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永和三年, ...

  •   永和三年,天下大旱。
      烈阳悬在天际,烧得大地裂开密密麻麻的口子,田地里的禾苗早枯成了一把枯草。
      连着半年滴雨未下,河床见底,井潭干涸,寻常农户家早已断了存粮。
      青溪县最偏远的星落村,全村百十来户人家,如今十室九空。有拖家带口逃荒的,有卖儿卖女换一口吃食的,活着,成了所有人唯一的念想。
      星星今年刚满十岁,面黄肌瘦,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裹着瘦小的身子,脸颊因为长久挨饿陷了下去,唯有一双眼睛,黑亮得像暗夜里的星子。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母亲压抑的啜泣声。星星缩在屋角,看着爹娘蹲在门槛边,低声争执。
      “再这样,咱们一家五口都得饿死。” 父亲的声音沙哑干涩,“人牙子说了,换一石糙米,够咱们撑到秋里。星星还小,跟着我们,也是死路一条。”
      “那是咱们的亲闺女啊!” 母亲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哭声终于压抑不住。
      星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几日村里的闲话她听了不少,人人都说外头来了人牙子,专收孩童、女子,卖到城里大户人家做奴仆,或是转卖到别处。她隐隐明白,爹娘是要把她送走了。
      她没有哭,只是悄悄攥紧了小小的拳头。
      傍晚时分,村口传来了车轮轱辘的声响。两个面色冷漠的汉子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辆蒙着黑布的牛车。为首的人牙子打量了星星几眼,点了点头,拎出一袋沉甸甸的糙米,递到星星父亲手中。
      在饥荒之年,这是活命的珍宝。
      父亲接过米袋,手止不住地发抖,别过头不敢去看女儿。母亲蹲下身,用力抱住星星,一遍遍地抚摸她枯黄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泪如雨下。
      “好好活着” 最终,母亲只挤出这四个字。
      星星仰起头,看着爹娘泪眼婆娑的脸,没掉一滴眼泪。她知道哭闹无用,从这一刻起,她要独自往前走了。
      人牙子粗鲁地拽过她的手腕,将她推上牛车。黑布帘子 “哗啦” 一声落下,隔绝了星落村的夕阳,牛车驶动,颠簸的路面让车身不停摇晃,车里挤着七八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有男有女,个个神色惶恐,低声啜泣此起彼伏。
      星星背靠破旧的木板,睁着眼睛望向厚重的布帘。前路漫漫,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卖到何处,未来又会是什么模样。
      牛车一路向西,日夜兼程。人牙子为了节省口粮,每日只给孩子们分发少量粗粮饼,水也分得吝啬。车厢里闷热污浊,孩童们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喘息。
      星星每日缩在角落,默默观察着同车的人。这群孩子里,大多是贫苦人家卖出来的,唯有一个少年,格格不入。
      他看起来约莫十二三岁,身姿挺拔,即便一身粗布的衣裳,头发散乱,面色因缺水少食略显苍白,却依旧掩不住周身的清雅气度。他不像其他孩子那般惊慌失措,只是闭目靠在另一侧车厢壁上,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旁人不敢靠近他,唯有星星,在一次分发干粮时,无意间和他对上了目光。少年的眸子漆黑深邃,不像农家孩童那般懵懂,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后来星星才从其他孩童断断续续的交谈里得知,这位少年并非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听说是城里的公子,不知为何遭了祸事,被歹人掳走,辗转落到了这人牙子手中。
      同行的还有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名叫黑娃,年纪和星星相仿,性格外向,起初总爱凑在人群里抱怨哭喊,见星星安静,便主动凑过来搭话。
      “你叫啥名字?我叫黑娃。” 男孩挠了挠头,小声问道。
      “星星。” 她低声应答。
      “星星?名字挺好听。” 黑娃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清冷少年,压低声音,“那个人看着不好相处,一路上都不说话,你说咱们最后会被卖到哪里去啊?听说城里大户人家的下人,日子也不好过。”
      星星摇了摇头,她也不知前路。但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念头:不能任由别人摆布,得想办法逃走。
      这一路行来,她摸清了规律:赶车的人牙子一共三个,白日轮流赶车、看守,夜里两人休息,一人守在车外,警惕性会松懈不少;牛车停驻歇脚时,布帘不会完全封死,偶尔会留出缝隙透气。而且这些人牙子唯利是图,行事散漫,并非训练有素的打手。
      想要逃,不是没有机会。
      几日后的深夜,牛车停在一处荒郊野岭歇脚。夜色浓得像墨,虫鸣阵阵,守在车外的人靠着车轮打盹,鼾声响起。车厢里的孩子们大多睡熟,呼吸绵长。
      星星悄悄起身,借着微弱的月色,挪到那名少年身侧。少年本就浅眠,察觉到动静,倏地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周身瞬间绷紧,做好了戒备。
      星星没有退缩,凑到他耳边,用气音极轻地说道:“你想不想逃出去?现在是机会。”
      少年一怔,随即收敛了警惕,低声反问:“你有办法?”
      他名为乔恒,本是京城乔家嫡子,家中突逢变故,外出时遭仇家暗算掳走,几经转手落到人牙子手里。他日日都在寻找逃脱的契机,只是孤身一人,又身处囚车之中,迟迟不敢贸然行动。如今这个瘦小的农家女童,竟主动提出要一起逃走。
      “外面只有一个人看守,睡着了。” 星星指着布帘缝隙,“车后有一片树林,只要进了林子,夜色掩护之下,他们一时半会儿追不上。”
      乔恒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小姑娘,身形单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略一思索,点头:“好,我与你一同走。”
      一旁的黑娃也被两人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看清情形,当即也来了精神:“带上我!我也想逃!”
      三人悄悄商议妥当,趁着车外看守之人酣睡,由乔恒小心翼翼掀开布帘一角,确认四周无人。星星手脚灵活,率先翻下牛车,乔恒紧随其后,最后是黑娃。三人落地之后,不敢有半分停留,猫着腰,拼了命地向着远处漆黑的山林奔去。
      身后很快传来人牙子的怒骂与呼喊,火把的光亮在身后亮起,脚步声、呵斥声越来越近。
      夜色笼罩的山林枝蔓横生,乱石遍地,奔跑时极易绊倒。星星自小在乡间长大,熟悉山野路况,跑在最前方引路,专挑树木茂密、路径崎岖的地方走。乔恒自幼养在深宅,从未走过这样难行的山路,跑不多时便气息不稳,可身后追兵的呐喊声声入耳,他不敢停下,咬牙紧跟。
      黑娃体力尚可,一边跑一边心惊胆战,时不时回头张望,吓得手心冒汗。
      “别回头,专心跑!” 星星回头低喝一声,脚步不停,“前面有处山涧,绕过去就能甩开他们。”
      人牙子带着人手举着火把紧追不舍,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抓住他们!别让三个小兔崽子跑了!抓到了打断腿!”
      火把的光芒穿透树影,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影,距离越来越近。乔恒脚下一滑,踉跄着险些摔倒,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想来是被碎石磕伤了。
      “你没事吧?” 星星立刻停下脚步,折返回来扶住他。
      “无妨。” 乔恒咬着牙,强忍疼痛,“你们先走,我断后。”
      “不行,要走一起走。” 星星看向四周,目光落在一旁丛生的荆棘丛上,她快速扯下几根韧性极强的藤蔓,又捡起几块尖锐的石块,“黑娃,你扶着他往前面走,我来拖延片刻。”
      不等两人反驳,星星便躲到大树之后,将藤蔓简单缠绕在低矮的树枝上,又把石块堆在追兵必经的小路中央。做完这一切,她才快步追上两人。
      不多时,身后传来接连的惨叫与怒骂。人牙子被藤蔓绊倒,又踩中碎石,行进速度大减。借着这短暂的空隙,三人终于冲到山涧旁,踩着水中错落的石块,蹚过冰凉的溪水,钻进了山林更深处。
      直到身后的人声彻底消失,火把的光亮也再也看不见,三人才瘫坐在厚厚的落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山风穿林而过,卷着深夜的寒凉,刮过三人满是伤痕的皮肉,带来一阵刺骨的冷意。
      三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进密林最深处,直到身后的怒骂声、火把噼啪声彻底被层层树影阻隔,再也听不见半分动静,才终于撑不住,齐齐瘫倒在厚厚的腐叶之上。
      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枯枝落叶,松软潮湿,混杂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勉强隔绝了地面的寒意,却挡不住深夜山林的冷风。
      黑娃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方才一路只顾埋头狂奔,此刻惊魂未定,手脚都在发抖,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后怕:“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方才我还以为,铁定要被那些人抓回去了。”
      若是被抓回去,后果可想而知。
      人牙子最是刻薄无情,被逃奴折了颜面、损了利益,一旦抓回,轻则一顿毒打,锁在囚车里日夜看管,不给干粮清水磋磨性子,重则直接打断手脚,再也寻不到出路。
      星星撑着酸软的双腿,慢慢坐直身子。她垂着眼,抬手抹去脸上的尘土与草屑,露出一双黑白分明、沉静无波的眼眸。
      她的衣衫早已被山间荆棘刮得破烂不堪,袖口、衣摆全是细碎的裂口,细小的血珠凝固在肌肤上,被夜风一吹,又凉又痒。脚掌更是磨得滚烫发疼,破旧的布鞋鞋底早已被山路碎石磨薄,脚心起了水泡,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可她只是默默屈膝,将双腿收拢,靠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抬眼望向沉沉夜色。
      四周林木参天,枝桠交错缠绕,死死遮蔽了天穹,无星无月,漆黑一片,唯有林间零星的虫鸣与风声交织,衬得整片山林愈发幽深死寂。方才一路奔逃,慌不择路,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更不知自己身处荒岭何处。
      逃亡是结束了,可真正的绝境,才刚刚开始。
      他们三个,两个稚童,一个负伤少年,身处陌生荒山野岭,腹中空空、衣衫单薄。
      乔恒靠着另一侧树干,身姿依旧挺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红肿淤青的脚踝上,方才奔逃时被碎石磕碰的伤口痛极,行走已然牵扯不便,好在只是皮肉挫伤,未曾伤及筋骨,尚且能够支撑。
      相较于满身伤痕的狼狈,他心底的震动更甚。
      他自幼长于京城顶级世家,锦衣玉食、诗书傍身,学的是君子端方、朝堂谋略,从未踏足过这般蛮荒险地,更从未见过星星这般异类的孩童。
      她今年不过十岁,生在寒门农家,长于荒僻乡野,本该是懵懂无知、遇事只会哭闹的年纪。可方才绝境奔逃,布局、引路、设障、断后,步步沉稳,处处缜密,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临危不乱,胆识过人,审时度势,进退有度。
      甚至比许多养尊处优、历经世事的世家子弟,还要沉稳通透。
      乔恒抬眸,目光落在不远处静坐的少年身上。她身形瘦小,面色蜡黄,是长久饥饿落下的孱弱,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
      “今日多谢你。”
      乔恒开口,声音低沉清润,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真诚的暖意。夜色静谧,他的嗓音清晰落在林间
      “若无你筹谋引路、设障拖延,我今日绝无脱身可能。”
      他此言绝非虚言。
      他落难被掳多日,从京城一路辗转被贩卖,数次想要伺机逃脱,却始终孤身无援、束手无策。他懂谋略、知人心,却不懂山野求生、荒野遁逃。若不是星星主动开口邀约,精心布局,借着夜色与地势拖延追兵,凭一己之力摸清看守破绽,他终究只能困死在囚车之中,任由命运摆布。
      星星闻声,摇了摇头:“运气罢了”
      逃跑之前,她真是没有多少把握。
      她救乔恒,是她心里清楚,单凭她一个,纵使逃出囚车,也走不出这片茫茫荒岭,更躲不过后续的层层凶险。
      乔恒年岁更长,气度不凡,定然出身不俗,只要能活着出去,便是她最大的依仗。
      黑娃躺在地上缓了许久,终于攒够力气坐起身,揉着发酸的腿,挠了挠后脑勺,大大咧咧附和:“对对对!咱们都是一起逃出来的,本来就该互相帮衬!不过星星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刚才都吓傻了,你居然还能想着设陷阱拦着那些恶人!”
      他是实打实的佩服。同为乡野孩童,他遇事只会慌乱,可星星从头到尾冷静从容,半点不慌,让他打心底里信服。
      星星抿唇,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向山林 “人牙子暂时被甩开了,但此地不宜久留。天色太晚,我们无处可去,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她问的是乔恒。
      黑娃无家可归,唯有乔恒,气质卓然,绝非寻常流落孩童,定然有自己的归处。
      乔恒眸色微沉,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
      “回京城。”
      他字字清晰,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唯有回到京城,他才能查清自己被掳的真相,才能联系家族,洗刷困境,也才能真正安稳立足。
      只是路途遥遥,千里之隔。
      此地地处江南外围荒岭,距离京城千里迢迢,路途艰险,关卡林立。他如今身无分文、还有伤,前路阻碍重重,想要归京,难于登天。
      星星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京城。
      这两个字,于她而言,遥远得像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她长到十岁,一辈子困在偏僻贫瘠的星落村,最远只去过十里外的乡镇。那座人人向往的繁华帝京,是她从未踏足、从未想象过的天地。千里路途,山水阻隔,于她这般一无所有的农家女而言,几乎是穷尽一生也无法抵达的远方。
      “京城很远对不对?”她像梦呓一般问。
      “很远。”乔恒点头“水路陆路交错,关卡繁多,寻常赶路也要月余。如今我们身无分文,前路多难,不必多言。”
      黑娃听完,瞬间耷拉下脑袋,满脸沮丧,语气蔫蔫的:“那可咋办?我是彻底没家了,村里旱得寸草不生,爹娘大概率也熬不下去了,就算回去也是饿死。我本来想着跟着你们好歹有个活路,要是去京城这么难,我真不知道去哪了。”
      夜风呼啸,吹得树梢簌簌作响,落叶纷飞,寒意愈发浓重。三人皆是处境艰难,前路迷雾重重,无人知晓明日该何去何从。
      星星沉默片刻,抬眼,她自幼孤单,家中清贫,爹娘终日为吃食奔波,从未有人护她、伴她。可今日,生死绝境之中,是这两个原本陌生的人,与她一同逃亡、一同扛过凶险。
      乱世流民,最珍贵的便是同行之人。
      孤身一人,终究走不远。三人同行,相互扶持,方能在这乱世荒山里,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星星抬眼,看向乔恒:“你若回京城,我便随你去。”
      乔恒一怔:“路途艰险,千里迢迢,你不怕?”
      “我已经没有地方去了。”星星摇头。
      她无牵无挂,便无所畏惧。
      黑娃一听,瞬间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身子,连忙表态:“我也去!我也跟着你们!你们去哪我去哪,我绝对不拖后腿!”
      乔恒看着眼前两个稚气未脱、却格外坚韧的孩子,心底微动。
      他落难以来,看尽人心险恶、世态炎凉,早已对周遭充满戒备,可今夜这一场绝境相伴,让他在无边黑暗里窥见了几分暖意。
      他许下承诺:“好。既然你们信我,随我同行,我便护你们一路。待到我归京、重回安稳之日,必当妥善安置你们,绝不辜负今日患难之情。”
      彼时的三人尚且不知,今夜荒岭之中的一句诺言,会牢牢缠绕住三人十余年的命运,牵扯出半生牵绊、爱恨与纠葛。
      敲定前路去向,星星稍稍安心,她抬眼扫视四周,借着林间微弱的天光,仔细打量周遭地势。片刻后,她抬手指向左侧山林深处:“那边可能有山洞。我们先去看看。”
      深夜山林寒气极重,露水沉沉,三人衣衫单薄,满身伤口,若是露天坐一夜,轻则风寒发热,重则染病高烧,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一场小病便足以致命。
      除此之外,露天之处视野开阔,极易被折返搜寻的人牙子发现,风险极大。唯有山洞隐蔽避风,是今夜最佳的栖身之所。
      乔恒闻言颔首,全然信任她的判断:“好。”
      他虽不通山野生存之道,却全然相信这个少年的眼光。
      黑娃立刻起身,主动上前一步,扶住乔恒另一侧胳膊:“公子,我扶你!你脚受伤了,走路小心些。”
      他虽年纪最小,却也懂得知恩图报、主动分担。
      三人相互搀扶着起身,动作轻缓,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借着夜色掩护,朝着左侧岩壁方向挪动脚步。
      山路崎岖,星星走在最前,伸手拨开挡路的枝蔓,将尖锐的荆棘、低垂的树枝挡开,为身后两人清理出一条路。
      乔恒被黑娃搀扶着,缓步前行,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少年的背影上。
      他心底的震动愈发浓烈。星星身上,偏偏有着难得的通透、隐忍与风骨,这般心性,绝非池中之物。
      一路缓步前行,约莫半柱香的时辰,果然如星星所言,前方岩壁之下,出现了一处黑漆漆的洞口。
      山洞不算宽敞,却足够容纳三人藏身。洞口被密集的藤蔓野草遮掩,隐蔽极佳,从外部根本难以察觉。
      星星率先上前,伸手拨开洞口藤蔓,俯身探入洞内仔细查看。
      洞内干燥通风,无蛇虫嘶鸣,无野兽异味,干净安全。
      “安全,可以进来。”她回头低声道。
      黑娃松了一大口气,一屁股坐在地面上,小声感慨:“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今晚不用冻死在山里了。”
      乔恒靠墙坐下,脚踝的痛感愈发清晰,他蹙起眉头,却依旧隐忍不语。
      夜色渐深,山林风声渐歇,周遭陷入极致的寂静。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阵阵翻涌,蚕食着三人的心神。白日囚车之中,人牙子只给了半块干硬的粗粮饼,一路奔逃消耗殆尽,此刻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黑娃忍不住捂着肚子,小声嘟囔:“好饿啊,要是能有点吃的就好了。”
      荒山野岭,深夜漆黑,无处觅食,唯有忍耐。
      星星、道:“今夜先忍一忍,明日天亮,我去找野果野菜。”
      绝境之中,忍耐是唯一的本事。
      黑娃乖乖点头,不再抱怨。能有藏身之处、保住性命,已是天大的恩赐。
      她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大旱数月,村里饿死的老人孩童数不胜数,比起那些化作黄土的乡人,他们能逃出生天,尚且活着,已是莫大的幸运。
      乔恒看着她通透沉静的模样,心底愈发感慨。这般心性,若是生于世家、得诗书教养、得机缘栽培,将来必定惊艳绝伦。奈何命途坎坷,生于寒门,逢于荒年,小小年纪便历经流离苦难。
      “你叫星星,是吗?”他轻声问询。
      “是。”星星应声。
      “星星。”乔恒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挺好的。身处暗夜,心有星火,岁岁不灭。”
      恰如此时的她,身陷绝境,却依旧眼底有光,心底有韧,生生不息。
      星星闻言,一怔,、这是十年以来,第一次有人这般解读她的名字。爹娘只当这是随口取的农家贱名,好养活、不金贵,从未有人觉得,这普通的名字里,藏着暗夜星火的深意。
      星星看向两人:“我们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你们先歇息。下半夜换黑娃守。”
      乔恒自然明白她的用心,没有推辞,只轻声叮嘱:“你若疲惫,便即刻叫醒我们,切勿硬撑。”
      “我知晓。”星星点头应下。
      黑娃奔波整夜,早已疲惫不堪,沾地便困意上涌,靠着洞壁没多久便沉沉睡去。
      乔恒靠着岩壁静坐,没有立刻入睡,
      他低声开口,语气郑重诚恳:“星星,今日你救我一命,此恩我乔恒记下了。此生必定不负你今日相救,不负你今夜相伴同行。”
      星星转头看向他,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弱夜色,看清了少年眼底的郑重与真诚。她心头微动,点头:“好。”
      天光刚撕开山林浓重的墨色,浅浅的白光透过洞口藤蔓缝隙
      星星是被饿醒的,不是被天光叫醒的。
      她一睁眼,就看到黑娃双手死死捂着肚子,一脸苦大仇深。
      “完了完了,它又开始闹了!”
      星星忍不住笑着开口:“昨夜跟你说了忍到天亮,你这肚子倒是半点耐心没有,天刚亮就罢工。”
      黑娃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地哀嚎:“我也想忍啊!可它不听我的!再不吃点东西,我怕是要瘦成一阵风,直接飘出山洞了!”
      乔笑出声。他脚踝的肿痛消褪了大半,虽还有些僵硬,已然不影响行走。
      “照你这个说法,今日若是寻不到吃食,你今日便要随风而去了?”乔恒笑道。
      黑娃用力点头:“真的!半点不夸张!饿到极致的时候,走路腿软、喘气都费劲儿,我现在连抬手挠头都觉得费劲!”
      星星站起身:“别卖惨了,赶紧起身收拾。天亮了,山里视野开阔,正好去找吃的。”
      黑娃一听“吃的”二字,瞬间满血复活,方才的萎靡虚弱一扫而空,手脚麻利地爬起来:“走走走!立刻就走!我现在浑身都是力气,翻山越岭都没问题!”
      三人简单收拾妥当,结伴走出山洞。
      洞口的晨露还未干透,草木清新,空气湿润,褪去了深夜的阴冷,只剩晨间的清爽。星星熟门熟路地拨开挡路的藤蔓,率先迈步往前,回头叮嘱两人。
      “你们跟紧我,别走散了。山里晨起雾气重,容易迷路,而且指不定有小兽出没,别乱跑乱碰。”
      黑娃应声:“放心,我绝对寸步不离,你可得多找点好吃的。”
      “你倒是想得美。”星星头也不回,“山里吃食得慢慢找,哪能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有的填肚子就知足,别挑三拣四。”
      “不挑,我真不挑!”黑娃连忙摆手,“只要能吃、不中毒、能顶饿,啥都行,就算是苦苦的野菜,我也能吃”
      乔恒缓步走在最后
      “星星,你分辨野菜野菇的本事,都是在村里学的?”乔恒随口问道。
      “嗯。”星星应声点头,“村里年年都有旱季,粮食不够,家家户户都要进山寻野菜。”
      黑娃立刻附和:“对,我也会一点!就是学得不太精。上次我采了一堆五颜六色的蘑菇,我娘说那是毒菇,吃了要躺板板,差点没把我揍死。”
      星星闻言失笑:“所以你现在还敢随便采蘑菇?等会儿看见花哨的菌类,别手痒乱摘,误食毒菇,在这荒山里没人能救你。”
      黑娃道:“我不摘,小命要紧,贪吃次要。”
      乔恒笑着开口:“看来乡下谋生,也藏着不少学问。我从前只知读书识字、研习礼法,倒是从未接触过这些烟火生计。”
      黑娃好奇回头,盯着乔恒追问:“公子,你以前在京城,天天就读书写字吗?不掏鸟窝、不摸鱼、不进山玩?那日子多没意思啊!”
      乔恒道:“世家子弟规矩多,一言一行皆有规制。每日晨起读书、午后练字、傍晚习礼,闲暇时分也只是游园品茗、下棋读书,山野嬉戏,从未有过。”
      “我的天”黑娃瞪大双眼,满脸不可思议,“那也太憋屈了,天天闷在屋子里,不能跑不能跳,不能上山摸鱼,那活着还有啥乐趣?换我我可受不了!”
      星星道:“各有各的活法罢了。他有锦衣玉食的安稳,却无山野自在的乐趣;我们有肆意奔跑的自由,却缺衣食无忧的安稳。世间万事,向来公平。”
      乔恒闻言心头微动:“小小年纪,倒是看得通透。”
      黑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挠挠头:“好像是这个理。不过我还是觉得,能跑能跳、自由自在最好,哪怕饿肚子也比闷在屋子里强”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沿着平缓的山路往下走,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星星眼睛一亮,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片绿油油的野菜:“运气不错,这边有一片苦菜,鲜嫩得很,能吃。。
      “是有点苦,但能充饥、无毒性。”星星一边弯腰采摘,一边耐心解释,“饥荒年月,这就是救命粮。有的吃就别挑剔,总比饿肚子强。”
      黑娃立马撸起袖子,干劲十足:“那我来摘,我手快,我多摘点,苦就苦点,咽下去填饱肚子就行。”
      乔恒也上前帮忙,他动作生疏,指尖触碰菜叶的模样格外轻柔,与两个常年干农活的孩子截然不同。
      黑娃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忍不住道:“公子,你摘菜的样子也太温柔了,跟绣花似的,生怕把菜叶碰疼了是吧?”
      乔恒闻言莞尔,也不否认:“确实生疏,从未做过这些活计。今日便借你们的手艺,让我体验一回山野谋生。”
      星星笑着接话:“没事,你慢慢摘,不用着急。你身子还没完全养好,脚踝还疼着,别累着。粗活我们来做就好。”
      乔恒轻声道:“多谢。你们倒是处处护着我。”
      “那必须的。”黑娃抢先开口,一脸真诚,“你是我们的大靠山,以后还要靠你去京城吃香喝辣呢!现在护着你,就是护着我以后的好日子!”
      星星被他直白的功利心思逗笑:“合着你护着他,全是为了以后的吃喝?”
      “不然呢?”黑娃一脸理所当然,“乱世之年,谁不图个活路!我好好跟着公子,好好护着你,以后你们发达了,总不能丢下我吧?”
      乔恒轻笑出声:“放心,我此生必定不负你们。今日患难相伴,来日我必一一回报。”
      几句说笑的功夫,三人就摘了满满一捧新鲜野菜。星星将野菜收拢捆好,抬眼看向不远处传来潺潺水声的方向。
      “前面有山泉溪流,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能摸到小鱼虾。”
      黑娃瞬间眼睛放光,激动得站起身:“我最会摸鱼了,以前在村里的小河沟,我一摸一个准,今天必定给咱们摸几条肥鱼开开荤!”
      三人快步朝着溪流方向走去,清澈的山泉顺着山石蜿蜒流淌,水声叮咚,格外悦耳。溪水不深,堪堪没过脚踝,水底的鹅卵石清晰可见,几尾细小的小鱼在石缝间穿梭游动,灵动轻快。
      黑娃兴奋得搓手,二话不说就挽起裤脚,踩进溪水里:“有鱼!真的有鱼!你们等着,我马上就能抓到!”
      星星连忙叮嘱:“慢点下水,溪水凉,别滑倒了。鱼很机灵,动作轻点,别惊动它们。”
      黑娃连连应声,屏住呼吸,弯腰俯身,双手悄悄探向石缝间的小鱼。
      奈何小鱼太过灵动,他手刚伸过去,鱼儿尾巴一摆,唰地一下就窜没了,只溅了他一脸水花。
      黑娃扑了个空,愣在原地,满脸茫然。
      星星和乔恒站在岸边,看着他狼狈的模样,齐齐笑出了声。
      “怎么不抓了?”星星笑着,“方才不是还说自己一摸一个准?”
      黑娃抹了把脸上的水花,一脸不服气:“刚才是我大意了!这条鱼太狡猾,偷袭不算本事!看我再来一次!这次绝对跑不了!”
      说完他再次俯身,小心翼翼地摸索试探,结果接连几次,次次落空,不仅没抓到鱼,反而把自己弄得浑身湿漉漉的。
      乔恒笑着开口:“看来你这摸鱼的本事,在山里的小鱼面前,不太管用。”
      黑娃委屈巴巴地抬头:“村里的鱼笨笨的,这里的鱼成精了!太机灵了,根本抓不住!”
      星星摇摇头 “你方法不对,摸鱼不是硬扑,要堵位置。你去上游拦着,我在下游赶,咱们配合着来。”
      黑娃立刻听话地跑到上游。
      不多时,星星眼疾手快,双手一拢,直接扣住了一尾巴掌大小的小鱼,抬手对着岸边欢呼:“抓到了!”
      那小鱼在她掌心不停扑腾,鳞片银光闪闪,鲜活十足。
      黑娃瞬间激动得跳起来,水花四溅:“厉害,星星你也太厉害了,我抓半天抓不到,你一下就抓到了!”
      星星笑着把鱼放进岸边的小水洼里:“熟能生巧而已,你蛮力太足,技巧太差,自然抓不到。”
      两人又配合着摸了片刻,接连抓到三条小鱼,虽不算肥美,但足够三人加餐,缓解饥饿。
      收获满满,三人回到岸边,黑娃蹲在水洼边,盯着几条小鱼,一脸满足:“太好了!今天有野菜、有鲜鱼,终于能吃饱饭了!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像样的早饭了!”
      乔恒看着鲜活的食材,主动开口:“食材是你们寻来的,生火烤制,便交由我来吧。我虽不懂山野觅食,幼时也曾学过些许生火烤制的粗浅本事。”
      黑娃一脸诧异:“公子你还会生火烤鱼?我还以为你只会读书写字呢!”
      乔恒一边弯腰捡拾干燥枯枝,一边解释:“世家子弟并非只会死读书。野外生存、骑射防身、谋略布局,皆是必修之课,只是平日极少用到罢了。”
      “那也太厉害了”黑娃一脸崇拜,“文武双全,以后我就跟着公子长见识了。”
      乔恒手法娴熟,很快引燃枯枝,小小的火苗缓缓燃起,暖意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不多时,鱼肉渐渐被烤得金黄,滋滋冒油,淡淡的鲜香混着草木烟火气,飘散在空气里,诱人至极。野菜也在滚烫的山泉中焯烫熟透,翠绿鲜嫩,看着格外清爽。
      香味飘出的瞬间,黑娃肚子的咕噜声又准时响起,比刚才还要洪亮。
      星星递给他一束煮熟的野菜,笑着道:“先吃野菜垫垫,烤鱼还需再烤片刻,熟透了才好吃,也安全。”
      黑娃接过野菜,也不嫌弃清淡苦涩,大口大口嚼着,吃得格外香甜。
      乔恒将烤得最焦香、肉质最嫩的一条鱼拆下来,递到星星面前:“你辛苦觅食,这条鱼给你。”
      星星连忙摆手推回:“不用,你有伤在身,该多吃点补身子。我吃野菜就够了。”
      乔恒却执意递过去,语气真诚:“伤势无碍,不必多虑。今日若不是你,我们一无吃食、二无退路,你理应多得。”
      两人互相推让的模样,看得黑娃乐呵呵直笑:“你们别让了,一人一半,大家都有得吃。
      星星被他逗笑,只好接过鱼肉,一分为三,三人各持一份,围着火堆慢慢吃食。
      一口热食入腹,整夜的饥饿、连日的疲惫尽数消散,浑身都暖融融的。
      乔恒吃完最后一口鱼肉,缓缓起身,目光望向连绵不绝的远山:“吃饱喝足,我们该继续赶路了。此地不宜久留,人牙子大概率还在周边搜山,停留越久,风险越高。”
      黑娃瞬间收敛,星星也起身整理妥当,点头附和:“没错,趁早赶路,趁着白天视野开阔,多赶一段路,离危险就远一分。”
      三人收拾好行囊,灭灭火堆,不留半点痕迹,再次踏上赶路的路途。
      山路崎岖蜿蜒,一路向上攀升。黑娃体力最足,一路蹦蹦跳跳,嘴也闲不住,不停找两人搭话。
      “公子,咱们去京城,要走多久啊?”
      乔恒稳步前行,轻声回道:“顺利的话,月余便能抵达。若是途中遇关卡、风雨、战乱,便会耽搁时日。”
      黑娃听得咋舌:“那我们天天都要走山路、睡野外吗?”
      “大概率是,天天住山洞、吃烤鱼,已经是极好的待遇了。”
      黑娃瞬间垮脸,哀嚎一声:“啊?还要天天风餐露宿啊!我还以为今天只是例外,明天就能遇上小镇客栈,吃白面馒头、睡暖被窝了呢!”
      乔恒看着他失落的模样,笑着安抚:“待走出这片荒岭,便会途经村镇。届时我想办法寻些活计、换些碎银,便能让你们吃上热饭、住进客栈。”
      黑娃瞬间又燃起希望,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那太好了!我长这么大,还没住过客栈呢!听说客栈有软乎乎的床铺,还有热汤热饭,想想都舒服!”
      星星忍不住说:“你倒是会畅想,前路还坎坷着呢,你先把好日子都预想完了。”
      “畅想一下又不花钱!”黑娃理直气壮,“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不然天天翻山越岭、吃苦受累,多没意思!”
      乔恒笑着说道:“你这话倒是通透。人这一生,最难得的便是心怀盼头、苦中作乐。”
      一路走,一路聊,三人的话题天南地北,无所不侃。
      黑娃聊起乡下的趣事,谁家的小孩调皮捣蛋,谁家的鸡鸭满山跑,谁家过年的糕点最香甜,说得绘声绘色、活灵活现,逗得两人频频发笑。
      乔恒也偶尔说起京城的新鲜事,皇城巍峨、街市繁华、百业兴旺,街头巷尾的小吃点心、热闹市集,让黑娃听得目不暇接、满心向往。
      星星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黑娃边走边感慨:“以前我觉得村里的集市就是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现在听公子一说京城,我才知道什么叫大开眼界!等我到了京城,我一定要逛遍所有街市,吃遍所有好吃的!”
      星星道:“你这野心,全程都围绕一个吃字。”
      “民以食为天嘛!”黑娃振振有词,“先吃饱,再谋其他!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顿顿有白米饭、天天有肉吃!”
      三人说说笑笑,脚步不停,原本枯燥难熬的山路,被一路嬉闹填满,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大半路程。
      日头渐渐升高,暖意洒满山林,前路的迷雾缓缓散开,隐约能看见山下平坦的土路。
      黑娃一眼望见平坦大路,瞬间欢呼出声:“快看!大路!我们终于走出深山了!”
      星星抬眼望去:“总算走出荒岭了,接下来顺着大路直行,就能避开深山野兽,也能更快寻到村镇人烟。”

      脚下的山路彻底褪去崎岖,踏实的黄土大路绵延向远方,平整开阔,走起来省力不少。三人顺着大路缓步前行,脚步不急不缓,顺着道路的走势一路向西,朝着有人烟的地界慢慢挪动。
      脱离了深山密林的压抑,周遭的视野彻底开阔,路边不再是密集的林木,多是荒芜的田地与低矮的灌木丛。田地干裂荒芜,不见耕种的人影,沿途也少见鸟兽踪迹,整片天地透着一股沉寂的萧条。
      黑娃走在最外侧,时不时扭头张望四周,嘴里不停说着闲话,打破了路途的沉闷。
      “这路看着能通不少地方,就是两边太荒了,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旱情太重,村里的人大多逃荒走了,没人种地,也没人守着田地,自然荒成这样。”
      “那我们顺着这条路走,多久能碰到村子或者小镇。”
      “说不准。大路连通村镇,但荒年人流稀少,说不定走上大半天才能见到一处落脚的地方。”
      黑娃闻言沉默片刻,又看向身侧稳步前行的乔恒。
      “公子,你以前走过这种乡下大路吗。”
      乔恒摇头“不曾。我过往出行,皆是车马随行,走驿路,沿途有驿站亭台,从无徒步踏土路的经历。”
      “那官道和咱们现在走的路,差别很大吗。”
      “宽阔规整,路面经过修整,车马通行无阻,沿途每隔数十里便有驿站,可供行人休憩补给,灯火食宿一应俱全。”
      黑娃听得心生感慨
      “那真是不一样的日子。我们乡下人一辈子都见不到那样规整的路,平日里走的小路,下雨全是烂泥,走一步沾一脚土。”
      星星接过话头。
      “世间路本就分三六九等,路的好坏,从来都是跟着人的境遇走的。”
      乔恒侧目看向星星,轻声开口。
      “你看得一直很通透。”
      “不通透也没办法。身处底层,所见所闻皆是疾苦,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三人一路慢行,日头慢慢爬升,阳光落在身上,褪去了晨间的微凉,赶路的疲惫也慢慢浮上心头。
      “路边有矮坡,我们稍作歇息,不用硬撑着赶路。”
      乔恒道。
      三人走到路边一处干净的土坡旁坐下,坡不高,视野开阔,能清晰看见前后延伸的土路,以及远处连绵的浅山轮廓。
      黑娃坐下后,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小腿,随口问道。
      “公子,我们一路往西走,方向不会错吧。”
      “不会。京城位于西北方位,这条大路主线通向州府,顺着主线前行,便能逐步靠近官道,不会偏离方向。”
      “那到了州府,我们就能好过一点吗。”
      乔恒道:“州府人烟稠密,有街市商铺,有流民落脚的地方,相比荒山野岭,生存机会更多。但州府关卡森严,盘查严密,流民众多,竞争也更大,未必全然安稳。”
      黑娃似懂非懂地点头。
      “意思就是,能找到吃的,但也容易惹麻烦。”
      “可以这么理解。”
      “我识文断字,能书写算账,可替人抄书记账,或是寻些文牍零活。寻常商铺、私塾、市井商户,大多需要这类人手,哪怕是临时短工,也能换得少许钱粮,够我们三人度日。”
      黑娃连忙说道。
      “我也能干活,我力气大,能搬东西、扫院子、劈柴挑水,粗活累活我都能做。我们三个都不懒,肯定能赚到吃的。”
      “我们没有户籍路引,州府管控严格,寻常店家未必敢收留来路不明的流民。”
      这句话让气氛稍缓,多了几分凝重。黑娃脸上的轻松淡了些许,仔细思索起来。
      “那怎么办,被查到的话,会被抓起来吗。”
      “大概率是驱逐出城,严重的会被收押管控。乱世流民太多,官府无力逐一安置,大多只会驱赶,避免滋生事端。”乔恒轻声解释。
      黑娃抿了抿嘴,低声道。
      “那也比被人牙子抓回去强。”
      “你们无需多虑。到了州府,一切听我安排,我会尽量规避风险,寻稳妥的生计,不会让你们无端涉险。”
      黑娃立马点头。
      “我们都听你的,你比我们懂规矩,肯定不会出错。”
      黑娃忽然想起一事,问道。
      “公子,你被人牙子抓走,是意外吗。等我们到了京城,你是不是就能回到自己家里。”
      乔恒的脚步一顿“是意外,却也不是简单的意外。”
      黑娃没听明白,挠了挠头。
      “这话是什么意思。”
      “寻常人牙子,不敢贸然掳掠世家子弟。我被掳走,背后有人刻意安排,并非随机抓捕流民。”
      星星闻言,侧目看向乔恒:
      “是得罪了人。”
      “朝堂纷争,难免会有牵扯。我此番落难,是旁人针对我乔家的手段。”
      黑娃听得心头一紧:
      “那岂不是说,就算我们到了京城,也还有人盯着你。”
      “有这个可能。”乔恒道,“但京城是我的根基之地,比起在外漂泊,回到京城,我才有自保和查证的能力。在外流亡,我无根无凭,才是真正的任人拿捏。”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跟着你。你去哪,我们去哪,人多总能多一份底气。”
      乔恒转头看向身侧两人:
      “这般跟着我涉险,你们不后悔。”
      星星摇头。
      “我们本就是无家可归的人,何来后悔。与其在乱世里四处漂泊,不如跟着你,前路好歹有个方向。”
      “对,我也不后悔。以前我一个人,就算逃出去,也活不了多久。现在有你们结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又前行许久,日头逐渐偏移正中,阳光渐渐柔和下来,赶路的燥热稍稍褪去。大路两侧依旧荒芜,偶尔能看见几处废弃的土屋,院墙坍塌,屋顶破损,早已无人居住,只剩残垣断壁立在荒地里,见证着曾经的人烟烟火。
      黑娃看着路边的废弃屋舍
      “这些屋子应该是以前村民住的,看样子荒废很久了。”
      “旱情持续数年,百姓无粮可种,无以为生,只能四处逃荒,故土便一点点荒了。”星星说道。
      乔恒看着满目荒芜:
      “京城之中,朝野上下,大多只知朝堂权谋,市井繁华,极少有人真切看见乡野的疾苦。若非此番落难,我也不知民间疾苦至此地步。”
      黑娃不解发问。
      “朝堂上的大人,不管百姓死活吗。”
      “并非不管,而是距离太远,感知太浅。政令下达层层递减,利弊权衡错综复杂,底层百姓的生死疾苦,往往会被繁杂的局势掩盖。”
      星星笑了笑
      “说到底,是普通人的命太轻,不值一提。”
      “要是以后世道能好一点就好了,不用逃荒,不用挨饿,家家户户都能种地吃饭,不用背井离乡。”
      “我若能重回朝堂,站稳脚跟,必会尽力促成安稳,让底层百姓少受流离之苦。”
      黑娃闻言,攥住拳头。
      “那我们更要好好陪你回京城,等你出息了,就能帮很多受苦的百姓。”
      星星侧目看他。
      “你倒是想得长远。”
      “以前不想这些,以前只想吃饱穿暖。现在跟着你们,见识多了,想法自然也就多了。”黑娃老老实实回应。
      行至午后,前方大路尽头终于出现了模糊的屋舍轮廓,低矮的土屋连片排布,散落于大路两侧,虽简陋破败,却总算有了人烟的痕迹。
      星星抬眼望去,仔细打量远处的村落景象。村落规模不大,屋舍低矮破旧,村口安静沉寂,看不见往来行人,也没有鸡鸣犬吠的动静,看着格外萧条。
      “是个小村落,看着人烟稀少,应该也是受旱情影响,剩下的住户不多了。”
      乔恒点头观察片刻
      “我们慢慢靠近,不要贸然闯入。先在村外观望片刻,确认有无危险,再决定是否进村落脚。”
      黑娃发问。
      “村里能有什么危险。”
      “荒年村落,残留的住户大多贫苦拮据,对陌生人戒备心极强。也有可能盘踞着歹人。”乔恒耐心解释。
      黑娃恍然大悟
      “那我们小心一点,不张扬,悄悄过去看看。”
      三人放缓脚步,压低身形,顺着路边的荒草矮丛,慢慢朝着村落靠近。越是走近,村落的萧条就越是清晰。大半房屋门户敞开,院内杂草丛生,明显早已无人居住,仅有寥寥几户屋门紧闭,隐约能看见些许生活痕迹。
      整个村子安静得过分,没有半点烟火喧闹,只剩风吹枯草的轻响。
      “村子基本空了,只剩零星几户人家,大概率也是勉强糊口,未必有余粮接济外人。”
      黑娃有些失落:“还以为能讨口水喝,最好能换点干粮,看来是没戏了。”
      乔恒道:“有水便可。”
      三人缓步踏入村落,脚下的土路布满杂草,经年无人踩踏,处处透着荒芜。两侧的土屋墙体开裂,屋顶茅草腐朽脱落,院落里的灶台、农具散落一地,皆是废弃已久的模样。
      黑娃边走边看,低声感慨。
      “好好的村子,就这么荒了。以前这里肯定也热热闹闹的,家家户户都有烟火。”
      三人顺着村中小路慢行,走到村落中心,终于看见一户屋门半掩的人家,院内有微弱的动静,隐约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黑娃下意识停下脚步,看向两人。
      “里面有人。”
      乔恒道:“我上前问询,你们留在院外等候,不要贸然跟进。”
      星星摇头:“我们一起,彼此有个照应。”
      乔恒没有推辞,缓步走到院门前,轻轻抬手叩了叩简陋的木门。
      院内的咳嗽声顿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
      “谁啊。”
      乔恒语气恭敬,轻声回应。
      “老丈,我等三人赶路途经此地,路途缺水,可否讨一碗清水饮用,我们绝不打扰,喝完便走。”
      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一位白发老者扶着门框走出,面色蜡黄消瘦,衣衫破旧,眼神带着浓重的疲惫与戒备,上下打量着门外三个陌生的少年孩童。
      老者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外来赶路的。”
      “是,我们一路西行赶路,途经贵村,口干难耐,只求一碗清水。”乔恒再度应声,态度谦和。
      老者戒备的神色稍稍松动,侧身让出半个院门。
      “进来吧,水还有几口。”
      院落狭小简陋,地面干净整洁,没有杂草堆积,看得出老人一直在此居住,勉强维持着生计。院内摆着一个老旧的陶缸,缸内盛着半缸水。
      老者拿出三个粗瓷碗,舀了三碗水,递到三人手中。
      “喝吧,慢点喝,别呛到。”
      三人接过水,轻声道谢,清水微凉,缓解了一路赶路的干渴,燥热的胸口瞬间舒缓不少。
      黑娃喝完一碗水,忍不住发问。
      “老丈,村里的人都走光了吗。”
      老者靠在门框上,望着空荡荡的村落,眼神黯淡。
      “走了,都走了。能走的年轻人、能挪动的住户,全都逃荒去了南边,只剩我们几个老弱病残,走不动,也无处可去,只能守着这片破屋子等死。”
      星星问:“村里已经断粮了吗。”
      “早就断了。田地干裂,种什么死什么,山里野菜也被挖尽,河里流水干涸,哪里还有粮食。”老者声音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像是早已接受了这般绝境,“靠着存下的一点干草根、树皮粉,勉强吊着一口气。”
      星星听得心头酸涩,低声道。
      “那你们怎么不跟着一起逃荒。”
      “一把年纪,出去也是死在路上,不如守着故土,落得个安稳。”老者轻轻摇头,转而看向三人,“你们三个孩子,年纪不大,怎么独自赶路。”
      乔恒没有细说逃亡经历,只简略回应。
      “家乡旱情严重,无以为生,我们结伴西行,去往州府谋生。”
      老者了然点头,轻叹一声。
      “又是逃荒的孩子。这几年,路上尽是你们这样的苦命人。”
      星星看向老者,问询。
      “老丈,从这里去往州府,路途可好走。”
      老者又咳嗽了几声,道:“大路通畅,没有险阻,只是沿途荒无人烟,无村无店。从这里到州府,还要走上整整一日,中途没有落脚的地方。你们三个孩子,夜里赶路不妥,最好找地方休整,明日一早再启程。”
      乔恒闻言颔首:“多谢老丈提醒,我们记下了。”
      老者又补充道:“路上有流民团伙游荡,还有往来的官差,近来州府周边盘查严密,流民无故靠近,容易被羁押收容。”
      星星追问。
      “收容之后,会如何处置。”
      “青壮年充作劳役,孩童统一安置,说是安置,大多也是转手发卖,或是送去边关做苦力,终究是身不由己。”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黑娃听完,下意识攥紧了手心。他最怕的就是被人掌控命运,再度落入人牙子或是官府手中,重蹈之前的覆辙。
      “那我们尽量避开官差,不被他们抓到。”
      “放心,我们避开官道主路,走乡间辅道,低调前行,不会主动触碰关卡盘查。”
      老者看着三个孩子沉稳的模样,难得多问了一句。
      “你们三个孩子,看着倒是稳重,不像普通流民那般慌乱无措。”
      老者转身走进屋内,拿出一小包干草根饼,用纸包好递了过来。
      “我这里没有干粮,只有这点晒干的草根饼,勉强能充饥,你们带着路上吃。”
      三人皆是一愣,连忙推辞。
      “老丈不必如此,您自身尚且拮据,我们不敢叨扰。”
      老者执意递到他们手中。
      “我年老体衰,吃的不多,这点东西于我无用,于你们赶路的孩子,却能救命。乱世之中,能帮一把是一把。”
      三人推辞不过,只能接过干粮,郑重道谢。
      “多谢老丈相助,大恩我们记下了。”
      老者摆了摆手:“不必记恩,只求你们一路安稳,能好好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三人不再多做打扰,再三道谢后,转身退出院落,重新回到村外的大路之上。
      走出村落,黑娃看着手里的草根饼,道:“这位老丈人心真好,自己都快吃不饱了,还愿意分给我们吃食。”
      三人收好干粮,继续前行。依照老者所言,前方路途无村落补给,全程荒寂,需要抓紧时间赶路,争取在天黑之前靠近州府近郊,寻一处安全的落脚地。
      黑娃边走边问。
      “我们今晚不找山洞了吗。”
      “靠近人居地界,不必进山。”乔恒回应,“随便寻一处干净的破屋便能落脚,比山洞安全避风,也更方便明日赶路。”
      三人一路前行,从午后走到黄昏,日头缓缓西沉,余晖铺满整条土路,远方的天际线渐渐染上浅淡的暮色,州府的轮廓在视野尽头慢慢清晰,城墙低矮厚重,隐约可见城楼的轮廓,那是他们一路西行的第一个目标。
      黑娃远远望见城墙,停下脚步眺望,轻声开口。
      “那就是州府吗。”
      “应该是。”乔恒应声,“明日天亮,再伺机入城。”
      星星点头。
      夜色慢慢推移,郊野的风愈发寒凉,吹得院内荒草轻轻晃动。整片废墟依旧寂静无人,唯有夜色缓缓流淌,将整片天地包裹得安稳沉寂。
      上半夜安稳度过,没有任何异动。时至中夜,乔恒起身接替值守,让黑娃闭目歇息。

      黑娃早已疲惫不堪,闻言顺势靠墙落座,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星星始终浅眠,哪怕闭目休憩,也能清晰捕捉到周遭所有细微声响。乱世漂泊,早已让她养成了警觉的习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会彻底卸下防备。

      乔恒静立门口,目光远眺,越过层层荒墟,望向远方州府朦胧的灯火。那点点微光看似温暖,实则藏着未知的风波凶险。踏入城内,便是真正踏入人居纷争之地,不再是无人管束的深山荒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需步步谨慎。

      夜色渐淡,天边慢慢泛起一层极浅的鱼肚白,天地间渐渐透出微光。

      “天快亮了。”星星望向渐亮的天际,城郊已经开始有零星动静,远处土路隐约能听见早起赶路的脚步声。

      乔恒颔首,人流渐起,我们也该准备起身,待天色大亮,城门开启,便可顺势入城。

      两人低声交谈,醒来的黑娃也连忙起身,揉了揉双眼,快速收拾妥当。

      三人各自整理衣衫,拍去身上的尘土草屑,刻意将衣衫揉得更加褶皱凌乱。

      一切收拾妥当,天边天光彻底铺开,驱散了整夜暗沉。远方州府城墙轮廓清晰展露,城门缓缓开启,城外陆续聚集起赶路谋生的流民、商贩、苦力,人流慢慢涌动起来。

      “可以动身了。”乔恒抬步起身。

      三人走出废弃院落,顺着荒路走向州府城门。陆续遇见不少从近郊赶来入城的流民,皆是面色憔悴、衣衫朴素,三三两两沿着大路前行,为一日生计奔波。

      临近城门,人流愈发密集,人声渐杂,车马缓步通行。值守官差分立城门两侧,目光扫视过往行人,对可疑之人驻足盘问,对寻常流民大多匆匆放行。

      “各自记好城门与汇合地点。”星星叮嘱。

      “放心。”黑娃认真应声。

      黑娃混在一众苦力之中,顺着北门人流缓步靠近城门。他身形瘦削、衣衫破旧,模样与寻常逃荒求生的少年别无二致。

      临近城门关口,值守的兵差冷眼扫视众人,大多行人直接放行。

      轮到黑娃上前,兵差随口问询来历去处。

      黑娃按照既定说辞,直言家乡旱荒,亲人离世,一路逃荒至此,想要入城寻活计糊口。

      兵差见他年少瘦弱,没有过多疑虑,未曾深究细节,抬手示意放行。

      黑娃低头颔首,稳步穿过城门,踏入州府城内。

      城内街巷规整,道路宽阔,两侧排布着商铺、民居、摊贩,虽不算极致繁华,却远比荒郊村落热闹鲜活。人流往来不息,车马穿行有序,处处皆是人居烟火气。

      另一边,星星缓步靠近西门。西门人流量少于正门,通行多是妇人、老人、孩童,盘查尺度相对宽松。

      值守差役见她孤身少女,身形单薄,面色憔悴,只简单问询两句。

      差役没有多疑,挥手放行。

      正门人流最为拥挤,乔恒混在人群中央,步履从容,神色平静。他刻意收敛周身气度,压低身形,褪去世家子弟的端正风骨,化作寻常流落少年的模样,低调不起眼。

      正门盘查最为严苛,不断有人被拦下细细核验身份,逐一问询来路去处。

      差役打量他片刻,见他虽是样貌干净,却一身落魄装束,没有察觉异常,很快放行。

      天光彻底大亮之时,三人先后抵达城西市集入口。

      市集已然开市,两侧摊贩□□蔬吃食、日用杂物、手工物件排布整齐,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交谈声交织一片。

      三人简单休整过后,各自奔赴市井街巷,寻找力所能及的零活。乱世之中,底层谋生从无捷径,所有钱粮都需靠体力与手艺换取,三人无户籍、无门路,只能从最琐碎、最辛苦的零散活计做起。
      黑娃一路穿行窄巷,直奔城南苦力集市。此处是州府城内零散劳力聚集之地,每日破晓至日中,无数穷苦劳力汇聚于此,等候商户、住户临时雇佣,皆是当日结算的短工粗活,门槛极低,是无依流民最易得的谋生途径。

      抵达集市之时,空地之上早已站满了人,衣衫破旧的劳力错落而立,大多面色枯黄,身形消瘦,皆是为一日三餐奔波的底层百姓。集市之中人声嘈杂,雇佣者按需挑选劳力,出价低廉,活计繁重,却依旧有无数人争抢为数不多的机会。

      黑娃年纪尚轻,身形不算壮硕,在一众成年劳力之中并不占优势。他没有贸然上前争抢重活,只是静静站在人群外侧,观察着场内规矩,等待适合自己的轻便短工。

      不多时,一名粮铺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走入集市,开口雇佣人手搬运粮袋,只需两人,将库房堆积的杂粮搬运至铺面二楼库房,活计轻便,结算现钱,完工即结。

      场内众人大多争抢重活高薪,对此类细碎轻便的活计兴致不高,黑娃立刻上前应声应征。

      掌柜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然瘦弱,眼神却沉稳笃定,没有流民常见的懒散狡黠,便点头应允,带着他与另一名中年劳力一同返回粮铺。

      粮铺库房位于铺面后侧,堆放着数十袋杂粮糙米,粮袋重量适中,无需耗费大力气,只需稳步搬运堆叠即可。黑娃做事踏实细致,手脚麻利,搬运过程中轻拿轻放,每一袋粮袋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同行的劳力频频驻足歇息,借机懈怠,黑娃始终稳步劳作,全程专注手头活计,不多言、不张望,只用最快速度完成分内之事。

      短短两个时辰,库房所有粮袋尽数搬运完毕,地面清扫干净,没有遗留杂物散落。

      掌柜对此颇为满意,没有刻意压价,按照约定结算了工钱,又额外取了两个粗面干粮递给黑娃。

      “年纪不大,干活倒是利落靠谱。”

      黑娃接过铜钱与干粮,微微躬身道谢,没有多做逗留,转身离开粮铺,重新返回苦力集市,继续等候下一份活计。他心中清楚,零散短工薪资微薄,想要攒够三人奔赴京城的路费,只能积少成多,尽量多做活、多积攒。

      一整个上午,黑娃接连做了三份短工,帮市井商户清扫铺面、帮住户劈柴担水、帮货郎搬运摆摊物料,活计琐碎辛苦,却胜在安稳稳妥,全程无争执无波折。半日下来,手中已然攒下十余枚铜钱,足够三人当日口粮。

      与此同时,星星在城北针线街巷也寻得了稳妥活计。城北多绣坊、布庄与针线杂货铺,常有细碎杂活需要人手打理,无需大力气,只需细心耐心,极为适合女子劳作。

      星星自幼在乡间操持家务,针线细致,手脚利落,做事细致入微。她寻到一家小型绣坊,向掌柜说明自身情况,只求一份临时杂活,薪资厚薄不计,只求当日结算。

      绣坊掌柜是一名中年妇人,常年打理作坊琐事,为人通透务实,见星星身形单薄,眼神专注踏实,没有街头流民的浮躁油滑,便愿意给她一份短时活计。

      坊内当日需要分拣各色丝线,整理囤积的零散布匹,归类收纳针线物料,活计繁琐耗时,极为考验耐心。星星落座之后,沉下心绪,逐条分拣归类,丝线按色划分,布匹按材质尺寸叠放整齐,物料分门别类收纳妥当,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妇人偶尔侧目查看,见她做事规整细致,远超坊内寻常临时雇工,心中颇为认可,对待星星的态度也愈发温和。

      “你这般心性手艺,若是长久留下做工,每月定能安稳度日,好过四处漂泊流浪。”

      星星手上动作未停:“多谢掌柜好意,我尚有路途要赶,无法长久停留,只能短时帮工。”

      妇人闻言不再多劝,乱世之中,流民漂泊各有缘由,无需过多深究,只安心安排她做好手头活计即可。

      整整一个下午,星星始终静坐劳作,没有片刻懈怠。日落之前,坊内所有物料尽数整理完毕,作坊台面干净整洁,物料收纳井然有序。

      妇人依照行情结算工钱,比寻常临时雇工多给了数枚铜钱,算是嘉奖她的细致稳妥,又取了一包糕点干粮赠予她,让她权当充饥。

      星星道谢过后,收好钱粮,低调离开绣坊。

      乔恒直奔城内中心书铺街巷,此处连片皆是书坊、文铺、账房纸笔店铺,常有商户、私塾先生需要人手抄录文卷、誊写账目、整理书稿,是城内文职零工的聚集地。

      寻常流民大多目不识丁,无法胜任文书抄写的细致活计,此类零工极少有人争抢,薪资也比苦力短工优厚许多,只是门槛极高,非识字懂文者不能胜任。

      乔恒出身世家,自幼饱读诗书,写得一手端正规整的楷书,誊写账目、抄录文稿、整理文书皆是基本功,寻常市井文铺的活计,对他而言毫无难度。

      他寻到一家规模尚可的文记书铺,铺中掌柜正苦于堆积的文稿账目无人誊写,工期紧张。乔恒上前自荐,直言可代为抄录文稿、整理账务,字迹工整,无错漏涂改。
      掌柜起初并未抱有期待,市井之间粗通文字者寥寥,大多字迹潦草,错漏百出,不堪使用。直到乔恒提笔试写数行,笔墨端正,排版规整,行文流畅,无一处涂改错字,掌柜当即放下心来,将手头积压的文稿账目尽数交由他处理。

      短短数个时辰,积压数日的文稿尽数誊写完毕,陈年零散账目也逐一整理核对,条理清晰。

      掌柜见状极为欣喜,深知这般工整规范的字迹与条理,即便是城内专职文书也未必能及,不敢刻意压低薪资,按照高价结算了工钱,所得银两远超黑娃与星星半日劳作的总和。

      乔恒收好银两铜钱,谢过掌柜,他目的明确,只需攒够三人奔赴京城的路费与干粮,便即刻启程,不在州府多做停留,避免夜长梦多,滋生不必要的事端。

      日暮时分,天光渐暗,市井摊贩陆续收摊,街巷人流逐渐稀疏,城内灯火次第亮起,驱散了黄昏的暗沉。三人取出一日所得的钱粮,汇总清点。

      黑娃将一把铜钱摊在地面,又拿出两枚粗面干粮。

      “今日做了三份粗活,得了十四枚铜钱,还有掌柜赠的干粮,够我们今日饱腹。”

      星星取出二十余枚铜钱与一包糕点,轻声开口。

      “绣坊整理物料,得铜钱二十枚,还有些许糕点,可做路途干粮。”

      乔恒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置于地面,辅以数十枚铜钱。

      “誊写文稿账目,得碎银一块,铜钱三十枚。”

      黑娃看着那块成色规整的碎银,眼中满是惊喜,他常年居于乡野,平日里所见皆是零散铜钱,极少能见到整块碎银。

      “还是读书有用,轻轻松松誊写文字,抵得上我数日苦力劳作。”

      “除去今日吃食开销,余下钱粮,足够我们购置路途干粮、饮水,支撑全程奔赴京城,无需再在州府耗费时日谋生。”

      “州府人流繁杂,官府巡查日渐频繁,我们无籍无根,久留必生隐患。既然路费已然凑齐,无需在此耽搁,明日一早便启程西行,直奔京城。”

      黑娃闻言满心期待,连日漂泊赶路,始终身处荒郊野地、破败村落,早已心生疲惫,如今攒足路费,前路有了明确着落,心底满是安稳。

      “早该启程,待抵达京城,我们便能彻底摆脱流民身份,不用再日日做苦力。”

      乔恒道:“京城为天下中枢,权贵云集,规则森严,远比州府更为复杂。不可心生懈怠。”

      次日天光微亮,天色尚未彻底铺开,三人便早早起身,简单收拾行囊。他们本就身无长物,仅有积攒的干粮与钱粮,无多余累赘,轻装便可上路。

      走出老巷,州府城门刚刚开启,城外陆续有流民入城,城内早起的商户已然开门备摊,晨间的市井渐渐恢复生机。三人避开人流高峰,不与人群扎堆。

      三人日夜兼程,沿途逢集镇便短暂休整补给,遇偏僻路段便快速前行,昼夜交替,步履不停。

      一路之上,沿线民生风貌与荒郊村落截然不同。良田阡陌连片排布,虽依旧受旱情影响,收成微薄,却大多有人耕种打理,不再是彻底荒芜的景象。沿途集镇商铺林立,车马穿梭,行人往来,市井烟火连绵不绝,层层递进,愈发繁华,越靠近京城,人居风貌越规整富庶。

      黑娃一路看着沿途景致不断变化,心底的向往愈发浓烈。自小生长在贫瘠荒村,常年面对的只有干裂田地、荒芜山野、流离百姓,从未见过这般连绵繁华、安稳有序的景象。

      “周边受朝廷管控严格,赈济管控、治安管束皆有章法,天灾影响被层层削弱,远比偏远乡野安稳。世间富庶安稳,尽数汇聚京华周边。”

      乔恒心中思绪万千。他自幼生长京华,早已习惯繁华规整,从未觉得珍贵,此番历经流亡苦难,踏遍乡野疾苦,再回望京畿风貌,才真切懂得,寻常百姓渴求的安稳,在乱世之中是何等奢侈。

      “京城繁华之下,亦有暗流汹涌。表面的安稳富庶,遮掩了朝堂纷争、权贵博弈,无数人的命运,皆在方寸朝堂之间被左右。”

      黑娃似懂非懂,他看不懂朝堂纷争,只知晓抵达京城,他们便能结束漂泊,拥有安稳落脚的地方,不用再挨饿受冻、四处逃亡。

      越靠近京城,天地景致愈发开阔规整。道路宽阔笔直,两侧林木整齐,良田连片,村落密集。

      直至第二十日午后,远方天际尽头,终于浮现出一道连绵壮阔的城墙轮廓。不同于州府的低矮青砖城墙,京城城墙巍峨厚重,青砖高耸,绵延数十里,气势恢宏,楼阙巍峨,刺破天际,即便相隔数十里,依旧能清晰望见其磅礴气势。

      城墙内外,宽阔如砥,车马络绎不绝,行人往来川流不息,驿站连绵,兵甲巡守,一派天下中枢的恢弘气象。

      星星驻足原地,抬眼远眺,望着那望不到尽头的巍峨城墙,久久未曾言语。往日里只在听闻中想象京城模样,此刻亲眼所见,才知世间最壮阔的景致,尽在此处。

      “这就是京城。”

      星星的声音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一路跋山涉水,历经绝境逃亡、山野蛰伏、市井求生,熬过无数饥寒困顿、日夜奔波,终于抵达了心心念念的终点。

      “千里长路,终至京城地界。”

      乔恒立身两人身侧,目光望向巍峨城墙,眼底掠过万千心绪。这里是他的故土,是他生长之地,也是纷争漩涡的中心。此番归来,他不再是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世家子弟。

      越靠近城门,人流车马越是密集。天下商贾、赶考学子、往来官吏、四方旅人,尽数汇聚于此,人声鼎沸,车马不息。城门之下,铁甲兵卫分立两侧,身姿挺拔,气势森严,严格核查往来行人路引身份,与州府城门的松散管束截然不同。

      京城门禁森严,远超所有州县,无路人可以随意蒙混入城,每一位入城之人,皆需核验路引、登记身份、报备来去,层层核查,无一疏漏。

      黑娃看着森严的守备阵势,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忐忑。州府城门尚可凭流民说辞蒙混过关,京城规制严苛,他们无籍无引,根本无从遮掩。

      “京城盘查这般严格,我们没有路引,该如何入城。”

      星星也看向乔恒,等待他的决断。寻常流民绝无可能私自踏入京城,无凭无据,只会被当场扣押收容,充作劳役。

      乔恒神色平静,早已想好入城对策。他从不打算以流民身份混入京城,此番归来,自有属于他的归家途径。

      “你们在此处等候,切勿随意走动,不要靠近城门值守范围,避免被巡查兵卫注意。我独自前去处理,片刻便回。”

      黑娃与星星对视一眼,齐齐点头,乖乖退至官道侧边的僻静处,远离城门人流与守备视野,安静等候。

      乔恒整理衣衫,抬步径直朝着正门值守岗亭走去。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与周遭局促不安的行人格格不入。

      值守兵卫见他孤身前行,气质卓然,不同于寻常流民商贩,当即上前拦阻,神色肃穆。

      “止步,入城者出示路引,登记身份。”

      乔恒立身站定,从贴身衣襟处取出一枚小巧精致、纹路规整的墨玉腰牌,这是京城高阶世家子弟的身份凭证,远比寻常路引更具分量。

      “乔府子弟乔恒,遭意外流落他乡,今日归京,无需路引,通传守城校尉核验即可。”

      兵卫见状神色一凛,连忙接过腰牌仔细核验。寻常路引由官府统一印制,制式普通,而眼前腰牌纹路制式皆是宫廷专属,专属京中顶级世家,绝非民间可以伪造。

      兵卫不敢怠慢,即刻派人通传当班校尉,亲自前来核验身份。

      片刻之后,一名身着铠甲的校尉快步赶来,接过腰牌仔细比对纹路标识,反复确认无误之后,当即对着乔恒躬身行礼。

      “属下不知公子归来,礼数不周,还望恕罪。即刻放行,无需核验路引。”

      “无妨。我尚有两名随行之人在城外等候,一并准入。”

      “谨遵公子吩咐。”校尉不敢迟疑,即刻应允。

      乔恒收回腰牌,收好贴身存放,转身走出值守岗亭,返回官道侧边,将等候的星星与黑娃唤来。

      星星远远看见方才森严肃穆的兵卫尽数躬身退让,心底一惊,真切感受到了京城世家身份的分量,也彻底明白乔恒过往的身份何等尊贵。

      跨过城门的瞬间,周遭景致彻底更迭。青石大道宽阔平整,四通八达,沿街叫卖的商贩、往来穿梭的车马、衣着体面的行人、巡街的兵卫、落座茶肆的旅人,交织成最繁华的京华烟火,处处彰显着帝都的磅礴气度。

      星星站在宽阔青石长街上,环顾四周,整个人怔怔伫立,久久无法回神。乡野贫瘠、州县局促,与眼前的京城繁华相比,判若天地。

      “原来这就是京城。”

      京城内城世家连片,青石板长街纵横平直,两侧高墙深院依次排布。朱漆大门配石鼓铜环,飞檐探出灰瓦,层层叠叠的院落藏于市井深处,隔绝了外头俗世的喧嚣烟火。这里是京中权贵聚居之地。

      乔恒走在最前,满身风尘掩不住挺拔身形。阔别数月,这条归家之路他曾日日记挂,从前行走其间只觉寻常无奇,历经千里流亡、生死辗转,再度踏足这片熟悉的街巷,年少的轻躁尽数褪去。

      星星默默观察着周遭宅院布局、行人规矩与府宅气场,细致记下每一处细微细节,习惯性为前路潜藏的风险做好预判。

      行至街巷正中,一座占地最广、规制最严的府邸赫然矗立,正是京中乔氏府邸。青砖高墙绵延数十丈,墙面打磨细密平整,檐角雕花古朴庄重,正门高悬鎏金黑底匾额,笔力厚重,气度非凡。门前两尊石狮静默伫立,守门仆从身着统一灰布制服,身姿挺拔,值守规整,无半分随意懈怠,尽显百年世家的严谨底蕴。

      仆从远远望见三人走近,起初只当是过路流民,并未放在心上。待乔恒行至门前,眉眼轮廓愈发清晰,两名守门人骤然僵住,随即快步上前,深深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又郑重。

      “属下见过公子。”

      声音落地,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乔恒数月前外出游学,中途莫名失踪,乔府遍寻京畿内外,查遍水陆要道,始终杳无音讯。府中上下早已人心惶惶,所有人都默认公子已然遭遇不测,府中氛围压抑数月。此刻亲眼见乔恒平安归来,纵使身形清瘦、满身风尘,却是实实在在的活人现身,仆从心中又惊又喜,不敢有半分怠慢。

      乔恒抬手示意起身,语调平稳。

      “无需多礼。夫人与家父是否在府。”

      “老爷入朝公务未归,孟夫人连日守在府中,日日祈福等候,从未松懈。”

      乔恒微微颔首,抬步踏入府门。外界市井喧嚣彻底隔绝。府内庭院开阔,青石板路四通八达,假山池水错落相宜,回廊蜿蜒连通各院,花木修剪整齐有序,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有章法,规整雅致,尽显世家风骨。

      沿途值守的仆役、清扫的婢女望见乔恒,尽数驻足躬身,眼底皆是惊愕与欣喜。

      乔恒无心留意周遭众人神色,归府心切,径直穿过外院、中院,直奔内院主堂。前路景致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从前安居府中,只觉规矩束缚、度日平淡,历经饥寒追杀、绝境求生,才懂得这份安稳规整,是无数人毕生难求的归宿。

      主堂外值守的婢女望见乔恒,神色骤变,连忙转身入内通传,脚步仓促难掩激动。片刻不到,一道素衣身影快步从堂内冲出,步履慌乱,不复往日端庄沉稳,正是乔恒生母,乔府主母孟贤。

      孟贤数月来日夜忧心,寝食难安,她数次派人四处寻访儿子踪迹,次次落空,深夜时常独坐堂中,彻夜难眠,心底早已被恐惧与思念填满。她始终不愿相信自家孩儿已然离世,抱着一丝渺茫希望日夜等候,只为等他归来。

      此刻亲眼看见数月杳无音信的儿子站在眼前,身形清瘦、满脸风尘,安然无恙。积压数月的担忧、恐惧、思念瞬间崩塌,眼底瞬间涌上热泪,脚步急促上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恒儿。我的恒儿。”

      她伸手轻轻扶住乔恒双臂,指尖微微发颤,细细摩挲着他的衣袖,心底悬了数月的大石轰然落地,连日煎熬尽数化作酸涩与庆幸。

      乔恒望着她鬓边悄然滋生的几缕银丝,心中酸涩翻涌,上前躬身行礼。
      “母亲,孩儿回来了。让您担心了。”

      孟贤语气哽咽难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要你平安归来,过往万般苦难,皆可不计。一路颠沛流离,你定然受了无数委屈辛苦。”

      等终于止住哭声,孟贤的目光落在身后的星星与黑娃身上,两人衣着破烂、满身风尘。

      孟贤收敛情绪:“这两位是。”

      乔恒正色开口:“孩儿此番遭遇暗算,流落荒郊,数次身陷绝境,险些丧命。是这两位一路相伴,不离不弃,数次舍身相护,我方才有机会熬过苦难,平安归京,若无他们,孩儿今日断然无法站在母亲面前。”

      孟贤闻言心中了然,看向两人的目光满是感激。她目光落在星星身上,细细打量,少年身形清瘦,让人心疼。
      孟贤轻声询问。
      “姑娘家中亲人何在。”
      星星垂眸应答:
      “家乡连年荒旱,村落荒芜废弃,世间再无至亲,亦无归处。”

      孟贤听罢,心底怜惜更甚,当下便生出收纳之心。乔府家风清□□中子弟单薄,且她对乔恒有救命大恩,性情沉稳通透,留在府中,既是报恩,也能为乔府添一位靠谱晚辈。

      孟贤沉吟片刻:“你无家可归,又对恒儿有再造之恩。我今日便收你为义女,录入乔府族谱,自此便是乔府正经小姐,居于府中,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再无需漂泊流离。”

      星星一惊:“多谢夫人厚爱。”

      孟贤即刻吩咐身旁管事婢女,按照乔府嫡女规制,收拾西侧清净院落,添置全新衣物、陈设、用具,一应待遇与府中至亲晚辈无异,严令府中上下所有人,需以小姐之礼相待,不得有半分怠慢轻视。

      安置妥当星星的归宿,孟贤转头看向黑娃。黑娃性情憨厚耿直,踏实肯干,一路尽心护持乔恒,功劳属实。

      孟贤思虑妥当:“你心性忠厚,护主有功。乔府城南有杂粮商行,产业稳固、客源稳定,我安排你前往铺中跟随掌柜学徒打杂,包食宿,按月发放月例,勤恳做事自有晋升机缘。往后安分守己、踏实学艺,便可安稳立足。”

      黑娃连忙躬身行礼,满心感恩:“多谢夫人安置,小人定当勤恳做事,绝不辜负栽培。”

      乔恒简单叮嘱两句,让他谨遵掌柜管教,少言多行,踏实沉淀,学好营生本事。黑娃便在管事的带领下前往城南商行落脚。

      等安置好两人,孟贤方才收敛温和神色:“你此番失踪,绝非意外劫掠,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笃定。孟贤执掌乔府内院多年,深谙世家人心诡谲、利益纷争,寻常劫匪只会劫掠财物,绝不会费尽心思掳走世家子弟,更不会追杀数月不肯罢休,其中必然藏着内部算计。

      乔恒点头:“孩儿此番遭遇,是有人精心谋划的圈套。对方目标明确,只为掳走我、困住我,并非求财。沿途追杀不断,意在让我彻底葬身荒野,断绝归京可能。”

      孟贤指尖微紧,她身居主母之位,素来宽厚待人,打理内院公允平和,从不与人结怨,可府中人口繁杂,旁支亲眷众多,利益纠葛盘根错节,难免藏着心怀叵测之人。

      “我归府多日,细细排查府中下人、外院管事、往来亲友,始终查不出半点线索。所有痕迹干净得异常,不似外部贼人所为,反倒像是府中之人动手,熟知府中作息、你的出行路线,方能布局如此周密。”

      “外部之人,无法精准拿捏我的行踪,更无法在京畿近郊布下天罗地网。唯有府中核心之人,知晓我所有动向,才有能力做到滴水不漏,抹去所有痕迹。”

      母子二人逐一梳理府中人事,排查所有可疑之人。府中老爷子嗣单薄,除却乔恒这位嫡子,仅剩一房姨娘所生的庶子乔琛。乔琛年岁稍长,平日待人谦和,从不争强好胜。

      正因太过无害,反倒从无人将其与阴谋算计关联,数次排查,都将这一房人排除在外,始终一无所获。府中所有线索尽数中断,查无可查,整件事陷入僵局。

      连日来,星星居于乔府西院,静心学习礼仪规制、识字读书,适应世家生活的同时,始终默默观察府中人事往来。

      乔府孙姨娘,庶子乔琛生母,常年居于后院僻静院落,平日甚少出面应酬,待人温和谦卑,对主母恭敬有礼,对乔恒素来亲近温顺,事事退让,从不争宠、从不揽权,在府中口碑极好,人人都道她性情柔顺、安分守己、与世无争。

      府中下人闲谈,时常提及,孙姨娘此生唯一心愿,便是盼着儿子乔琛能有前程。只因庶子身份受限,永远无法逾越嫡子乔恒,无缘承袭乔府家业、入仕掌权。

      起初星星未曾多想,直至听闻乔恒遇袭失踪、幕后是内部之人作祟,她默默梳理所有疑点,乔恒失踪,最大受益者便是乔琛。嫡子缺位,乔府承袭顺位自然下移,乔琛便能顺势顶替乔恒的位置,承袭家族资源、人脉与前程,这是旁人都不具备的核心动机。

      且孙姨娘常年居于府中,熟知乔恒作息、出行喜好、往返路线,有充足的条件提前布局、精准设局,也有能力动用府中隐秘人脉,抹去所有作案痕迹,让整件事查无实证。外部贼人做不到这般周密,普通下人无这般动机与胆量,唯有她,兼具动机、能力、人脉与时机。

      为验证心底猜想,星星借散步之便,留意孙姨娘院落的出入人员,数日观察,破绽愈发清晰。孙姨娘平日看似清贫安分,院落用度简朴,私下却常有陌生仆役深夜悄然往来,行踪隐秘,从不走正门,只走后院偏门,避开众人视线。其院中月度花销,远超庶母规制,私藏银两不少,绝非寻常姨娘可得的份例,来路颇为可疑。

      更关键的是,乔恒失踪的那段时日,府中所有管事、下人都被逐一排查行踪,唯独孙姨娘院里的下人,全数被她以养病、探亲为由,临时调离府中,完美避开排查,无人察觉异常。事后下人尽数归府,行事如常,无人将此事关联起来。

      所有零散细节串联一处,真相已然清晰浮现。只是此事事关府中姨娘、庶子夺权暗算嫡子,牵扯重大,无确凿实证便贸然开口,只会落得搬弄是非、以下犯上的口舌罪名。

      这日傍晚,晚风微凉,庭院清静。星星端着一盏凉茶缓步走来,轻轻置于石桌之上,“府中之人,皆可排除嫌疑,唯独孙姨娘一房,疑点重重,无人深究。”

      乔恒眉眼微凝,稍感意外。孙姨娘素来温顺谦卑,与世无争,乔琛亦是温和内敛,从不争权夺利,是府中最不起眼、最无攻击性的一房,他从前从未将二人与暗算阴谋关联。

      “孙姨娘素来安分,何以会牵涉其中。”

      “世人所见安分,皆是表象。孙姨娘半生隐忍,无争无抢,只为保全自身与幼子。公子身居嫡位,挡在乔琛身前,便是她最大的阻碍。只要公子消失,乔琛便可顺位上位,承袭乔府基业,这是旁人不具备的动机。”

      “其次,时机太过巧合。公子遇袭失踪前后,孙姨娘院中下人尽数被调离府中,完美避开所有排查,无人知晓他们那段时日的去向。寻常养病探亲,绝不会如此整齐统一,分明是刻意规避核查。”

      “其三,她居于府中多年,熟知公子所有作息、出行路线、独处时机,有足够能力精准设局,提前布下陷阱。外人无从掌握的细节,她尽数知晓。”

      “其四,她院中私藏花销远超规制,暗中有陌生人脉往来,行踪隐秘,绝非安分守己的内院妇人所能拥有。这些额外财力与人脉,便是她雇人布局、半路掳走公子的底气。”

      乔恒静静听着,眼底震动渐深,彻底理清所有脉络。数月前的掳走暗算、荒野追杀、滴水不漏的现场痕迹、查无实证的僵局,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让她的儿子乔琛,成为乔府唯一的承袭人选,坐拥家世、人脉、前程,彻底逆转庶子卑微的命运。

      手段阴狠决绝,布局周密长远,隐忍数年,一朝发难,不留后患。若非星星心思细腻、擅长洞察人心细微之处,这份阴谋会永远掩埋在暗处,无人察觉,日后对方必然还会伺机出手,后患无穷。

      “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府中根本,不可贸然声张。”乔恒迅速稳住心神,沉声道,“若无确凿实证,惊动旁人,只会惹来非议,打草惊蛇。”

      “现下只有疑点,无直接证据。孙姨娘心思缜密,行事干净,早已抹去大半痕迹。我们只需暗中查证,找到她雇人行事、调动人脉银两的实证,便可一举定局,无可辩驳。”

      两人就此达成默契,表面依旧如常。星星依旧温顺低调,安分守礼,不与任何人谈及此事,继续默默观察孙姨娘院落的动静,搜集隐秘线索。乔恒照常休整静养,对外只字不提真相猜测,装作尚未查到头绪的模样,稳住对方心神,不让其心生警惕。

      孟贤得知线索之后,心底又惊又寒。她执掌内院多年,素来善待各房姨娘,公允平和,不曾苛待任何人,万万想不到,府中会藏着这般阴狠算计,心寒之余,她愈发庆幸儿子平安归来,也愈发看重星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