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海边少女 五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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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海风带着一股子咸味儿，直往车窗里钻。沈忘忧把脸贴在玻璃上，眼巴巴望着远处清朗朗的海平面，嘴角笑得弯弯的。
“妈——到底到地方没啊？”
“这都问第五遍啦。”开车的白玥无奈地笑了笑，“拐过前面这个弯就到，老实坐好。”
沈忘忧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一头栗色卷发蹭得乱糟糟的，跟个小鸟窝似的。她随手扒拉了两把头发，又立马凑回窗边往外看。海边小镇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老旧的书店、摆满杂货的小店、飘着烤鱿鱼香味的摊子，还有门口挂着风铃的民宿。她年年都来这儿，可总觉得待多久都不够。
这儿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彻底放松、不用紧绷神经的地方。在别的地方，她只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藏起天生的粉头发，遮住那双格外惹眼的红眼睛，也藏起那个从五岁起，就被旁人喊成“怪物”的自己。
她差不多每个月都得用掉一瓶染发剂，美瞳也是半年一换。这套伪装的流程，她练得熟门熟路，跟专业特工似的，三分钟就能把那个扎眼的粉发红瞳，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栗发小姑娘。白玥总说她手法厉害，她却只是淡淡笑一下。她哪是喜欢做这些，纯粹是心里怕得慌。她不敢让别人看见自己真正的样子，更不想再被人指着喊怪物。
第一次听到这个难听的词，还是在她五岁的时候。幼儿园同学发现她天生的粉头发，以为是她偷偷染的，赶紧跑去告诉老师。老师又叫来了家长，没办法，白玥只能带着她去理发店，把一头粉发染成了黑色。回家之后，妈妈和哥哥沈星宇抱着她哭了一整夜。
那时候她还不懂大人心里的难受，就懵懵懂懂记住了一件事：以后一定要把自己藏好。
这一藏，整整十年就过去了。
天天戴着面具过日子，她早就累得不行了。
收拾完行李，天也黑透了，傍晚的晚霞铺得满天都是。
沈忘忧跟家人打了声招呼，说想去海边溜达一圈，就悄悄溜出了民宿。夕阳把整片大海染成暖暖的橘红色，涨潮的浪花一层叠着一层，漫过软软的沙滩。她脱掉鞋子，光脚踩在凉丝丝的沙子上，慢慢往前走。
沙滩尽头有一片礁石，平时没人过来，也是她最爱待的地方。她爬上最大的那块礁石，抱着膝盖坐下，静静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海里。温热的海风刮过来，吹得头发四处飘。她抬手摸了摸发根，指尖能摸到新长出来的粉色发丝——染发剂快撑不住了，再过一周，又得重新染。
伪装了十年，早就成了习惯，可心里积攒的疲惫半点都没少。她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大声喊了出来：“好累啊！”
海浪一下下拍着礁石，节奏稳稳的，就像她的心跳，安安静静接住了她所有的坏情绪。她闭上眼睛，任由海风裹着自己，恍惚间只觉得身子轻飘飘的，好像变成了一粒细沙，跟着潮水四处飘荡，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她想起清晨镜子里的模样。没伪装之前，那头张扬的粉发，配上一双赤红的眼睛，格外显眼。白天她绝对不敢露出真面目，只有深夜独自待在浴室时，才会悄悄摘掉美瞳，拨开染过的头发，好好看一看镜中的自己。可往往只敢看短短三分钟，就又把这层真实重新遮盖起来。
“我到底是谁啊？”她常常对着镜子小声嘀咕。
明明知道不会有人回答，却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问。镜子里那双红眼睛空空的，看不出喜怒哀乐，就像个没了灵魂的漂亮玩偶。那时候她才慢慢发觉，自己的心，早就空了好久。
等她回过神，太阳已经彻底落到海里了，天边只剩下一抹快要消失的橘红，像一截快要烧完的炭火。她站起身，打算往回走。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穿过风声和浪响，钻进了耳朵里。
这不是海浪声，也不是风吹的动静，而是从深海里传来的低沉嘶吼，又沙哑又凶狠，像是蛰伏了很久的猛兽突然醒了过来。她低头看向海面，原本平缓的海水剧烈翻滚起来，有个大家伙正从海底慢慢往上浮，一点点靠近岸边。
下一秒，海面猛地炸开。
四只竖瞳猛地亮起，幽紫色的光在夜色里透着寒意。那东西脑袋上长满暗紫色的鳞片，样子像蛇，却又粗壮得多，轮廓有点像蜥蜴，体型却大了好几圈，足足有三米长。浑身覆盖着厚厚的硬鳞，背上一排排尖刺凸起，刺尖暗红，看着就像沾着没干的血。它趴在海面上，四只眼睛死死盯着礁石上的沈忘忧，瞳孔缩成了细细的一条缝。
沈忘忧脑子瞬间一片空白。想尖叫、想逃跑、想掉眼泪，可身体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她只能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头怪物，看着它密密麻麻的三排尖牙，感受着它嘴里喷出来的腥臭味。
怪物动了。庞大的身子速度却快得吓人，一道黑影直冲过来，背上的骨刺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声响。本能终究快过想法，她连滚带爬从礁石上跳下去，膝盖狠狠磕在碎石上，钻心的疼瞬间传遍全身。她顾不上伤口，撑着地面爬起来，拼了命往后跑。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她刚才坐着的那块礁石，居然被怪物一头撞得粉碎，飞溅的石子砸在她后背和后脑勺上。她踉跄着摔了一跤，又立刻爬起来，朝着远处小镇亮着的灯火拼命狂奔。
“救命啊——！”
憋了好久的呼喊终于喊出了口。沙滩上零星几个游客听见动静看过来，看清追来的怪物后，全都吓得尖叫着四散逃跑。怪物顺势爬上岸，暗紫色的鳞片在黑夜里泛着冷光，背上的尖刺全都竖了起来，像一把把锋利的短刀。
沈忘忧双腿发软，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最后重重摔在了沙地上。沙子倒是软，没摔重伤，可膝盖又撞到了石块，温热的血慢慢渗了出来，一滴滴落在黄沙里。
她勉强翻过身子，惊恐地回头望去。怪物已经停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四只紫色竖瞳里，清清楚楚映出她现在的样子：栗色卷发，褐色眼睛，写满了满满的害怕。
就在这时，她身体里突然传来一阵碎裂的声响。
不是骨头断了，也不是石头裂开，而是那颗冰封了多年的心，裂开了第一道缝隙。裂痕飞快地四处蔓延，像一张交错的蛛网。冰层底下，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开始苏醒、涌动，仿佛等了千万年，终于冲破了束缚。
刺眼的白光从她身上猛地炸开。
光芒从每一寸皮肤、每一条血脉里往外冒，淡蓝色的光晕笼罩了四周，把怪物、沙滩和近海全都裹了进去。光雾里像是有落花飘雪在打转，两股力量交织在一起，一股温暖柔和，一股清冷凛冽，看着互相矛盾，却又融合得恰到好处，就像寒冬遇上了春日。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怪物掀飞出去。它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砸在沙滩上，又借着惯性滑出十几米，狠狠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坚硬的鳞片被白光灼伤，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鲜红的皮肉。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叫，挣扎着想站起来，后腿却已经断了，暗紫色的血不停流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沙子。
沈忘忧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多出两道清晰的印记：左手是一朵金灿灿的花，流光闪闪；右手是一片冰蓝色的霜雪，透着阵阵寒意。
她压根不知道这印记是怎么来的，却能真切感受到体内共存的两股力量，一暖一寒，此刻全都彻底醒了。
断了腿的怪物拖着残破的身子，用前爪扒着沙子，再次慢慢朝她爬过来。紫色的眼眸里没了一开始的凶气，只剩下临死前的疯狂。
沈忘忧撑着地面站起身，慢慢握紧了拳头。左手金光、右手蓝光同时变得耀眼。她完全不懂该怎么控制这股力量，却能感觉到两股力量在体内躁动，像两头被困了许久的猛兽，终于挣脱了枷锁。她抬起右手挥出去，一道冰蓝色的光刃破空而出，化作一把无形的长剑，直直穿透了怪物的脑袋。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只竖瞳接连失去光亮，眼神变得涣散，如同碎裂的琉璃。暗紫色的血顺着眼窝往下淌，不断渗进沙子里。
沈忘忧瘫坐在地上，看着怪物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腰干呕了好几下，之后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这股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打从心底里发出来的恐惧。
她亲手杀掉了一头怪物。其实她不怕这头怪兽，她怕的是自己。怕体内这股太过强大的力量，怕总有一天，自己会被这两股力量彻底吞噬。
“你还好吗？”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海面上传来。
沈忘忧抬头望去，皎洁的月光洒在海面上，有一个人影就站在波浪之上。蓝黑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飘动，深绿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清亮又冷静，像剔透的宝石。对方穿着一身黑色紧身作战服，双脚踩在起伏的海浪上，走得稳稳当当。她一步步走近，每落脚一次，水面就荡开细碎的涟漪，身后的月光连成了一条银白色的长路。
“你的头发……”来人的目光落在她头上，轻声说道，“原来是粉色的。”
沈忘忧怔怔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里面没有惊讶，没有嫌弃，更没有别人口中那刺耳的“怪物”二字，只有淡淡的温柔，就像月光落在积雪上，是她十年来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暖意。
“你是谁？”沈忘忧开口问道。
“兰汐。”
“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是别人嘴里的怪物？”
兰汐蹲下身，和她平视。深绿色的眼眸里，清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粉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红色的眼睛噙着泪水，脸上沾着细沙和泪痕。
“你才不是怪物。”她语气平淡，却格外坚定，“你就是你自己而已。”
积攒了整整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眼泪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她哭不是因为刚才遇到危险，而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认认真真告诉她：你并不可怕，你不用再躲躲藏藏。说出这句话的，就是眼前这个陌生的姑娘，是这双盛满月光的眼睛。
“兰汐。”
“嗯。”
“以后我也能像你这样吗？能踏在海浪上，什么都不怕？”
兰汐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算不上明显的笑容，却比阳光还要暖心。
“你不用变成我。你只要找回真正的自己就好。”
她朝沈忘忧伸出了手。
“走吧，我送你回去。”
沈忘忧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尖还有一层薄薄的茧。她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来历，也不知道接下来会走向何方，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这双手，绝对不会伤害自己。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兰汐的掌心。对方的手凉凉的，却握得格外安稳有力。
月光洒在沙滩上，两道身影并肩往前走。身后，怪物的尸体在夜色里慢慢变凉；身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未知前路。
“兰汐。”
“嗯？”
“你的手好凉啊。”
“你的手很暖。”
“这样刚好，凉和暖凑在一起，温度就刚刚好啦。”
兰汐没有说话，沈忘忧却感觉到，对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悄悄勾住了她的手指。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十年来，她第一次打心底里笑得这么开心。不是装出来的客气，也不是硬撑的平静，那颗早已空洞的心，终于被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她不知道这颗种子能不能生根发芽，可她愿意慢慢等。
等着它破土、长枝、开出花来。就像她与生俱来的粉色头发，绽放成一片温柔的粉色花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海边少女
