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无声胜有声 阎 ...
-
阎无欲没有上朝。
魔将的奏报堆在书房案头,从清晨摞到午后,又摞到傍晚。近侍在殿门外跪了三回,每一回都只得到两个字——“退下。”没人敢问为什么。魔渊的规矩是阎无欲定的,他不解释的事,问了就是找死。
他坐在内间的榻沿上,赤着上身,背上的旧伤有几针崩了线,血珠子干了又渗,渗了又干,在纱布上洇出几朵暗色的梅花。他没有叫魔医。他只是坐着,双肘撑在膝上,十指交叉抵着额头,像一尊被抽空了内核的石像。
外间没有声音。从昨晚他披上那件撕碎的白衣、转身走进内间之后,外间就再没有传出过任何声音。没有哭泣,没有呻吟,没有脚步挪动。他想过出去看一眼——看那个人是不是还蜷在榻上,是不是还在发抖,是不是走了。但他没有。不是不想,是不敢。
阎无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不敢”是什么时候。他杀过的人比这座魔宫的砖石还多,他身上受过的伤比任何一个魔医一辈子缝过的针脚还密。他不怕死,不怕疼,不怕任何人恨他。但他怕推开那扇门,看到矮榻上空无一人。怕时沧渺走了。怕时沧渺没走。
他将脸埋进掌心里,用力搓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了那扇从昨夜起就没有关上的门。外间很安静。磷火还是那盏将灭未灭的磷火,屏风还是那扇画着枯树与模糊人影的屏风。矮榻上蜷着一个人。
时沧渺侧躺在榻上,面朝墙壁,身上盖着那件被撕裂的白衣。衣料太碎,遮不住整个身体,露出半边肩胛和腰窝处几道深红的指印。他醒着。他的呼吸很轻,但阎无欲听得出醒着的人的呼吸和睡着的人不同。醒着的人,会在听到脚步的瞬间屏息半拍,然后再缓缓吐出。
阎无欲在榻边站了片刻。他没有叫时沧渺的名字,也没有命令他转过身来。他从袖中取出一把梳子。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木齿,素柄,边角有些磨损,是他自己用了多年的旧物。他撩起衣摆,在榻沿坐下,背对着时沧渺,将梳子放在自己膝头。
“头发,”他的声音沙哑而生硬,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睡乱了。梳一下。”
时沧渺没有动。阎无欲没有催。两个人都沉默着,沉默到壁上的磷火轻轻爆了一下,炸出几粒转瞬即逝的星火。然后阎无欲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时沧渺坐起来了。阎无欲侧过身,看到时沧渺低着头,长发散乱,遮住了整张脸。那件破碎的白衣从他肩头滑落,时沧渺伸手拢了一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阎无欲将梳子递过去。时沧渺伸手来接,指尖碰到阎无欲的掌心,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阎无欲的手极轻地颤了一下,但没有收回。他看着时沧渺低头将梳齿插进发尾,一下一下地梳。时沧渺的手还在抖,梳到一处打结时,手一软,梳子滑脱,落在榻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时沧渺没有去捡。他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慢慢蜷紧,指节泛白。阎无欲看着他颤抖的手指,看着他被自己咬破的下唇,看着他心口旁边那个已经转为暗红的齿印。然后阎无欲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伸手,从榻上捡起那把梳子,换了个位置,坐到时沧渺身后。
“别动。”
他的左手拢起时沧渺散在背后的长发,右手握着梳子,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梳。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梳都像是在丈量什么。时沧渺的背脊猛地绷紧了——不是恐惧的绷紧,是惊讶。阎无欲在替他梳头。魔尊阎无欲,在用一把旧木梳,替一个囚徒梳头。梳齿划过打结的发丝,阎无欲用拇指按住发结上方,将梳子放缓到几乎停滞的速度,一点一点把那个死结挑开。他的手指粗粝,动作却出奇地轻,轻到像是在触摸一件他不配触碰的东西。
时沧渺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方才那种僵硬的、克制的抖,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颤栗。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缓地,将后脑靠向阎无欲的胸口。靠了一下,只有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然后他立刻收回去,重新挺直了脊背,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只是阎无欲的错觉。
阎无欲的动作停了。他握着梳子的手顿在半空,红眸盯着时沧渺的后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没有问“你刚才在做什么”。他只是将梳子重新放回时沧渺手中,然后把手覆在时沧渺的手背上,连同梳子一起握住。
“没梳完。”他说。声音沙哑,却比任何时候都轻。他们就这样坐着——时沧渺坐在榻上,阎无欲坐在他身后,握着时沧渺的手,时沧渺握着梳子。梳齿还挂在发尾,谁也没有继续梳。阎无欲能感觉到时沧渺手背的温度正在慢慢回升,从冰凉到微凉,从微凉到温热。
时沧渺垂下眼,目光落在阎无欲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上,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不是抽手,不是挣扎。是他的拇指极其小心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擦过阎无欲食指上的一道旧刀疤。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阎无欲知道那不是不小心。
他的呼吸陡然重了几分。他松开手,站起来,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把伤药吃了,矮几上,别让我说第二遍。”然后他推门而出,靴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阎无欲走后,时沧渺低下头,将脸埋进还残留着阎无欲掌心温度的梳齿间。他的嘴唇贴着那排磨损的木齿,无声地动了一下。
外间的矮几上,放着一碗新热的汤药,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蜜饯是苍生道山下小镇里常见的那种,用粗糖渍的梅子,酸得倒牙,甜得发腻。魔宫不会做这种东西,整个魔渊也没有人会吃这个。阎无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时沧渺看着那碟蜜饯,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药碗,将苦药一饮而尽,拈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味和甜味同时在舌尖炸开,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夜,阎无欲没有回来。时沧渺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阎无欲把寝殿让给了他。堂堂魔尊,被一个囚徒占了寝殿,自己不知去向。时沧渺躺在矮榻上,面朝外,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暗红天光。他睡不着。他想起阎无欲替他梳头时手上的温度,想起那把旧木梳上磨损的齿痕,想起阎无欲覆在他手背上时,虎口的薄茧擦过他手背的粗粝触感。那双手,昨夜还在撕他的白衣、扣他的手腕、掐他的腰。今日,却在替他梳头。时沧渺将脸埋进被褥里。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知道,自己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极轻地推开。靴声很轻,不是阎无欲惯常那种凌厉的、一步恨不得踩碎一块砖的走法,而是某种刻意的放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时沧渺没有睁眼。他感觉到那个人影停在榻边,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只手将薄毯往上拉了拉,拉到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动作很短,快到几乎像是没发生过。靴声又远去了。
时沧渺睁开眼。黑暗中,他望着内间的方向。内间的门依旧没有关。
【旁白】
从嘶吼到梳齿,从撕裂到轻掖。阎无欲替时沧渺梳起散落的长发,却梳不清自己心底的乱麻。
时沧渺在那把旧木梳里看见了什么?是千年不曾被人触碰的柔软,还是某个他不肯承认的答案?
一夜无言,只有梳齿滑过发丝的声响,只有蜜饯在舌尖化开的酸甜。一夜之后,他们的关系是否还能原封不动?
而那份压在心头的沉默,终究需要一个先行打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