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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农药中毒 说这些干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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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嫂陪着我妈,帮我妈疏导情绪。经此事,我妈已经跟李家人决裂,心中的那股气一直憋在心里,久久散不去。然嫂说要不要通知我几个舅舅,让他们来帮妈妈出气,妈妈说不用,她要等我爸回来帮她出气。
第二天晚上,我爸满眼通红地回到家中,看着我妈脸上的伤痕,话没多说,进了厨房,掂起刀冲进李家的院子,问他们要个说法。我妈知道,我爸不会真的伤了他们,但是有这个态度,她就值了。
然嫂怕真出事,叫上然叔跟了上去。
“我滴儿啊!恁这是弄啥嘞。”李母又开始打感情牌,上来抢刀。我爸顺势一躲,将她推倒在地,朝木质的厨房门砍去,吓得老二夫妻俩直求饶:“三弟,三弟,你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欺负我就算了,现在连我的家人也欺负!你们这是要逼死我!是吗?啊?你们要逼死我!”我爸突然发疯的样子,吓坏了他们。
李母猜测到我妈肯定加油添醋的说过这些琐事,又惺惺作态:“儿啊,你可不能听别人的挑拨啊!她一个外人,就是想让咱母子俩离心,着不着啊!”边说边去夺刀,又被我爸推到一边,不知是力气大了,还是李母装的,一下子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二婶赶紧去扶,李母推开她,从地上爬到我爸的脚边说:“没事,没事,俺儿出了气就中,是恁娘做错了,是恁娘做错了,中不中。我养的儿是给别人养的,你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恁那媳妇,本事大啊!能让俺儿掂刀来砍我啊!恁今天砍死俺吧,俺不活了!俺不活了……”
然叔然婶拦着我爸,劝他不要做啥事。
待我爸情绪稳定些了,李父和老二也站出来指责我爸的不是,说什么都听媳妇的话,忘了自己的老爹老娘。说才结婚多久家里就闹出这么些个事儿,说我妈是挑事精,说摊上这样的人家里就安宁不了,不如早点儿离。
这哪儿是家人啊,这是来向自己讨债的!我爸二十多年的心酸和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当年老大夭折,他妈把罪责推倒他身上,说都是为了给老三省口粮老大才营养不良,才……那时的我爸还不到两岁,就背负上了一条人命。他从小懂事,遇事不争,吃的是百家饭长大的,十二三岁开始自力更生,赚的钱也悉数交到家里。没人问过他一句累不累,也许是从来就不在乎吧。愤恨、无力、委屈,拳头和刀也没办法泄恨,他的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伴随着一声声的“啊”飞向空中,又闭着眼叹了一声长长的气。
从今天起,我们断绝关系!
“恁这是说的啥话啊,俺滴儿啊!”李家从未见过我爸这样,一时也慌了神。我爸没吱声,转身要走,李父拉住他打骂:“你个混账东西,回来大闹一场还要跟我们断绝关系?我告诉你,你是我们生的,命都是我们的!”
爸爸把刀递到他手里,冷冷地说:“你把命拿走!”
李父哐当一声扔掉刀,说:“说的轻松,养你这么大,费了这么多粮食……行啊!想要断绝关系可以!你拿两千块出来,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我爸冷笑一声,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钱!然叔在一旁帮爸爸说话,被李父撅了一句:我们李家的事儿,轮不到你插嘴。
爸爸从身上的几个口袋里,掏出零散的两百多块钱扔在地上,想着回自家院子拿这几月的工钱,又一想到孩子快出生冷静了下来。
“一年之内,这钱我给你凑齐!”
过往他不想计较,李母千不该万不该去招惹欺负怀孕在身的妻子,他也有点儿私心,一旦我妈去了姥爷家,三个舅舅就会来讨公道,到时又如何收场?如果真闹出人命,这个家就没了。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已不是一人的原因。李父李母喜欢嘴甜,能顺自己心意的儿子儿媳,这样能满足他们的长辈脸面。在他们的固有观念里,能争会抢才算有出息,沉默忍让、不善言辞,就是木訥窝囊、没本事,自然的,他就成了被忽视、被亏欠、被委屈的那一个。我妈个性子刚烈、脾气直爽强势的人,眼里揉不得半分沙子,不肯白白受委屈,一次次和公婆对着干,也只想为自己的小家庭争一个公道。
在农村讲究长辈权威,无论对错,长辈都觉得是她不懂忍让,哪个儿媳不受委屈呢,偏偏到了她这里怎么就不行了?她的反抗与强硬,没换来公平与尊重,反倒让家庭矛盾愈演愈烈,最终彻底耗尽亲人之间的情分。
清官难断家务事。
那年的11月,我出生了,我爸接生的。没钱去医院,也来不及了。
姥姥、姥爷、几个舅舅带着鸡蛋来看我们,我妈对家庭琐事只字未提,我爸更觉亏欠我妈。为了照顾我们,我爸没再出去打工,在家里种了半年的地。
四月份,正是春耕农忙之时,小麦的产量多少就看这个关键时期,喷农药防治红蜘蛛和纹枯病是必不可少的环节。为了赶在晌午之前结束,我爸早早背着老式的喷药桶去了地里。那时条件差,也不注重安全,没几个人会穿防护服,戴着一层口罩就去了。喷药桶是用了好多年的旧物件,塑料的桶盖早就磨得盖不严实,他一手托着桶底,一手拿着喷药管喷洒着,还一边弯着腰查看麦穗的长势,丝毫没有留意身后的药桶盖子松动,几步下来,桶盖彻底脱落,一桶兑好的农药,顺着后背全浇在了身上,顺着头往脸上趟流。刺鼻的农药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高温加速了农药的渗透,一点点渗入体内。没多久,父亲开始头晕眼花,手脚发软,胸口闷得发慌,浑身无力。他强撑着身体走回田埂,没走几步就支撑不住,晕倒了。在地头干活的人发现了不对劲,慌忙跑去通知了妈妈。
妈妈立马借了然嫂家里的平板车,拉着我和然叔赶到麦地里,把浑身沾染农药、意识不清的父亲驮上车,往县医院赶去。
父亲躺在病床上,意识昏沉,医院走廊的灯是昏黄的,我妈抱着我,在医院挂号、缴费,脚底像是踩了风火轮一样。经过一夜的抢救,总算捡回了一条命,医生说,幸亏送的及时,清理及时,再晚点儿,就危险了。
每天晚上,我妈和我都守在病床边,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我妈说,好像在睡梦听到我爸时不时就叹气,声音轻得像风。我爸说,对不住我和我妈,我妈语气淡淡地说,说这些干什么,先把病养好!转过身时,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
半个月里,我妈白天依旧去给地里打药,把我绑在田间的电线杆上,她也不想麻烦街坊,谁家里都有孩子。晚上照顾我爸和我,还要洗衣服,抽空给人缝补衣服换点零钱,连轴转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这期间,李家人没出现过。中毒当天,然嫂就把这事儿通知到了,李家什么态度,然嫂后来也没转述,只是时不时来送点儿吃的。
我妈想,兴许是我爸说的断绝关系,他们当了真。
为了不继续麻烦然婶然叔,出院当天,我妈带着我和我爸提前出发回家了。到小屯村口时,李母和几个同辈人在闲聊。有人问了我爸的情况,李母没却像个局外人似的把头扭向了一边。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我们面前提过关于李家的一切。
小麦全部收割后,我爸托然叔把几亩田地租给同村人,又通过他的同学关系,从信用社贷款了两万元,准备前往临汾,哪怕是做个小买卖,能养活一家就好。
李母不知从哪儿知道了我爸有两万元,怂恿李父和老二来要钱,说这是当时说好的,既然要断绝关系,那亲兄弟明算账,亲父子也要算清楚。
我爸没作声,拿出一千八给了他们。李母见钱要的轻松,又上门要钱,说钱没算清楚,要的两千块钱是断绝关系的钱,还欠我爸从出生到长大的吃奶钱,为了养他,也是吃了不少鸡蛋才有的奶水。
我妈哼笑一声,闻所未闻。
我爸坐在床边,眼睛愣愣地看着煤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这话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比农药味还要恶心。见他们不接招,李母自顾自地说,这钱必须给!
那天晚上,我爸一夜都没合眼,跟我妈聊了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有些是我妈听过的,有些是没听过的。他说,他原来的名字叫李老三。上了初中后,老师问他叫什么,他说叫李老三,老师又问大名叫什么,他说叫李老三,惹得其他人哄堂大笑。又问他几月几日生,他说不知道。老师让他回去问爸妈,他回去问了,都说记不清了,反正是秋冬季节。老师这才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长生,生日定在十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