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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醉醒两难言 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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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无欲是被自己的呼吸憋醒的。
他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有人在替他脱靴,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他;有人将薄毯展开,盖在他身上,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锁骨。梦里还有一道青白色的光,从烟尘中亮起,不早不晚,刚好替他挡住致命一击。然后那道光的源头转过身来,面目模糊,只余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外间矮榻上方的藻井,不是内间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他花了两息才想起昨夜的事——庆功宴,烈酒,他占了一个人的榻。然后他侧过头,看见了时沧渺。白衣散发的时沧渺,席地而坐,背靠着榻沿,头微微偏向一侧,睡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浅而均匀,眼尾那颗泪痣在暗红天光下像一滴凝固的血珠。一只手搭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几乎碰到阎无欲垂在榻边的手背——只差半寸。
阎无欲没有动。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红眸从时沧渺的睫毛尖扫到他的指尖,从他的指尖扫到他脚边那双被整齐摆好的靴子,再从他肩头扫到自己胸口那条被妥帖盖好的薄毯。薄毯的边缘掖得很仔细,不是魔侍那种程式化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伺候手法,而是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毯子拉平,又在领口处轻轻按了按。
时沧渺替他盖了毯子。时沧渺替他脱了靴。时沧渺在他榻边坐了一整夜。
阎无欲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说不清自己胸口的闷是宿醉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移开目光,因为再看下去,他的手会不听使唤地去碰时沧渺垂在榻边的手指。他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时沧渺几乎在同一瞬间醒了过来,睫毛一颤,眼帘掀起,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种极短暂的、尚未收拢的恍惚。那恍惚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但阎无欲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时沧渺重新垂下的睫毛遮住了。
“……尊上醒了。”
时沧渺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从容,仿佛席地而坐一整夜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转身从矮几上端起一碗早已备好的醒酒汤,瓷碗还是温热的,不知是第几碗了。他端到阎无欲面前,垂着眼帘,语气平淡如常:“醒酒汤。趁热喝。”
阎无欲没有接。他坐在榻沿,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抬头看着时沧渺。时沧渺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替他脱靴、盖毯、坐了一整夜——这些事在时沧渺脸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散尽之后,水面依旧光滑如镜。阎无欲忽然觉得那股闷在胸口的情绪开始翻涌,翻得他喉头发紧,翻得他想把时沧渺脸上那层面具连同白衣一起撕下来。
“你昨晚对本座做了什么。”
时沧渺端着醒酒汤的手微微一滞,快得几乎不可察觉。然后他答,声音依旧平稳:“尊上醉了。在榻上睡了一夜。”
“然后呢。”阎无欲站了起来。他赤着上身,背上的缝线已拆了大半,只剩肩胛处还有几针未拆的残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光。他朝时沧渺走近一步,红眸逼视着那双不肯与他对视的眼睛,“本座的靴子是自己脱的?毯子是自己盖的?”
时沧渺没有后退,也没有辩解。他只是将醒酒汤放回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底磕木声:“……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阎无欲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谁让你做的?本座让你替本座脱靴盖毯了?本座让你整夜不睡守着本座了?”
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步,逼到时沧渺不得不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阎无欲一只手撑在时沧渺耳侧的墙面上,将他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终于抬起眼帘。然后阎无欲看到了时沧渺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清澈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晃动着,像是深潭底部被搅起的沉渣。
“你怕本座冷。”阎无欲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拇指压在时沧渺的下唇上,力道不轻不重,“你怕本座睡得不舒服。你在本座喝醉的时候,做这些事——”他顿了顿,喉结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某种过于滚烫的东西,“——为什么?”
时沧渺的下唇在阎无欲拇指下微微发颤。他想偏开头,但阎无欲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收紧了,不让他逃。他的呼吸开始变乱,胸口起伏的幅度逐渐加大,白衣下的肩膀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像是在唇齿间藏了千言万语,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回答。
“……我不知道尊上在问什么。”
阎无欲的红眸在那一瞬间骤然暗了下去。不是失望,是某种被点燃了引线的暴怒。他不想再问了。时沧渺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太多——在战场上那个出手的人是他,在榻边坐了一夜的人是他,在自己每一次逼问时睫毛颤抖、呼吸变乱、却死也不肯开口的人也是他。如果问不出来,就用别的方式。如果时沧渺的身体会说真话,他就让身体回答。
阎无欲的手从时沧渺的下巴上移开,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用力按向自己。不是吻。是咬。他咬在时沧渺的下唇上——那道结了痂又被咬破、结了痂又被咬破的伤口,被他的牙齿碾过,重新渗出鲜血。时沧渺闷哼了一声,本能的抗拒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双手抵上阎无欲赤裸的胸口,指尖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和锁骨下方凹凸不平的旧伤疤,却迟迟没有用力推开。
阎无欲感觉到抵在自己胸口的手在发抖,没有推,只是抖。这个发现没有让他冷静,反而让他的暴怒与欲望混在一起,烧成了某种更灼热的东西。他松开时沧渺的嘴唇,看着他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痕,用一种近乎低吼的声音说:“——还是不肯说话?”
时沧渺喘息着,唇上鲜血染红了齿间。他抬起眼帘看着阎无欲,那双眼睛终于不再是完全的平静,里面有隐忍、有挣扎、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慌乱,却依旧不肯开口。他的沉默是一堵墙,阎无欲想用最野蛮的方式撞开它。
阎无欲抓住时沧渺的衣襟,用力一撕。布帛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室中格外刺耳,白衣从肩头被撕裂到腰际,露出整个清瘦而结实的胸膛。时沧渺的锁骨、肋骨、腹肌上那些被玉扣磨过、被指尖丈量过、被热水浸泡过的每一寸皮肤,重新暴露在阎无欲燃烧的视线里。时沧渺下意识地抬手去遮,被阎无欲一把扣住手腕按在头顶的墙上。右手腕上的金纹在暗红天光下无声地蔓延,已经攀过肘弯、越过上臂,正朝肩头缓缓逼去。
阎无欲的目光锁在金纹上,红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审视、愤怒、焦躁,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求。他将时沧渺的身体翻转过去,让他面对墙壁,背对自己。时沧渺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散开的长发披泻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后颈一截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阎无欲的拇指重重按上他的后颈,从颈窝一寸一寸往下滑,滑过脊沟,滑过腰窝,滑到腰际被撕裂的白衣边缘。那力道又重又慢,像是在重新丈量一件已经量过无数次的东西。
“你问过本座的伤,”阎无欲忽然开口,声音压在时沧渺耳后极近的地方,气息滚烫,带着尚未散尽的酒意,“在露台放灯那天,你问‘你的伤呢’。你是怎么看出来本座有伤的?隔着衣料,隔着那么远——你是怎么看到的?”
时沧渺的脊背绷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的双手被阎无欲单手扣在墙上,指尖蜷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没有回答,但身体已经替他回答了——从后颈到尾椎,每一寸肌肉都在阎无欲的掌心下发着抖。阎无欲的手解开时沧渺腰际残存的衣带,将那片撕裂的白衣从腰侧扯开。布帛落在地上,覆在两人交叠的脚边,白得像一片被碾碎的月光。时沧渺赤身贴在冰凉的墙面上,从肩到腰的线条流畅而脆弱,腰窝处那片被玉扣反复磨过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痕,像是从未褪去。
“在战场上,”阎无欲的手扣住时沧渺的腰侧,五指深陷进那片柔软的凹陷里,力道重得几乎要留下指印,“你出手了。你以为藏在烟尘里本座就看不出来?本座修炼了一辈子魔气,战场上每一丝气的流向都瞒不过本座。那一瞬间你出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想杀了本座,还是想护本座?”
时沧渺的额头死死抵着墙壁。快感与羞耻像两股相向而来的洪流在他体内对撞,撞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抖。阎无欲的手指像是带着火,又像是带着刀刃,每碰一处就点燃一处,每问一句就割开一道他守了千年的防线。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身后这个人的逼问,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身体里正在一寸寸沦陷的城池。他咬住自己的手臂,咬得狠了,齿间尝到了铁锈味,硬生生将喉间那道即将溢出的呻吟碾碎在牙关之间。
阎无欲将他的手臂从嘴边拉开,将自己的手覆上时沧渺的手背,五指从指缝间穿过,在墙上十指相扣。然后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时沧渺的后颈,将那个他问了无数次的问题,用最轻最轻的声音,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暴怒,没有了讥讽,只有一种近乎破碎的执着。
“你对我做的这些事——战场上的出手,露台上的目光,昨夜那条毯子——你做这些事,到底是因为你是谁……还是因为,你觉得我是谁?”
时沧渺浑身剧烈地震了一下。他闭上眼,泪水从睫毛缝隙间渗出来,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阎无欲与他十指相扣的手背上。他依旧没有回答。但他微微侧过头,在阎无欲看不到的角度,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嘴唇。那无声的口型只有三个字。
阎无欲没有看到时沧渺的脸,也没有看到那三个字。但他看到了从时沧渺脸颊滑落到自己手背上的那一滴温热。他的动作骤然停住。他维持着扣住时沧渺腰侧的姿势,维持着与他十指相扣的姿势,维持着嘴唇贴在他后颈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格在爆裂边缘的石像。然后他动了。他没有继续。他将时沧渺翻转过来,面对自己。然后他低下头,极慢极慢地,吻去时沧渺眼角那颗泪痣上的泪痕。
那不是一个魔尊的吻。那是一个人的吻。生涩、笨拙、小心翼翼,像是第一次触碰一件他不被允许触碰的东西。时沧渺睁开眼,泪眼模糊中看到阎无欲的脸离自己极近,那双红眸里的暴怒不知何时已经褪尽,只剩下一种极其陌生的、连阎无欲自己都未必辨认得清的茫然。
阎无欲退开了。他松开时沧渺,后退一步,又退一步。他的脚踩在时沧渺被撕裂的白衣上,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碎裂的布料,然后弯腰,将白衣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披在时沧渺肩上。他的动作极其粗砺,披衣的手法也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他没有替任何人披过衣服。但他将衣襟拢在时沧渺胸前,遮住了那些裸露的皮肤,然后在时沧渺肩头极轻极短地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身,赤着上身走向内间。走到门口,他停了片刻,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将这句话从胸腔里挤出来。
“……汤凉了。再热一碗。”
殿门没有关。内间传来水盆被碰翻的声响,然后是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到的脏话。时沧渺靠在墙上,攥着阎无欲披在他肩头的那件碎裂白衣,将脸埋进沾满两人气味的布料里。右腕的金纹仍在蔓延,已攀至肩窝,朝心口的方向缓缓逼近。他闭上眼,泪水浸湿了衣襟,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
【旁白】
醉时夺榻,醒时夺身。阎无欲用最暴烈的方式撬不开时沧渺的嘴,却被一滴泪烫得松了手。
他到最后也没有问出答案——不是因为时沧渺不肯说,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敢听了。
怕听到“是”,更怕听到“不是”。
而时沧渺,在唇间无声吐出的那三个字,又是对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