
      “娘知道了。”她啜泣道,“是我们当年亏欠你太多,你能释然放下,不恨我们,已经是天大的仁慈。我们不敢再奢求你亲近,只愿你往后一生,平安顺遂,再无苦难。”
      “我会的。”乔行舟应声。
      一旁的大哥轻声开口:“妹妹,这些年,我们一直惦记你。家里日子慢慢好起来了,若是你愿意,往后可以常回来看看。”
      乔行舟回应:“若是日后有空,我或许会回来看看。若是没空,也不必强求。缘分已尽,不必刻意维系。”
      乔恒全程安静陪在她身边,没有插话,只是默默握着她的手,给她支撑。
      一家人聊了整整一个下午,说起这些年家里的变化,说起三个年幼弟妹的趣事,说起邻里的日常。
      看得出来,家里如今的日子确实安稳宽裕。两个哥哥勤恳能干,踏实劳作,父母身体康健,三个弟妹活泼可爱,一家人三餐温饱,四季安稳,再无从前食不果腹、颠沛流离的困苦。
      傍晚,乔家父母亲手做了一桌饭菜,都是乔行舟年少时爱吃的家常小菜。味道依旧熟悉,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饭后,一家人静坐闲谈,直到夜色渐深。
      乔行舟起身告辞:“爹娘,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母亲连忙起身,依依不舍:“不再多住几日吗?家里房间都收拾得干净,你们可以安心住下。”
      “不了。”乔行舟摇头,“府中还有家事,我们假期有限,明日便要返程回京。”
      乔母不好再多挽留,只能点头,反复叮嘱:“那你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好好和夫君过日子,莫要再受委屈。若是日后有难处,尽管回来,家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两人辞别亲人,转身离开故土。马车驶离村口的那一刻,乔行舟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一点年少执念。
      乔恒坐在马车内,轻轻将她揽入怀中,问道:“心里可还难受?”
      乔行舟靠在他肩头,摇头:“不难受,反而轻松了很多。积压多年的心结,今日终于彻底解开了。”
      马车一路疾驰,两日之后,两人顺利返回京城乔府。
      回到熟悉的府邸,一切依旧安稳如常。孟贤见两人平安归来,心里十分欢喜,连忙上前询问路途辛苦,细细叮嘱他们好好歇息,不必急着理事。
      休整两日,一路奔波的疲惫尽数散去。恰逢春日天晴,风和日暖,城外山野草木新发,花开遍野,景致极好。
      孟贤见天气正好,便提议全家出城踏青,散心赏春。
      一家人收拾妥当,一同乘车去往城外山野。春日风光正好,远山含绿,繁花遍地,清风拂面,让人身心舒畅。
      乔恒陪着乔行舟走在花林小道之间,慢慢闲逛,享受难得的清闲时光。
      “累不累?”乔恒侧头问她,“若是走累了,我们便停下歇息片刻。”
      乔行舟摇头浅笑:“不累,今日天气舒服,走路很是惬意。”
      两人慢慢往前走,一路看花赏景,闲谈细碎家常。
      可走着走着,乔行舟忽然觉得脑袋一阵发晕,眼前微微发黑,胸口泛起一阵莫名的闷胀恶心,双腿发软,浑身无力。
      她脚步猛地一顿,身形微微摇晃。
      乔恒眼疾手快,立刻伸手牢牢扶住她的腰身,紧张问道:“行舟!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乔行舟抬手按住额头,眉眼轻蹙,声音虚弱:“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头晕,浑身没力气。”
      话音刚落,她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接软软晕倒在乔恒怀里。
      “行舟!行舟!”
      乔恒心头骤紧,瞬间慌了神,连忙将她稳稳抱住,不敢晃动半分,高声呼喊,“快!快传太医!立刻备车回城!”
      不远处的乔老爷和孟贤听见动静,连忙快步赶来,看见晕倒的乔行舟,瞬间大惊失色。
      孟贤急得声音发颤:“怎么好好的突然晕倒了?是不是路途劳累,身子亏空了?”
      乔恒抱着怀中之人,手臂紧绷:“我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走着走着就突然晕倒了。”
      下人不敢耽误,立刻备好马车,众人小心翼翼将乔行舟扶上车,快马加鞭赶回城中府邸,即刻传太医入府诊治。
      一路匆忙,众人的心都悬在半空,满心焦灼。
      回到府中,众人将乔行舟轻轻安置躺好,太医匆匆赶来,立刻上前搭脉诊病。
      屋内气氛死寂,所有人都静静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满心紧张等候结果。
      太医闭目凝神,细细诊脉,指尖稳稳搭在乔行舟腕间,片刻之后,缓缓松开手,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孟贤连忙上前,急切问道:“太医,为何会突然晕倒?是不是生了重病?”
      乔恒也立刻上前,语气紧绷:“太医,她到底怎么了?”
      太医拱手含笑,缓缓开口:“恭喜乔老爷,恭喜夫人,恭喜乔公子。少夫人并非生病,而是有了身孕,已有一月有余胎相。”
      “有身孕?”
      众人瞬间愣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太医继续温和解释:“少夫人胎相初成,身子尚且不适应,近日来回奔波,劳累过度,气血一时不稳,才会骤然头晕晕倒,并无大碍。后续只需好好静养,补足气血,安心养胎即可,不必担忧。”
      孟贤愣了片刻,随即大喜过望,眼底瞬间笑开,连连说道:“真是天大的喜事!”
      乔恒站在床边,怔怔看着床上尚未苏醒的乔行舟,心底翻涌着巨大的惊喜,他喉间微微发紧,低声喃喃:“我和行舟,有孩子了。”
      太医笑着叮嘱:“公子日后需多多照看少夫人,孕初胎相不稳,最忌劳累动气。日常饮食清淡滋补,作息安稳平和,好生静养,便可保母子平安。”
      “我记住了。”乔恒郑重应声,“往后我定然好好照看她,绝不让她劳累半分。”
      没过多久,乔行舟缓缓睁开双眼,慢慢苏醒过来。
      她刚睁眼,还有些恍惚,看着围在床边的众人,问道:“我刚刚怎么了?”
      乔恒立刻俯身,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行舟,你别怕,你没有生病。”
      乔行舟微微蹙眉:“那我为何会突然晕倒?”
      乔恒低头:“太医刚刚诊脉,说你有身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乔行舟瞬间怔住,眼底满是错愕,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她的小腹尚且平坦,没有半点变化,可那里,已经悄悄孕育了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生命。
      巨大的惊喜瞬间包裹住她的心头:“真的吗?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是真的。”乔恒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
      孟贤走上前,坐在床边,满心欢喜:“我的好孩子,辛苦你了。你只管安心养胎,府里所有事都不用你操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