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忘》小汐优

11、e任务 兰汐

　　兰汐偷偷接了个任务。

　　不是学院统一派发的，是她自己主动申请的——昆仑山外围裂缝排查巡逻，为期三天。

　　沈忘忧是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听叶箐箐随口说的。

　　“忘忧，你知道不？兰汐学姐要出任务了！”叶箐箐扒着饭碗，一脸惊奇地凑过来。

　　沈忘忧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的眼神平平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不知道。”

　　“她居然没跟你说啊？”

　　“嗯。”沈忘忧轻轻应了一声，心里悄悄沉了一下。

　　那天晚上，沈忘忧没早睡。

　　她安安静静坐在宿舍窗边，支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圆月。月亮又大又亮，清亮亮的光洒进屋里，把地板照得白白的，可宿舍里空荡荡的，少了个人，总觉得冷清。

　　不知道等了多久，宿舍门锁轻轻“咔哒”一声响。

　　兰汐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一点刚忙完事情的疲惫。

　　沈忘忧立刻转头看她，眼神直直的，开门见山：“你要去出巡逻任务？”

　　兰汐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收紧，轻轻按住了文件夹封面，眼底闪过一丝微怔：“箐箐告诉你的？”

　　“对。”

　　兰汐沉默两秒，淡淡点头：“嗯，是。”

　　“为什么不跟我说？”沈忘忧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委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兰汐垂了垂眼睫，没立刻回话。她缓步走到窗边，挨着沈忘忧坐下，后背轻轻靠在墙上，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温度相互挨着。

　　夜色安静，只剩窗外浅浅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兰汐才轻声开口，语气软了些：“怕你瞎担心。”

　　沈忘忧微微抿唇，轻轻摇头，眼神执拗又认真：“你不告诉我，我才更担心，心里一直悬着。”

　　兰汐看着她澄澈的眼睛，没再反驳，默默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里面摊开一张详细的昆仑山地形图，山腰各处密密麻麻标着红点，全是大小不一、危险等级各异的魔气裂缝，看得人心里发紧。

　　“很危险对不对？”沈忘忧盯着那些刺眼的红点，小声问。

　　“就是普通巡逻，没什么大事。”兰汐语气平淡，刻意说得轻松。

　　“你骗人。”沈忘忧立刻拆穿她，皱着眉不肯信。

　　兰汐垂眸看着满页的红点，眼底藏着一丝无奈，轻声解释：“是有一点点风险。但这种活儿总得有人做，我不去，就得换别的同学去。他们修为不稳，大概率是回不来的。”

　　沈忘忧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最显眼的那个红点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她不用想也知道，那肯定是兰汐此行的重点排查区域。

　　她抬眼，语气笃定又坚定：“那我跟你一起去。”

　　兰汐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不行，你不能去。”

　　“为什么？”沈忘忧立刻追问，眼里满是不服。

　　“你的冰剑灵力还不稳，应付不了突发状况。”

　　“早就稳了！”沈忘忧坐直身子，眼神亮晶晶的，底气十足，“我现在能稳稳凝出七柄冰剑了。”

　　兰汐定定地看着她倔强又认真的模样，沉默了许久。看着小姑娘眼底藏不住的执着，她最终无奈松口，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二

　　出发这天，天还没亮，整片天地都是灰蒙蒙的，连晨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学院大门口，沈忘忧一身利落的黑色作战服，后背稳稳背着佩剑霜华，身姿挺拔，眼神清亮。

　　兰汐站在她身侧，同款作战服衬得她清冷利落，潮音剑别在腰间，蓝黑色长发束得整整齐齐，只是耳根悄悄泛着一层浅红，看着有些不自然。

　　叶箐箐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一路小跑过来。

　　袋子里装着温热的包子、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还有一颗剥得干干净净的水煮蛋，蛋壳完整得找不到一点裂痕，一看就是精心剥的。

　　沈忘忧瞥了眼鸡蛋，随口一问：“兰汐学姐剥的？”

　　“对啊！”叶箐箐点头，语气带着佩服，“学姐凌晨四点就起来忙活这些了。”

　　沈忘忧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兰汐刻意别开视线，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装作淡定的样子，可那泛红的耳尖根本藏不住心思。

　　沈忘忧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弯眼笑了。

　　“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叶箐箐收起笑意，认真叮嘱。

　　“嗯。”兰汐淡淡应着。

　　“不许受伤，一点伤都不行！”

　　“嗯。”

　　叶箐箐无奈叹气：“你每次都只会嗯，结果每次出任务都带伤回来！”

　　沈忘忧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笑着开口安抚：“这次肯定不会了。”

　　“真的？你保证！”叶箐箐睁着圆圆的眼睛，满眼期待地看着她。

　　沈忘忧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指，语气笃定：“我保证。”

　　叶箐箐眼眶微微泛红，鼻尖有点发酸，小声说：“等你们回来，我亲手给你们做红烧肉！管够！”

　　“好。”

　　沈忘忧收回手，转头看向兰汐，轻声道：“走吧。”

　　“嗯。”

　　两人并肩踏出学院大门，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清晨的校钟准时响起，咚、咚、咚，三声绵长厚重的钟声，缓缓消散在晨雾里。

　　沈忘忧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三

　　昆仑山山脚的风特别大，呼呼地刮着，吹得人发丝乱飞，凉意直往衣领里钻。

　　沈忘忧仰头望着前方高耸的山脉，灰白色的山脊连绵起伏，直连云天，看着巍峨又荒凉。

　　后背的霜华剑静静贴着脊背，剑柄上镶嵌的心之石，一下一下微弱地闪烁着柔光，节奏稳稳的，像沉稳的心跳。

　　“裂缝都在山腰，徒步走上去要大半天。”兰汐抬手指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轻声交代。

　　“那我们赶紧走吧。”沈忘忧收回目光，干劲十足。

　　狭窄的山路崎岖难走，两旁堆满碎石和枯黄的野草，风从山顶呼啸而下，冷得人浑身发僵。

　　沈忘忧把围巾往上扯了扯，半遮住脸颊，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兰汐走在前面开路，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蓝黑色的长发被山风吹得肆意飘动，背影清冷又可靠。

　　沈忘忧乖乖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心里格外踏实。

　　走了半晌，她轻轻开口喊：“兰汐。”

　　“我在。”兰汐立刻应声。

　　“你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多大呀？”

　　“十五岁。”

　　“那时候怕不怕？”

　　“怕。”兰汐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久远的回忆感。

　　“怕什么？”

　　“怕自己不够强，护不住人，也完不成任务。”

　　沈忘忧静静望着她挺拔的背影，心里软软的。

　　三年过去了，兰汐还是当年清冷沉稳的样子，一点没变。变的只有她自己，从当初懵懂弱小的新人，慢慢跟着兰汐成长。

　　“那你现在够强了吧？”沈忘忧轻声问。

　　兰汐脚步微顿，转头看了她一眼，眉眼清淡：“说不准，但肯定比十五岁的时候强很多。”

　　沈忘忧立刻弯眼笑了，语气甜甜的：“那就够啦。”

　　兰汐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眼底染上一点浅淡的笑意：“学我说话？”

　　沈忘忧理直气壮：“谁让你教得好。”

　　四

　　一路攀爬，终于到了山腰。

　　两道陡峭石壁的夹缝之间，赫然裂开一道暗红色的裂缝，长长的一道，像是一只半睁半阖的诡异竖瞳，静静盘踞在山间。

　　淡淡的魔气从裂缝里缓缓溢出，无形无色，却能清晰闻到一股腥甜的味道，像生锈的铁器，刺鼻又压抑。

　　沈忘忧好奇地往前凑了半步，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裂缝边缘。

　　微凉的魔气瞬间顺着指尖钻进皮肤里，冰冰凉凉的，顺着脉络悄悄蔓延开来。

　　下一秒，手腕就被人轻轻攥住。

　　兰汐一把将她拉了回来，眼神带着一丝浅淡的严肃：“别乱碰，魔气会慢慢侵蚀你的灵力，伤身。”

　　“你以前碰过吗？”沈忘忧乖乖收回手，小声追问。

　　“碰过。”

　　“然后呢？”

　　“手指酸胀疼了整整三天。”兰汐淡淡回道。

　　沈忘忧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沾着一层淡淡的暗红微光，怎么擦都擦不掉，牢牢附在皮肤上。

　　她盯着裂缝，轻声发问：“这道裂缝还能撑多久？”

　　“最多三个月，情况不稳的话，可能更短。”

　　“能彻底封住吗？”

　　“能，但不能封死。”

　　沈忘忧有点不解：“为什么啊？封死不是更安全吗？”

　　兰汐望着幽深的裂缝，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柔软，声音轻得像风：“彻底封死，闯进来的魔族就彻底被困在这里了。不是所有魔族都喜欢打仗，有很多魔族，只是想安稳回家而已。”

　　这句话轻轻落在耳边，沈忘忧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她下意识想起了米迦尔。

　　那个光着脚、穿着白裙子，站在漫天大雪里的魔族小姑娘。

　　她明明是魔族，却怯生生地说，自己只是想来看看人间的风景。

　　她还说，沈忘忧是第一个给她买糖葫芦的人。

　　沈忘忧其实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可她永远记得米迦尔最后那句软软的感慨——你们的世界，真的很美。

　　“兰汐。”沈忘忧轻声唤她，声音有点轻颤。

　　“嗯。”

　　“你有没有见过，不想打仗的魔族？”

　　兰汐沉默了几秒，目光望着裂缝对面的虚无，缓缓开口：“见过。就在裂缝另一边。”

　　“是个小姑娘，银白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常年坐着轮椅。我上次巡查的时候，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石缝边，看昙花开花。”

　　“一朵从乱石缝里硬生生长出来的昙花，她看了特别久，安安静静的，一点戾气都没有。”

　　沈忘忧的心脏猛地一缩，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她喉间微微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她叫什么名字？”

　　“不清楚，没问过。”

　　“那她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兰汐回想起来，眉眼柔和了几分，“她看见我，还对我笑了，很干净的笑。”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热的眼泪突然就砸了下来，顺着沈忘忧的脸颊滑落。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哭。

　　或许是心疼那个被困在裂缝彼端、孤身看花的小姑娘。

　　或许是动容于身处对立阵营，却依旧温柔纯粹的善意。

　　又或许是心底最清晰的笃定——

　　那个人，就是米迦尔。

　　她梦里无数次出现的、温柔又孤单的魔族小姑娘。

　　她不想厮杀，不想战乱，只是想安安静静看一朵花开，看一眼人间烟火而已。

　　五

　　排查完所有裂缝，返程的时候，天彻底黑透了。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亮皎洁，和出发前的月亮一模一样，温柔地洒满整座山峦。

　　山路上洒满月光，把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紧紧挨着，几乎交叠在一起。

　　沈忘忧走在左侧，兰汐走在右侧，两人步调一致，慢慢往下走。

　　“忘忧。”兰汐先开了口。

　　“我在呢。”

　　“今天在裂缝边，你怕吗？”

　　沈忘忧轻轻摇头，语气格外安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啊。”

　　简简单单五个字，温柔又笃定。

　　兰汐转头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没有说话。

　　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沈忘忧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山风吹了一路，半点温度都没有。

　　可两只冰凉的手紧紧相握的那一刻，一股温热的暖意，却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心里暖烘烘的。

　　“沈忘忧。”兰汐又轻轻喊她。

　　“嗯。”

　　“以后我的每一次巡逻任务，你都跟着我来。”

　　沈忘忧立刻应声：“好。”

　　“答应我，不准受伤。”

　　“好。”

　　兰汐无奈轻笑，语气带着点纵容的无奈：“你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每次都偷偷受伤。”

　　沈忘忧抬眼看她，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认真：“这次绝对不会了。”

　　“保证？”

　　兰汐学着她白天的样子，伸出纤细的小拇指。

　　沈忘忧立刻抬手，小拇指牢牢勾住她的，指尖紧紧相缠。

　　“我保证。”

　　兰汐微微用力，收紧了相勾的手指，力道刚刚好，能清晰感受到指尖下，沈忘忧平稳有力的脉搏。

　　一下、两下、三下，稳稳跳动着，和她佩剑上的心之石闪烁的频率，一模一样。

　　沈忘忧看着她温柔的眉眼，笑得眉眼弯弯，反手紧紧握紧了她的手。

　　月光洒落山间，两道身影手牵手，一步一步慢慢走下长长的山路。

　　前路漫漫，山长路远。

　　但只要并肩同行，就一点都不孤单。

　　六

　　两人赶回学院的时候，已经是深更半夜，整栋宿舍楼都安安静静的。

　　可宿舍楼下的走廊里，却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叶箐箐一直没睡，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着，手里端着两碗热气早已散尽的红烧肉，酱汁都微微凝固了，却依旧牢牢端着，不肯放下。

　　看见两道身影走来，她立刻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光。

　　“你们终于回来了！”

　　“嗯，我们回来了。”沈忘忧轻声应道。

　　“有没有受伤。”叶箐箐急忙过来问。

　　“没有，都好好的。”沈忘忧笑着安抚她。

　　“骗人！”叶箐箐一眼就揪出破绽，指着兰汐的膝盖，语气又急又心疼，“兰汐学姐的裤子破了！你膝盖又蹭破皮了对不对！”

　　沈忘忧低头一看，果然。

　　黑色作战裤的膝盖位置磨出一块破洞，里面的擦伤已经结痂，干血黏在布料上，看着不起眼，却实实在在受了伤。

　　兰汐下意识微微侧身，想把伤口藏起来，语气淡淡敷衍：“小擦伤，不碍事。”

　　“什么小擦伤！受伤就是受伤！”叶箐箐气鼓鼓的，却又舍不得凶她，只能把手里两碗凉透的红烧肉硬塞到她们手里，“快拿着吃，吃完赶紧回宿舍上药！早点休息！”

　　沈忘忧捧着碗，低头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肉是凉的，酱汁凝得发硬，口感一点都不如热的好吃。

　　可她嚼在嘴里，心里却暖得不行。

　　她抬眼看向叶箐箐，小姑娘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湿意，明明强撑着笑，却一看就是偷偷哭过。

　　“你怎么哭了？”沈忘忧轻声问。

　　“我没哭。”叶箐箐立刻别开脸，嘴硬得很。

　　“眼睛都红透了。”

　　“今晚风大，吹的。”

　　沈忘忧抬头看了一眼寂静的走廊，连一丝风都没有，无奈又心软。

　　她没拆穿，只是伸手轻轻抱了抱叶箐箐。

　　抱得很轻，却很稳。

　　叶箐箐瞬间绷不住了，反手狠狠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再次跑去危险的山里，再也回不来。

　　她把脸埋在沈忘忧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下次不许自己偷偷出任务了。下次要去，我必须跟着。”

　　“好。”

　　“不准一个人扛所有事。”

　　“好。”

　　“你每次都答应得超快，转头还是自己偷偷跑去冒险。”叶箐箐又气又无奈。

　　沈忘忧轻轻拍着她的背，笑得软软的：“这次真的不会了。”

　　“真的？那你保证！”

　　叶箐箐松开她，红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伸出一根小小的小指。

　　沈忘忧勾上去，指尖轻轻扣紧：“我保证。”

　　得到答案，叶箐箐终于笑了，眼眶还是红的，却笑得格外甜。

　　她往后退了两步，挥挥手：“我回去睡觉啦。”

　　走了几步，她又忽然停下，背对着她们，没有回头。

　　夜色安静，她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沈忘忧，明天中午我重新给你们做热的红烧肉，我请客，管够。”

　　“好。”

　　叶箐箐脚步轻轻，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忘忧站在原地，看着空空的走廊，低头看着手里两碗凉透的红烧肉，嘴角一直扬着笑意。

　　她端着碗，转身回了宿舍。

　　兰汐已经先一步坐在窗边老位置了，靠着墙，安安静静的，月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沈忘忧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两人肩膀相靠，并肩坐在窗前，一口一口吃着凉透的红烧肉。

　　月光从窗棂落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地板上，完完全全合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沈忘忧一边吃，一边心里软软地想着很多事。

　　她不知道昆仑山的裂缝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未来的魔气会不会越来越凶。

　　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遇到真正危险的变故。

　　也不知道人魔对立的局面，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平息。

　　可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肉，看着身边安静陪着她的兰汐，想起深夜等她们归来的叶箐箐。

　　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