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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安春深,初逢弦声 贞元十六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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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十六年的长安,春色是浸在暖风里的。
平康坊的桃花开得铺天盖地,落英簌簌,被穿街的风卷着,扑过青石板路,沾在往来行人的衣袂、鬓发间,温柔得不像话。
彼时的白居易,刚从吏部领到校书郎的授官文书,正是人生最意气风发的年岁。一身青布官衫干净挺拔,衣角还隐隐携着慈恩寺残留的淡淡香火气息,眉眼清亮,藏着读书人初入仕途的热忱与锋芒,满心都是一展抱负、兼济天下的赤诚。
他缓步穿过烂漫花树,正要折返官署,一阵琵琶声忽然从临街的酒肆里漫出来,轻轻巧巧,却精准牵住了他前行的脚步。
这琴声绝非平康坊常见的靡靡艳调。不张扬、不媚俗,清泠婉转里裹着一缕孤峭,恰似寒雪初霁后悄然绽放的梅,暗香浮动,干净又疏离。
白居易心生好奇,抬步推门而入。
堂内人声喧闹,唯独靠窗的角落清净悠然。一张梨花木桌前,端坐着一位素衣女子。月白襦裙素雅温婉,乌黑发髻上仅簪一支素玉簪,不施粉黛,清丽绝尘。她怀中抱着一把老旧琵琶,纤纤细指落在琴弦上,轻拢慢捻,曲调潺潺流淌。
午后的暖阳穿过雕花窗棂,碎碎落落洒在她发间肩头,玉簪映出细碎柔光,衬得她眉眼温柔沉静。
待一曲《霓裳羽衣》收尾,余音袅袅不散,白居易才上前拱手,语气温和真诚:“姑娘一曲霓裳,脱尽尘俗,意境高远,实属难得。”
女子闻声抬眸,一双杏眼澄澈温润,像盛着山间春水。她轻轻放下怀中琵琶,起身浅浅回礼,声线轻柔:“公子过誉了。小女阿弦,不过随心拨弦,随性而弹。”
那日长安风暖,落花绕窗,二人相对而坐,漫谈许久。
从琴曲章法、笔墨书画,聊到诗词格律、山河理想。白居易侃侃而谈,说着自己寒窗苦读的初心,说着立世为民、达济天下的志向,眼底星光熠熠。阿弦便静静听着,不插话、不打断,眉眼含笑,适时颔首附和,温柔妥帖。
待到阿弦说起琵琶选材、制琴工序、弦音门道,白居易也听得兴致盎然,全然没有新晋官员的矜傲。一时兴起,他提笔蘸墨,落在素笺之上,寥寥十字,鲜活灵动: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
日头西斜,晚霞染红长安天际,暮色渐浓。白居易公务在身,不得不起身告辞。
阿弦送他至酒肆门口,漫天桃花簌簌飘落,落在她肩头、琵琶之上,温柔缱绻。
白居易望着眼前素衣佳人,望着满街烂漫春色,心底暖意翻涌,脱口而出:“往后闲暇,我常来听姑娘弹弦,可否?”
阿弦眉眼弯弯,轻轻点头。晚风扬起她轻薄裙角,宛若一朵濯尽尘埃的白莲,温柔盛放于漫天春色里。
自此,平康坊的这家小酒肆,便成了白居易长安岁月里最温柔的归处。
他携新作诗词而来,她便以琵琶和之,诗声弦音相融,绕梁不绝;她习得新曲、琢磨新调,他便为她填词润句,字字温柔。
岁岁长安花开,朝朝弦声不绝。繁华帝都的春夏秋冬,花落花开、云卷云舒,都默默见证着这份纯粹又澄澈的相知情谊。
只是白居易始终不知,阿弦怀中那把常年相伴的琵琶,并非凡物。百年岁月沉淀灵性,默默陪着阿弦长大,岁岁年年,静观晨昏。它无声收纳着每一次相逢、每一段闲谈,也悄悄在缕缕弦音里,缠绕住了少年温柔的心动,滋生出无人知晓的绵长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