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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家里真是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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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和爷爷奶奶都下田去了吗？”见他们不在，花朝露不由问了一句。
“你爹去水田整秧田畦的边角了，你爷爷去旱地除草培土了。明日就是清明了，浸种用的木桶该洗了，稻种也该筛好，蚕房的桑叶也不能断，你奶奶带着霞姐儿忙着呢。”
远处传来牛叫声，还有田里隐约的人声。是了，农历三月初五，正是桑树发芽，苎麻萌发的时节，水田也该准备浸种了。
“晖哥儿去放牛也快一个时辰了，差不多该回来了。先擦擦脸，娘给你端碗热粥来。”云秀宁给她擦完脸出去了。
没一会儿，云秀宁就端了一碗热粥进来，满满一碗浓稠的粥，还有腌萝卜、腌芥菜还有一把焯烫过的蕨菜，翠绿翠绿的。
花朝露食欲大增，见母亲要喂给自己吃，赶紧说道：“娘，我自己来吧，我两只手都好好的，你不用喂我。”
云秀宁瞧着女儿神色还好，就把碗给她了：“那行，你先喝点热粥垫肚子，我再去蒸一碗蛋羹，给你补补身体。”
花朝露正喝着糙米粥，没多久就见奶奶来到自己门口。
陈律艳走到花朝露房间门口，见她果然坐在床上大口喝粥，眼眶不由湿润了：“哎哟，大孙女，可愁死奶奶了，你两天没醒，家里人都吓得不轻。”，她说着说着，声音哽咽起来，抹了抹眼泪，走到床边坐着，想接过花朝露的碗。
“奶奶，我自己喝就可以了。你放心，我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现在感觉吃啥都香，身体正在恢复呢。”看奶奶伤心了，花朝露也有点鼻子酸酸的，她赶紧安慰奶奶。
“是啊，你现在醒了，身上的伤肯定很快会好的。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的福气在后头呢！”她笑着说道，眼眶还是红红的。
“姐姐！”门口一道声音响起，花朝露一看，妹妹也来了。花朝霞噔噔噔跑到花朝露床边，泪眼蒙眬说道：“姐姐，你终于醒了，我看你流了好多血，还一直不醒，我好害怕，呜呜~”。花朝露又安慰一番。
陈律艳一把将花朝霞抱起来了，给她擦眼泪，安慰她：“霞姐儿别哭，你姐姐没事，醒来了就会慢慢好了。脸哭花了就不好看了哦。”
一番安抚，花朝霞总算情绪缓过来了，小孩子前两日被吓到了。
大约辰正两刻，家里人都回来了，听说花朝露醒了，都跑来床前看她。父亲和爷爷轮流摸她的额头，看确实退烧了，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这孩子总算挺过这一关了，又问她有没有其他地方不舒服。
花朝晖跟着爷爷和父亲一起进来，看长姐醒了，靠在床头，笑着和父亲说话，也跟着笑起来了，但是又不由想到前两日，心里还是有点酸涩，眼眶也微微发热。
花朝露见弟弟本来笑着，没一会儿好像又要掉眼泪了，捏了一下他的脸，笑着说道：“你可别哭鼻子，姐姐现在醒了，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花朝晖有点不太习惯，他印象中长姐总是默默干活，话都很少说的。他缩了一下，小声嘟囔：“谁、谁会哭鼻子！”
过了两盏茶的样子，爷爷和父亲准备出去吃早饭了，田里还有不少活等着呢。期间花家的三个邻居，赵爷爷家，李奶奶家，还有吴伯伯家的，都陆续来看了花朝露。家家都拿着东西来，有拎野兔的，有拎鸡蛋的，还有带两块豆腐的。最后大家叮嘱一番，叫花朝露好好休息，就出去了。
过了半个月，花朝露腿上的伤口结了痂，头上的肿包也消了大半。大夫来看过一回，说再静养半个月，才能下田走动。这半个月，花朝露躺在床上，耳朵没闲着，夜里爹娘在灶房低声算账，一字一句都漏进了她屋里。
治伤的钱，她一笔一笔算清了：走方郎中的草药钱，里长借牛车的谢礼，镇上大夫的诊金、排脓缝针的手艺钱、留宿观察的食宿钱，还有那一剂一剂退热的汤药……前前后后，一共一两五钱银子。
这还不算完。她醒来没两日，里长挨家挨户通知，手里攥着县里下来的公文，说是花家二丁抽一，要去修河堤十五日。
若父亲去了，田里浸种催芽、育秧整畦、旱地油菜蚕豆正结荚，需要看水防涝，苎麻还要二次除草追肥，全落在爷爷一人肩上。蚕的吃叶量也来越大，奶奶守着蚕室离不得，母亲要采桑、要送饭、要轮班看护她。桑叶一日不能断，断一日，蚕饿死，丝税缴不上，夏税的窟窿就更填不平。
最后只能是雇人代役。里长要抽一成好处费，连雇役带抽成，一共五百文。一两五钱加五百文，折算下来，整整二两银子，去年的余粮都卖了一大半才凑够。
夜凉如水，花朝露仰躺在床上，算着家里的账。家里主要的收入来源是卖余粮。可余粮也要看老天爷脸色，要是遇灾年，收成减个三成五成，粮食够不够吃都是问题，哪还有余粮卖？
糙米粥若要喝稠的，一餐得两斤米，早晚两餐就四斤米；中午一餐干饭要三斤米，一天下来就是七斤米。要是喝稀粥的话，煮一斤米就够，一日能省两斤。
花朝露问过爷爷，家里五亩水田，亩产约六百五十斤，一年能收三千二百五十斤粮。爷爷说，这是家里四个大人伺候五亩田，精耕细作，加上风调雨顺，才有的。平常年景，亩产五百五十斤算正常；遇灾年，亩产四百斤都保不住。
祖上逃难过来时，家里就三口人，祖爷爷、祖奶奶，还有五岁的花天磊。那时候这山还没名儿，荒地一片，连茅屋都没有。祖爷爷砍树、烧荒、搭棚，头几年能种的地不过一亩半亩，还是薄田，亩产两百斤算好的。后来慢慢养地，攒肥，到祖爷爷去世时，才攒下三亩。新朝建立那年，花天磊十七，娶了奶奶，朝廷按丁授田，成丁立户，分了两亩无主水田。再后来三十多年，花天磊带着花锦城，一亩一亩地刨，又添了两亩旱坡地，才凑成现在的七亩。
全家七张嘴，一年口粮大约要两千斤，这还是按早晚稀粥、中午干饭算的。若是早晚顿顿喝稠的，一年得两千五百五十五斤，多出五百多斤去。
赋税也重。五亩水田，三亩是祖上开垦的，两亩是朝廷分的，都在鱼鳞图册上挂着。定税四百斤，加上损耗，实际收四百三十斤；两亩旱地定税约四十斤，加上损耗，实际收六十斤，一年下来得四百九十斤，这是九月里要缴的秋粮。还有一笔夏税，是丝。半亩桑树，定税二斤半丝，五月里缴。留种也不能省，五亩水田一百五十斤，两亩旱地三十斤，一共一百八十斤。
花朝露扳着手指头算。
水田按亩产六百五十斤、年成好时算：五亩水田收三千二百五十斤；两亩旱地收成四百八十斤，全年三千七百三十斤。减口粮两千斤，减税赋四百九十斤，减留种一百八十斤，结余一千零六十斤。八成是糙米，二成是杂粮，混在一起卖，换钱约六吊。
水田按亩产五百五十斤、平常年景算：五亩水田收两千七百五十斤，两亩旱地收四百斤，全年三千一百五十斤。减口粮两千斤，减税赋四百九十斤，减留种一百八十斤，结余四百八十斤。换钱约莫三吊多。
若是灾年，水田按减产三成，旱地按减产四成算：水田亩产三百八十五斤，五亩水田收一千九百二十五斤，两亩旱地收两百四十斤，全年两千一百六十五斤。减去税赋和留种，口粮都不够，只能借粮，有的甚至要卖田卖地。
日常油盐针线农具修补更换，一年下来约莫一吊；徭役杂役不定，少则二三百文，多则七八百文往上。节日摊派、人情往来，又是半吊。林林总总算下来，年成好时，手里能剩个三吊左右；平常年景，手里不剩钱，偶尔得倒贴。
大前年是个丰年。五亩水田、两亩旱地，收了三成好，口粮便按平年的数备着。早晚稀粥、中午干饭，一日五斤米，全年两千斤。余粮攒下一千零六十斤，八成糙米、二成杂粮，丰年价糙米六文、杂粮四文，换了约莫六吊钱。全年吃穿用度花去三吊，余下三吊，刚好牵回一头牛，有了牛，犁田省力。
前年又是丰年，收成好，除去必要开支，第一件事就是填饱肚子，去年的口粮增加到两千四百斤。余粮六百六十斤，照丰年价折钱，三吊半有零，够一年的嚼用。省着花，约莫能攒下半吊。
去年却平了。天公不作美，口粮只敢备两千斤，缴了秋粮、留了种子，余粮只剩四百八十斤。平年价糙米七文、杂粮五文，折下来三吊钱，是今年一年的花费。家里只有现钱半吊，余粮四百八十斤，折钱拢共三吊半，这便是今年的全部家底。
可花朝露摔伤了腿，父亲又被轮到去修河堤，家里余钱花光了，余粮也卖了大半，现在家里只有两百三十斤余粮了，这些余粮只能换钱一吊半，但家里一年的开支约莫三吊钱，稳妥一点还得三吊半才够，还剩一吊半的缺口，甚至两吊的缺口。家里现在是穷得叮当响，再也经不起意外了。
花朝露哀叹一声，饭吃不饱，肉也吃不上，梦里那个地方到底是哪里呢？天天白米饭，顿顿有肉，人人都能读书识字，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还有弟弟，今年都十岁了，到开蒙的时候了，但现在家里供不起。花朝露打听过了，邻村下湾村有个老童生，姓周，六十来岁，考了一辈子秀才没中，眼睛花了，回村在自家堂屋设了个蒙学。收十几个孩子，教《三字经》《百家姓》，再学些算数、记账。束脩五百文，加一斗米，书本自备，笔墨共用。算下来，一年得一吊多。
她还是希望弟弟能去读书的，就算读个一两年，识几个字，也比目不识丁强，不指望科举，会记账看契约就行。
若是今年风调雨顺，借债度日也能挨过去，明年收成上来，债总能还清。可花朝露知道，这只是下策，天公从不遂人愿，去年平了，今年未必丰。她得想个法子，做个什么买卖，一年能赚上三四两银子的话，不仅家里二两银子的缺口能补上，弟弟也能进学堂，识几个字。
可这银子要怎么赚呢？花朝露想着这些，想得脑子发胀。夜色中的蛙鸣声像是催眠曲，她听着听着，倦意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她翻了个身，把被角往上掖了掖，挨着妹妹温热的身子，慢慢睡着了。两姐妹从小睡一床，花朝露受伤那几日，云秀宁为了方便夜里照看，把花朝霞挪去跟她爹睡，自己搬来陪她。如今她醒了，伤也结痂了，妹妹便又蜷回了她身边，像只归巢的小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